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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学 但这次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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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医生的催眠治疗安排在去学校的前三天。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一点凉意,但诊室的窗户还是半开着,纱帘被吹起来又落下,节奏很慢,像呼吸。我躺在那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杨医生的声音。
"从十开始倒数,每数一个数字,你都比上一次更放松。十。"
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之间留了足够的间隙,像是在给思维留出下落的距离。
"九。你的肩膀沉下去。"
我的肩膀沉下去了。
"八。你的手臂沉下去。"
手臂也沉了。
"七。你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
六。你感觉自己在往下落,但不是坠落,是下沉。像沉进一池温水里。"
温水。
我感觉到了。从脚底开始,慢慢往上漫,脚踝、小腿、膝盖,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浮力的水。
"五。你越来越深。
四。周围的声音开始变远。
三。你只能听到我的声音。
二。你准备好了。
一。"
我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有一盏在闪烁,明灭的节奏不均匀,像一颗快要停下来的心脏。墙壁是医院的那种白,不是干净的白,是刷了很多遍、有些地方已经泛黄的白。
我认出了这条走廊。
这是我前世住院时住过的那层楼。精神科病房,三楼,走廊尽头是护士站,走廊中间那扇门是305号房。
我站在305号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你现在感觉到了什么?"杨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害怕。"
"害怕什么?"
"门后面。"
"门后面有什么?"
我推开了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裹在白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淡黄色的碘伏痕迹。
我走近了。
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我。
前世的我。十七岁的我。头发剪得很短,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两口枯井。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朝我伸过来。
我后退了一步。
他继续伸着手,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像是在够一个够不到的东西。
"救我。"他说。
没有声音。我听到的不是他的声音,是他嘴唇的动作。两个字,嘴型很清晰,像是在水底说话。
"救我。"
"你现在在哪里?"杨医生的声音。
"305号房。"
"你看到了什么?"
"我自己。"
"他在做什么?"
"他伸手要我救他。"
"你救他了吗?"
我看着床上那个人伸出的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指还在颤抖,但我不敢碰它。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碰了他,我就会回到那个身体里,回到那个枯井一样的眼睛后面,回到那个每天都在想"死了就好了"的十七岁。
"我没有。"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他了。"
话出口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什么松动了一下。不是骨头的松动,是心里的什么东西,像一个卡了很久的齿轮忽然转动了半圈。
床上那个人听到我的话,慢慢放下了手。他的眼睛从空洞变成了平静,像是某种东西在他脸上慢慢熄灭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死了。是睡了。终于睡了。
"好,现在我们回来。"杨医生的声音变得更温和了,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道。"从一数到五,你会慢慢回到这个房间。一。你开始感觉到沙发的皮面。二。你听到了窗外的风声。三。你的手指可以动了。四。你的呼吸变得更浅更快。五。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
诊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走廊的那种白。是干净的、均匀的、没有一盏日光灯在闪烁的白。
我出了一口气。背上全是汗。
杨医生把一杯温水递给我,我坐起来接住,手在抖,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做得很好。"他说。
"我没有救他。"我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需要救他,"他说,"你已经不是他了。这就是答案。"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温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
他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杂志,但翻到的那一页他看了很久,没有翻下一页。看到我出来,他合上杂志站了起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遍。
"怎么样?"
"还好。"
他看着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还是抖。他没追问,只是伸出手,把我藏在身后的手拉出来,握住了。
他的手是干的、暖的,指节分明,力度刚好,不紧也不松。
我们就这样握着手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侧影。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眼睛里不再是两口枯井。
"我饿了。"我说。
"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牛肉面。"
"好。"
吃完面之后,温屿说:"明天去买文具?"
