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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催眠 从今以后, ...


  •   第二次催眠在去学校后的第二周。

      我已经适应了三中的节奏:早上七点到校,下午四点放学,温屿在梧桐树下等我。向然坐在我右边,画他的画,我做我的题,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话,不密集,但足够让周围安静下来。李汀兰老师的课我听得很认真,她讲《赤壁赋》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好落了一片,飘过窗框,像一条从苏轼词里逃出来的船。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杨医生说,"看起来好"和"真的好"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壳。壳下面是什么,要等催眠时才能看到。

      "上次我们去了305号房,"他说,"这次我想去更早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

      我撒谎了。

      "从十开始倒数。"

      杨医生的声音和上次一样,慢半拍,每个字之间留够了间隙。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石头沉入湖底,周围的水越来越暗,越来越静。

      "五。你准备好了。四。更深。三。你只能听到我的声音。二。你看到了一扇门。一。推开它。"

      我推开那扇门。

      门后不是走廊,是一间浴室。

      很小的浴室,瓷砖是白色的,有些地方发了霉,黑色的霉斑像是从墙缝里长出来的影子。洗手台上有一个水龙头,铜的,已经氧化出绿色的铜锈。灯是暖黄色的,但照不亮角落,角落里堆着潮湿的毛巾和一件叠好的校服。

      我认出了这间浴室。

      这是前世的浴室。我家的浴室。

      水龙头在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节奏很慢,每一滴之间有足够的时间让人想太多。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个水龙头,心跳开始加速。

      水龙头的滴水声变了。

      不再是清水。颜色在变,从透明到淡粉到深红,像是一管颜料被人慢慢挤进了水管。鲜血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沿着洗手台的白色陶瓷表面蔓延,汇成一条细流,流进排水孔。

      我的呼吸开始变浅。

      这不是真的。这是催眠。这是幻境。我知道。

      但身体不知道。

      身体的反应和真实的一样:手心出汗,瞳孔收缩,肾上腺素涌入血液,杏仁核拉响警报。我的大脑在说"这是假的",但我的杏仁核在尖叫"快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左前臂的皮肤上,那些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在裂开。不是慢慢裂,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从中间往两边炸开,露出底下的肉。红的,鲜红的,和洗手台上流出来的血是同一种红。

      疼。

      不是真实的疼,是记忆的疼。身体记住了那种疼痛,即使伤口已经愈合,即使皮肤已经重新长好,神经末梢还记得刀片划过时的温度和力度。

      我记得。

      前世。我在这间浴室里,把水龙头拧到最大,让水流的声音盖住一切。然后我看着自己的手臂,一条一条地,像是用刀片在纸上画线。

      我画了七条线。

      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深。

      "你现在在哪里?"杨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浴室。"

      "你看到了什么?"

      "血。水龙头在流血。我的手臂在裂开。"

      "你能动吗?"

      我想动,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动了就会碰到血,碰到血就会确认它是真的,确认了就回不来了。

      "我动不了。"

      "好。你不用动。你只需要看。"

      "我不想看。"

      "我知道。但你要看。因为你已经看过了,你只是不敢再看一遍。"

      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不是拉我,是让我知道有一只手在那里。

      鲜血从水龙头里不停地流,从洗手台溢出来,流到地面上,顺着瓷砖的缝隙蔓延,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地面开始变成红色,我的鞋底踩在上面,粘腻的,温热的。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水龙头的声音,不是血流的声音。

      是敲门声。

      三下。不急不慢,间隔均匀,像是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抬手敲的。

      "林溯。"

      温屿的声音。

      从浴室门外面传进来,隔着门板,变得有点闷,但每个字的轮廓还是清晰的。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喊,没有拍门,就只是叫我的名字,像是在叫一个在房间里看书忘了吃饭的人。

      "林溯,开门。"

      我没有开门。

      不是不想开,是手不听使唤。我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门把手,手指滑了两次才碰到金属,碰到的一瞬间又被冰凉的触感吓缩了回去。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的,是膝盖跪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在门口蹲下来了。

      "林溯,"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地板的缝隙里渗进来的,"我知道你在里面。水龙头开得那么大,你以为我听不见?"

