《第一颗星星》伊卡洛斯Icarus

11、第 11 章 口不择言了

　　将要毕业的那年夏天，傅引星和庄宁向寻晴，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一同拜访老师。
　　向寻晴和另一位同学都交了男友，老师获悉这个情况，很是欣慰，加上都大学毕业了，自然而然聊到了之后是否有结婚的打算。
　　傅引星听得心有戚戚，她对于自己年龄的增长其实一直没有切实的感受，直到这一刻，沉重的话题告诉她，她已经是要面对这种人生大事的年纪了。
　　不过，她在内心悄悄说：“还好我和这些事无缘。”
　　她也这么小声地对庄宁说了。
　　庄宁感受着傅引星靠近自己耳边的气息，对方身上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
　　傅引星喜欢用木质调的香水。年岁越长，她的气质越发沉稳冷静，搭配着木质调的香水，整个人都显得清冽纯粹。
　　此时，清冽的气息环绕在庄宁身边，身边人有些狡黠的笑意只会对自己露出，好似冰雪消融。
　　脑海里闪过一丝抓不住的思绪，她听见自己也悄声说：“你也可以办一个婚礼啊。不用领证，只办婚礼，我听说很多同性情侣会这样做的。”
　　傅引星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她对上庄宁的眼睛。
　　傅引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装着什么样的情感，或许有期待，或许有迷茫，或许有惊讶，但最后都不重要了，她不知道庄宁在这双眼睛里读到了什么样的情绪，她只看到庄宁眼中闪过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试探吗？傅引星心生疑窦，心脏剧烈地跳动，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庄宁害怕了，她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她后悔自己在知道傅引星喜欢自己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
　　是在害怕自己给了她无谓的希望，还是害怕，自己其实也已经对她动心了呢？
　　可是……
　　思绪纷飞之际，她像是明明想要堵住宣泄的漏水口，却选择抽出一把以朋友为名的最锋利的刀，抽刀断水一般，她口不择言地说——
　　“到时候，我会给你送上祝福和礼金的。”
　　傅引星听到庄宁这样在她耳边说。
　　对面的老师和边上的朋友还在交谈，但是说话的内容傅引星已经听不清了。
　　也许傅引星自己都不知道，听到这句话之后她的神情有多受伤，她灰色的眼眸里全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彻底的心碎。
　　一同碎裂的，还有多年来她与庄宁构筑的信任的高墙。
　　世界上最不可能伤害她的人，此时正在伤害她。
　　傅引星在这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原来庄宁并不是没听懂她的暗示，并不是感觉不到她的情意。但是她却只哽着喉咙，低声说：“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知道，如果有那天，我希望你有着另一个身份，站在我身边。傅引星绝望地想。
　　她发现我知道她喜欢我了。
　　庄宁顿时有些后悔，但是已经于事无补，这时老师的话题也转到了傅引星身上：“你呢，引星，毕业了什么打算？”
　　她看见傅引星在一瞬间努力掩饰住情绪，绽放出平日里开朗的笑容，装作刚才她们只是在聊些寻常事：“我吗？之前交换的学校的指导教授很喜欢我，我应该要去她那边读三年硕士吧。”
　　老师的语气中带着惊讶喜悦，和一丝不舍：“这是好事啊！当然要去。就是要几年看不到你了。”
　　傅引星笑着承诺：“我会一回来就来看你们的。”
　　庄宁侧头去看她的侧脸。傅引星眉目带笑，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只是一个假象，但她知道对方正在竭力掩饰，偏偏老师还说了一句：“那你们要常联系啊。”
　　傅引星自然笑着应是，顺手把庄宁面前见底的水杯填满。
　　从来如此，只要傅引星在，庄宁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傅引星会帮她做完一切事情。
　　这一天的后半段时间，傅引星都保持着完美无瑕的微笑着参与了全程的话题，却再没有和庄宁说过一句话。