"嗯。"
"你列个清单。"
"不用列,我知道要买什么。"
我确实知道。重生的一个好处是,我知道前世在学校里用过的每一样东西,哪些好用,哪些是智商税。我不是在列购物清单,我是在列一份"活下去的装备表"。
笔记本、中性笔、荧光笔、便利贴、文件夹、书包。每一件东西都是我重新踏入学校的通行证,缺了任何一件,我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我是个不正常的人"的念头击中。
杨医生说过,"回归正常生活"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不是假装正常,是在带着不正常的情况下,一步一步走回去。
文具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叫"墨与纸"。
店面不大,但东西很全,从进口手账到国产考试用笔都有,排列得整整齐齐。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货架上,每一样东西都被照得微微发亮,像是在说"选我选我"。
我走到笔记本区,一眼就看到了那本线条小狗联名款。
米白色的硬壳封面,上面画着一只线条风格的小狗,圆圆的脑袋,两只耷拉的耳朵,表情是那种"我很乖但我不太聪明"的呆萌。很萌。很可爱。
我拿起来翻了一下,纸张很厚,格子很淡,适合写字。
"这个?"温屿站在旁边看。
"这个。"
"……你确定?"
"很萌对不对?"
"我没有说。"
"你的表情说了。"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我又拿了一本深蓝色的,封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一行烫银的小字:"write your own story."
两本都拿。
选笔的时候我更挑剔。
前世我用过很多种笔,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两种:water系列按动中性笔,0.5mm黑色,出水顺滑不洇纸,笔握是软胶的,手抖的时候不容易滑;还有一支三菱的自动铅笔,0.7mm,用来画思维导图和做数学标记。
温屿全程站在旁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在我拿起0.7mm自动铅笔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
"你用这个铅笔做数学题。"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选了0.7mm的铅,这种做数学的时候适合画立体几何。"
"……你是福尔摩斯吗?"
"我是建筑师。建筑师会观察细节。"
我看了他一眼,又拿了一支0.7mm的铅笔。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结账的时候,温屿付了钱。
我没有争。前世的我会因为"被施舍"的感觉而不舒服,会觉得每一笔他为我花的钱都是在增加我还不清的债。我现在只是默默记下他的付出,等着一个我脱离苦海能为他做点什么的机会。
走出文具店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暖得有点过分。我拎着那袋文具,袋子上印着"墨与纸"三个字,墨绿色的字体,像是用毛笔写的。
"明天去学校,紧张吗?"温屿问。
"不紧张。"
"真的?"
"假的。"
他笑了一声,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我肩膀上。
他的手掌很暖,搭在我肩上的力度很轻,像是在放一样怕碎的东西。
"不怕,"他说,"我去接你。"
三中的校门比我想象中的旧。
铁艺大门,刷了深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迹。校门口的两棵梧桐树倒是长得很好,枝叶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讨论什么。
我站在校门口,背着新书包,手里攥着那张分班单:高二(7)班,文学培优班。
前世我从生病后就辍学了,因为霸凌,因为抑郁,因为没有一个人像温屿一样站在我身边说"你去,我等你"。
今生我站在新的学校门口,像一个第一次走进教室的孩子,紧张得手心出汗,但脚没有往后退。
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
我到的时候班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聊天,声音不大,像还没热起来的炉火。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季排,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绕着红色的塑胶跑道一圈一圈地转。
我把书包放下,把新买的文具一件一件拿出来。线条小狗笔记本放在课桌左上角,深蓝色笔记本放在右上角,笔放在笔槽里,自动铅笔放在最右边。
排好之后,我看着这张课桌,忽然觉得它很小。小到只能放这些,放不下那些。
放不下日记本里300页的前世,放不下手腕上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放不下每天早晨那几片苦涩的药。
但够了。
放得下笔和纸就够了。
我后面那排的椅子拉开的声音让我转过头。
一个男生坐在我右后方,正把书包往桌肚里塞。他穿着校服,但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头发有点长,刘海半遮着眉眼,侧脸的线条很干净。
他抬头,看到我在看他,愣了一下。
"你好。"他说。
"你好。"
"我叫向然。"
我认出了他。电影院里那个画速写的人。画我侧脸的那个人。
他也认出了我,因为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是火花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也在这个班?"
"嗯。"
"那我们是同学了。"
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和我记忆中电影院里的那个笑一样,不过这次不是侧脸,是正面。正面看起来更清晰,眉眼之间的距离很近,鼻梁很直,嘴唇薄而淡。
"你坐我旁边?"他看了一眼我旁边的空位。
"旁边没人。"
"那我可以坐过来吗?"