      我没有回答。

      "你不用开门,"他说,"你不用让我进去。但你得关掉水龙头。"

      我看着那个在流血的水龙头。血已经流了满地,漫过我的鞋面,快到脚踝了。但他让我关掉它。

      我伸出手。

      手在抖,抖得厉害,但我还是伸过去了。手指碰到水龙头的旋钮,铜锈在指腹下有一种粗糙的摩擦感,我用力拧,往右拧,拧到底。

      水停了。

      血也停了。

      地上的血还在,但没有再增加了。它安静地铺在白色瓷砖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我把门打开了。

      温屿蹲在门口,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准备敲门但又放下了。他抬头看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臂,又移回我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

      没有惊恐,没有心疼,没有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质问。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外套很暖,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松木的气味,是他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

      "走了。"他说。

      "去哪?"

      "出来。"

      他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浴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有一盏在闪烁。墙壁是医院的那种白,泛黄的、刷了很多遍的白。

      不对。

      这不是我家的走廊。这是305号病房外面的走廊。两个幻境叠加了,浴室和病房的边界模糊了,像是两层底片叠在一起冲洗出来的照片。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疤痕还在,但不再裂开了。血止住了,伤口合上了,只留下淡粉色的线条,像是一排被风吹歪的小栅栏。

      温屿的手握着我的,力度刚好,不紧也不松,像是握着一样怕碎又怕丢的东西。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的背影很宽,肩膀的线条很直,衬衫的布料在走廊的灯光下有一种微微的泛白,像是被洗了很多次。

      我跟在他后面,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

      "从一数到五,你会慢慢回到这个房间。"

      杨医生的声音把我从走廊里拉了出来。

      "一。你感觉到了沙发。二。你听到了窗外的风声。三。你的手指在动。四。你的呼吸变得更浅更快。五。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

      诊室。皮沙发。半开的窗户。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杨医生坐在扶手椅上,笔记本翻开着,钢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来。

      他看着我。

      我的手还在抖,但比上次好。上次抖到拿不住杯子,这次只是轻微的,像是手机震动的频率。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浴室。我家的浴室。水龙头在流血,我的手臂在裂开。"

      "然后呢?"

      "然后温屿来了。他让我关掉水龙头,然后带我走出来。"

      杨医生的钢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注意到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

      "你注意到了吗?"杨医生放下钢笔,看着我。

      "注意到什么?"

      "在你的幻境里,温屿是唯一能把你拉出来的人。"

      我愣了一下。

      "浴室的门是你自己打开的,"他说,"但在你打开门之前,他在外面叫你的名字。他的声音让你有了打开门的力气。而在走廊里,你跟在他后面走出来了。不是你自己找到出口的,是他带你走的。"

      我想反驳。我想说"我自己关掉了水龙头",想强调"是我自己开的门"。但他说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事:在幻境里,我需要一个具体的人出现在门口,我才能做出"开门"这个动作。

      如果没有温屿呢?

      如果没有人敲门呢?

      我会一直站在浴室里,看着血流满地,直到它淹没我的脚踝、膝盖、胸口。

      "这说明了什么?"我问。

      "说明你在潜意识里已经建立了一个锚点,"杨医生说,"温屿是你的安全信号。当你的创伤记忆被激活时,他的存在是你唯一能识别的'安全'标记。这不是坏事,有一个锚点比没有好。"

      "但是?"