　　……
　　贺琦听完庄宁的叙述，也沉默了。
　　她不知不觉之间停下了搅拌咖啡的动作，咖啡勺从松开的手指里逃脱，撞在陶瓷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声音，却无人在意：“所以你用‘礼金’这种话，拒绝了暗恋你四年……甚至更久的挚友？”
　　她看着庄宁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虽然，庄宁，我和你比较熟，我们也是朋友哈……但是，我要是傅部长，我恐怕比她还，就是，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我感觉她对你已经够，额，留情面了吧。”
　　庄宁苦笑道：“我也知道啊，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发现……我其实也是、也是喜欢她的。只是我之前，不敢面对，选择了最差劲的方式，伤害了她……”
　　贺琦听完也替她苦闷了起来：“现在这样，别说接受你了，傅部长没在恨你都算你运气好了。傅部长已经算是修养过人了。”
　　庄宁抿了一口咖啡，咖啡的酸涩冲击着她的味蕾，却远远不够心中的酸涩：“是啊，那天我在酒吧和她说了对不起，和她说了我后悔了……”
　　贺琦急忙问她：“傅部长有说什么吗？”
　　庄宁眼神低垂，语气落寞地说：“她说，可她不想再后悔了。”
　　贺琦倒吸一口冷气：“这还不如骂你一顿呢……我感觉你恐怕，额，很难有戏……”
　　她看着庄宁，小心翼翼地说：“如果傅部长回来后一直针对你，那至少还有恨，多少在乎你。但现在这情况，她恐怕是打算和你或者说和这段喜欢告别，要么已经放下了要么已经准备放下了，情况不容乐观啊……”
　　庄宁无神地看着她。
　　贺琦也喝了口咖啡，觉得今天的咖啡怎么这么苦：“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庄宁的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里的搅拌勺：“我想追她啊。”
　　贺琦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也叹了口气，拍拍庄宁的肩膀：“那你加油吧，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庄宁朝她勾出了一个勉强的笑。

　　那边，谢知非和林潮生也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向傅引星追问和庄宁有关的事情。
　　周末的傅引星终于有机会在自己的新家设宴款待朋友，一是作为刚回国时受她们照顾的答谢，二则是作为她的乔迁宴。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雨点敲打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像是鼓点一般。傅引星的小公寓不大，坐在餐桌边上也能清晰地听见。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谢知非到底还是问起了傅引星和庄宁之间的事情。
　　庄宁是前两年才加入知潮工作室的，但是她的能力卓越，遇事沉着冷静又应变能力强，很快就被当时兼任运营管理的谢知非发现，培养一番后，果断地将运营部交给了庄宁管理。
　　事实证明她的眼光没错，这么多年下来，庄宁的工作完成得很好。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朋友和自己信赖的下属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傅引星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语气沉静，神色淡淡，看起来像是在讲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只是，她的手一直会时不时地摩挲着什么。而讲到最后，她们最终分道扬镳的那次聚会，和出国前见的最后一面时，她的语气才有了波澜，像是要竭力忍住不让内敛的情绪外泄。讲到那句话时，眼眶更是有些发红。
　　谢知非和林潮生听完，都沉默了。
　　最后，傅引星讲到了前几天在餐吧卫生间里的对话：“她道歉了，然后和我说她后悔了，可是，她究竟后悔的是什么呢？她的后悔太多可能性了，我都不敢想。”
　　是后悔说那句话？还是后悔伤害自己？还是后悔没有勇气？还是后悔挑破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
　　还有更多的可能性，但是傅引星已经不想去猜测了，她对庄宁的猜测永远都是错的，她永远猜不透庄宁。
　　谢知非很少看到这样的傅引星。大学的时候，和傅引星寥寥几次见面，对方和自己都抱着对共同目标的热情，熠熠生辉，眼瞳里像是有光。但……
　　她看着自己的朋友，对方现在眼神低垂，目光暗淡。
　　而旁边的林潮生，眼镜镜片后藏着探究的目光，看着傅引星：“那你接下来……？”
　　她最是知道暗恋多年的痛苦，漫长战线的暗恋像是丝线，轻易将人心束缚镶嵌，最终和血肉融为一体。而越是深情，越难剥离。
　　傅引星显然是属于这一类。即便有两三年不去想，但回来后她发现，庄宁的一举一动还是能够轻易地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这一发现让她有点绝望，如果继续等下去，完全不去管，等到感情消失，又需要多久呢？无法有定论。
　　“我不想等了，不想等这感情自己消失……我想放下了。”傅引星的声音很轻，感情却很重。虽然下定了决心，将决定说出口，但是傅引星还是心乱如麻。将决定说出口的一瞬间，心里好像少了一块什么。
　　怅然若失。
　　得到这个答案的两人都不感到意外。从知道她们关系的时候开始，一直看下来，傅引星的态度都是倾向于消极的一面。
　　而在她们看来，庄宁的态度也并不积极。傅引星本人都猜不透庄宁的想法，通过傅引星的叙述了解的二人更是猜不透。
　　这么一说的话，与其说庄宁的态度不积极，更不如说她的态度很模糊。
　　但是……
　　“如果她想追求你呢？”林潮生听完庄宁在傅引星回国后的举动之后，倾向于庄宁不会放弃。
　　“她不会的。”傅引星自嘲。
　　“不一定。你上次和她的对话，已经让她无法自欺欺人了。”林潮生显然是认为庄宁曾经是喜欢而不自知，如今认清内心后，也许不会再逃避。
　　“那又如何？”听完林潮生的猜测，傅引星的心里不知为何掠过一丝抽痛，“我也和她说过了，我不想再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