他搬着椅子坐到了我旁边。
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像是做了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桌椅在地上拖出轻微的声响,在教室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也在三中?"我问。
"转学过来的。原来在五中,五中没有文学培优班。"
"你喜欢文学?"
"我喜欢画画。但文学和画画是一回事。"
"怎么说?"
"都是把看到的东西留下来。一个用文字,一个用线条。"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他说过的话:"你的鼻子很好画,线条很干净。"
"你在电影院里画过我的侧脸。"我说。
"你还记得。"
"我记得。"
他低头翻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本速写本,翻开。不是上次那本小的,是一本A4大小的,封面是黑色的,磨砂质感。他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送你。"
那一页画的是一双手。
一双正在写字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弯曲,笔尖落在纸上,纸上有字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手腕的线条很细,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我认出了那双手。
是我的手。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问。
"那天在电影院,你看电影的时候手在动,在膝盖上写字。我以为你在写什么,但其实你只是在动。你的手指有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像是在一个看不见的键盘上打字。"
他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看着画里的手,那双纤细的、指节微弯的、笔尖悬在纸上的手。他画出了我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那些无声的、独自进行的、和自己的对话。
"谢谢。"我说。
"不客气。你写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你要看?"
"你的手在写字的时候很好看,写出来的东西应该也不差。"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翻开线条小狗笔记本,找到我前两天写的那首短诗。
不是日记,不是药效记录,是一首真正意义上的诗。写给自己的,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给你看一个,"我说,"但你不能笑。"
"我不笑。"
我把笔记本推过去。他低头看。
《观雨》
雨落下来的时候
我站在窗边
数它打在玻璃上的次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滴都是一个问句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我数到第三十七滴的时候
雨停了
它没等到我的回答
向然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喜欢,以为他会在心里想"果然是个有病的人写出来的东西",以为他会把笔记本推回来说"挺好的"然后用那种礼貌的距离感结束这个话题。
但他没有。
他说:"你写的诗很疼。"
不是"挺好的"。不是"有感觉"。不是"很有才华"。
是"很疼"。
他说"很疼"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碰一个刚结痂的伤口,怕用力,怕碰碎了,但又忍不住要看一眼。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向然不是一个旁观者。他不是那种"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所以我同情你"的人。他看到了,然后他感觉到了,然后他把那种感觉说了出来,不带评判,不带分析,只是说:疼。
就像他在电影院里画我的侧脸,不是因为我好看,是因为他觉得我"值得被画"。
现在他说我的诗"很疼",不是因为我写得不好,是因为他读到了我放在字缝里的东西。
"你画的画也很疼。"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一点,眼睛弯起来,像两片弯月。
"所以我们是同一种人?"
"不是。"我说,"我们是不同类的疼。"
他想了想,点头:"也对。"
上课铃响了。
我收起笔记本和速写本,转向前方。老师还没来,教室里的人在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蜜蜂。
向然坐在我右边,安安静静地整理课本。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每本书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拿书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书掉下来。
他的课桌很干净,只有课本、速写本和一支铅笔。没有荧光笔,没有便利贴,没有多余的文具。和我那张摆满东西的桌子形成了某种对比。
我多,他少。我紧,他松。我像是在用物品填满自己的空间,他像是在用留白定义自己的存在。
但我们的手都在写字。
他画线条,我写文字。我们用不同的方式,把看到的世界留下来。
语文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叫李汀兰。
名字出自《岳阳楼记》。"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瘦,像兰花叶片。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碎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文学培优班的指导老师。"她说,"这个班不是尖子班,不是竞赛班,只是一个让喜欢文字的人待在一起的地方。你们在这里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只需要跟昨天的自己比。"
我听着她说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跟昨天的自己比。
前世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比。
我比昨天多吃了一颗药,多走了一步路,多写了一首诗,多认识了一个会画速写的人。
这算进步吗?
杨医生会说算。
那就算。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站满了接学生的家长。
我穿过人群往右走,温屿的车停在路边那棵梧桐树下。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但视线一直往校门口的方向飘。看到我出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今天怎么样?"