      他笑了一下,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笑。

      "但是过度依赖单一锚点是有风险的。如果有一天这个锚点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我看向窗外。天空很蓝,蓝得有点过分,像调色盘上那种还没加白的纯钴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慢到看不出在动,只有盯着看很久才会发现它们的位置变了。

      "他不会不在。"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一直都在。"

      杨医生没有追问。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们调整一下用药,"他说,"你的躁期评估偏高,拉莫三嗪加一片,从每天两片增加到三片。喹硫平维持不变。"

      "好。"

      "还有,"他看着我,"你今天在幻境里表现比上次好。上次你在305号房门口不敢推门,这次你自己开了浴室的门。这是进步。"

      "是因为他在外面叫我。"

      "因为他叫你,所以你开了门。但开门的人是你。"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温屿还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这次他没看杂志,只是闭着眼睛靠着椅背,像是在假寐。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我脸上,扫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他没有问"怎么样"。

      他只是伸出手。

      我把手递过去。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力度刚好。掌心是干的、暖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和量尺磨出来的。

      我们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侧影。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上次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眼睛不是两口枯井。

      "拉莫三嗪加了一片。"我说。

      "嗯。"

      "杨医生说我的躁期偏高。"

      "嗯。"

      "你不用这么嗯。"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点什么。"

      "今天晚上吃红烧排骨。"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声,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你怎么这样"的意思。

      但我的心跳稳下来了。

      到家之后,温屿去厨房做饭。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切,锅盖被掀开又盖上的哐当声,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跳。这些声音很普通,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对我来说,它们是"家在这里"的证据。

      只要厨房里还有声音,就说明有人在做饭。只要有人在做饭,就说明他还在。只要他还在,浴室的门就不会一直关着。

      我从茶几上拿起药盒,打开,把今天的药片数好。拉莫三嗪三片,喹硫平一片。

      吞下拉莫三嗪的时候苦了一下,然后就没感觉了。药片顺着食道滑下去,落进胃里,沉甸甸的,告诉我"你正在被治疗"。

      必要。

      温屿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已经吃完了药,药盒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

      "吃了?"

      "嗯。"

      他把菜放在餐桌上,又回厨房拿了一样东西。一份文件,A4纸,订书机订好的,边角有一点折痕。

      "这是什么?"

      "学校报告。你的入学评估和表现。"

      我接过来翻开。三中的信头,上面是班主任的评语:"林溯同学适应能力良好,课堂参与度较高,文学素养突出。数学基础薄弱,建议加强辅导。"

      数学基础薄弱。

      我看着这六个字,想到温屿在文具店里说"你做数学题",想到我做题的时候向然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然后用铅笔在我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一个数字,不说话,只是写一个数字,让我自己去想为什么。

      "文学素养突出,"温屿看了我一眼

      "数学薄弱。"

      "要不要我找人给你补?"

      "不用。"

      "向然不是理综满分吗?"

      我看他。

      他的表情很正常,语气也很正常,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我注意到他说"向然"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0.5倍,像是想快点把这两个字说完。

      "你让我找向然问数学题?"我问。

      "我只是提个建议。"

      "我想想吧。"

      他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端饭了。

      吃完饭之后,我回到房间,打开日记本。

      "10月24日。第二次催眠。去了之前的那个浴室。水龙头流血,手臂裂开。温屿在门外叫我的名字,我开了门。

      杨医生说,温屿是我唯一的安全信号。他说过度依赖单一锚点有风险。他说如果这个锚点不在了,我会怎么样。

      我说他不会不在。

      杨医生没有反驳我。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你可以相信一个人,但不能把活着的理由全部交给另一个人。因为人不是墙,人不会永远立在那里。人会走,会变,会离开。

      但他不知道的是:温屿不是一个我可以交给的'理由'。他是水。我不需要把理由交给他,我只需要在他流过的时候不把自己沉下去。

      拉莫三嗪加到三片了。苦了一点。但苦不是坏事。苦说明药在起效,说明我的神经递质正在被调整,说明我的脑子正在从一场风暴里慢慢安静下来。

      安静就好。

      安静了就能听到他叫我名字的声音。"

      写完日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催眠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回放,像一段被按了循环播放的视频。浴室,水龙头,鲜血,裂开的手臂,敲门声,温屿的声音,开门,走廊,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

      在幻境里,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不知道走廊通向哪里,但我知道只要跟着他,就能走出来。不是因为他是出口,是因为他在走,所以我也在走。

      亚隆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里写,人类最大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无意义。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时,死亡就不再是威胁,而是解脱。