"还好。有个认识的人。"
"谁?"
"上次在电影院画画的那个。向然。他转学过来了,坐我旁边。"
温屿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发动了车。
"他坐在你旁边?"
"嗯。"
"老师安排的?"
"不是,他自己搬过来的。"
车驶出校门口,汇入车流。温屿没有继续问,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敲,是有节奏的,两下,停顿,两下。
那是他在思考的时候才会有的节奏。
回到家,我先吃了药,然后给温屿发微信。
不是因为他在隔壁房间,是因为有些话隔着屏幕更容易说。
林溯:今天上学还行?
温屿:嗯
林溯:语文老师姓李,叫李汀兰,名字出自岳阳楼记
温屿:岸芷汀兰
林溯:你知道?
温屿:我高中学过
林溯:她说话很温柔
温屿:你吃得惯学校的饭吗
林溯:还没吃明天试试
温屿:给你带了饭在冰箱
林溯:好
温屿:早点睡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短句,忽然觉得很轻。不是轻飘飘的轻,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托住的轻。他的每一句话都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什么信息量,但每一句都在确认同一件事:我在这里,我在看着你,你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
他没有问向然的事了。
但他给我带了饭。
洗完澡之后,我没有立刻睡。
我站在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到了那本旧日记。
不是新买的那本深蓝色的,是前世带来的那本300页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面,四角磨损了,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我从来没有在今生打开过它,因为里面写的东西我不想再看见。
但今天,催眠治疗之后,我忽然想看。
杨医生说我"已经不是他了"。我想确认一下,那个"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和我现在有什么不同。
我翻开日记,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
前面大部分是日常记录,吃药时间、情绪波动、杨医生的叮嘱、温屿做的饭。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几乎无法辨认,像是思维从平稳到混乱的全过程。
然后我翻到了某一页。
那页纸皱了,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字迹是颤抖的,有些字歪到了格子的外面,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日期是4月30日。
"你是我的岛屿,我是溯流的水。每一次我靠近你都会被推走,每一次我离开都会被拉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你身边。我只会被淹没,或者被晒干。"
后面没有写完。
笔迹在"晒干"两个字之后断开了,像是一根线忽然被剪断。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水渍,不是墨水,是别的什么。
我看着这段话,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我前世19岁时写的。那时候我刚出院不久,每天都在想"活着是为了什么",唯一的答案是"因为他还在"。但"他"是一个岛屿,我是溯水,溯水不能停在岛屿上,会被自己推走。
我写这段话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一年后我会站在天台上。
也没有想到,再过一年,我会回到18岁,重新站在他面前。
我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打开新买的那本深蓝色日记,翻到新的一页,写:
"9月5日。开学第一天。三中,高二(7)班,文学培优班。同桌是向然。语文老师李汀兰说,跟昨天的自己比。
今天我比昨天多走了一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一步,是敢翻开那本旧日记的一步。
19岁的我写过:你是我的岛屿,我是溯流的水。
现在的我想说:我不做溯水了。潮水太被动了,涨退都看月亮,自己说了不算。
我做树。
长在岛屿上的树。根扎下去,就不怕被推走。
温屿今天给我带了饭。向然说我的诗很疼。杨医生说我已经不是他了。
三句话,三个方向,但指向同一个终点:
活着。写下去。往前走。"
关灯之后,我把线条小狗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封面上的小狗耷拉着耳朵,圆圆的脑袋歪着,像是在问"你还好吗"。和那首诗里的雨一样,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滴都是一个问句。
但这次我不用数到第三十七滴。
因为雨已经停了。
不是因为天晴了。是因为我走进了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教室有屋顶。诊室有屋顶。家也有屋顶。温屿给我带的饭在冰箱里,温屿的微信记录在手机里,温屿的脚步声在隔壁房间里。
到处都有屋顶。
我只是需要走进去。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向然会坐在旁边画画。明天李汀兰老师会讲课。明天我会在笔记本上写下更多字。
明天的我,会比今天的我多写一个字。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