      我以前觉得我的存在没有意义。前世的我站在天台上,不是因为想死,是因为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但现在我想,意义不是找到的,是跟着某个人走出来的。你在他身后走了一步,那一步就是意义。你又走了一步,又一步也是意义。

      意义不是终点。意义是走路这件事本身。

      手机震了一下。

      温屿发来的微信。

      温屿:药吃了吗

      林溯:吃了

      温屿:拉莫三嗪加到了三片吗

      林溯:嗯

      温屿:明天我陪你去复诊

      林溯:不用我自己可以

      温屿:我陪你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看着屏幕上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难受的那种紧,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感觉,像是杯子里的水刚好到了杯沿,再一滴就要溢出来,但还没溢。

      林溯:好

      温屿:早点睡

      林溯:你也是

      温屿:嗯

      对话结束了。很简短,和每一次一样。但每一句都在确认同一件事:我在。你不用一个人。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今天刚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外套上的味道一样。松木的,干净的,像刚下过雨的森林。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呼吸变得闷闷的,但那种闷让人安心。

      催眠的时候,温屿在门外叫我的名字。

      不是喊,不是拍门,只是叫。他的声音穿过门板,穿过水流声,穿过我脑子里所有正在尖叫的警报,准确地落在我的耳膜上。

      "林溯。"

      两个字。

      我的名字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特殊的重量。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像是在说"你在,我知道你在,你不是一个人"。

      然后我开了门。

      我自己开的门。

      杨医生说得对:因为温屿叫我,所以我开了门。但开门的人是我。

      是我选择了打开那扇门。

      是我选择了走出来。

      关灯之前,我把日记翻回第一页,看了看9月3日写的那段话。

      "温屿说,吃了药再过来。我就吃了。"

      那时候我觉得吃药是被动的。是他画了一条线,我跨过去了。

      但现在我想,也许不是。

      也许那条线不是我跨过去的,是我自己画的。我画了一条线,线的这边是"不想活的自己",线的那边是"愿意试试的自己"。温屿只是站在那条线的那边,告诉我"你可以过来"。

      过来。

      从不想活到愿意试试。

      从浴室到客厅。

      从"你走"到"我过来"。

      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他用最安静的方式,把我从每一个深渊里捞出来。但跳进深渊是我,爬出来也是我。他只是站在岸上,伸出手,等我握住。

      我握住了。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夜空是灰橘色的,没有星星。

      但星星还在。被挡住了,不是消失了。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温屿在隔壁房间。隔着一面墙,我能听到他翻身的声音,很轻,像猫踩在软垫上。他的作息比我还规律,十一点关灯,六点半起床,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时钟。

      但这个时钟会给我做饭,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讲故事,会在催眠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出来,会在幻境里敲门叫我的名字。

      他不是程序。他是一个人。

      一个我正在学习不把全部重量压上去的人。

      不是因为他承受不了。是因为我自己也需要学会站稳。

      杨医生说得对:过度依赖单一锚点有风险。

      但我还想加一句:知道风险还选择信任,是一种依赖。

      我把灯关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漫过浴缸的边缘。但这次我没有被淹没。因为我知道这间房不是浴室,这张床不是水泥地面,明天不是末日。

      明天是10月25日

      明天我要去三中上课,向然会坐在旁边,李汀兰老师会继续讲课文,我会在线条小狗笔记本上写更多字。明天温屿会来接我,会问"今天怎么样",会说"早点睡"。

      明天还要吃药。三片拉莫三嗪,一片喹硫平,温水送服,苦完就没事了。

      明天我还要去复诊。温屿会陪我。不是因为我不能自己去,是因为他想陪。

      这些"明天"堆在一起,像一排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下去,后面的都会跟着倒。但我不想让它们倒。我想让它们立着。一张一张地立着,每一张都是一天。

      每一张都是我选择醒来的一天。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他敲门了,我开门了。

      从今以后,每一扇关着的门,我都可以自己打开。

      不因为他叫我。因为我想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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