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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转 "可以忍受 ...

  •   杨医生在11月20日的复诊里把我的病情评估从"中度"改成了"轻度"。

      "药物依从性良好,情绪波动频率下降,睡眠质量改善,社交功能恢复中。"他一边看电脑上的评估量表一边念,像是在读一份天气报告。

      "社交功能恢复中"的意思是:我能在教室里坐一整天不恐慌,能和向然交换一首诗一幅画而不觉得被审视,能在老师的提问环节举手回答问题而不觉得自己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这些事情对别人来说是日常,对我来说是里程碑。

      每一个"能"字背后都有一排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牌面上写着:吃药、复诊、催眠、温屿的饭、向然的画、老师的声音。

      是这些东西把我从"不能"推到了"能"。

      但杨医生不会这么说。他只会说:"你自己走过来的。"

      "拉莫三嗪维持三片,喹硫平维持一片,下周复查甲状腺功能,长期服用拉莫三嗪可能影响甲功。"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还有,"他看着我,"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精力特别旺盛,思维特别快,不需要太多睡眠也能保持清醒?"

      我想了想。

      "偶尔。写东西的时候会,一写就停不下来,写完也不觉得累。"

      "写多久?"

      "三四个小时?"

      "频率?"

      "一周两三次。"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有抬头。

      "目前还在正常范围内,但要注意。如果出现连续多天不需要睡眠、思维奔逸、冲动行为增加,立刻联系我。这是躁期的前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上次躁期发作的时候也'知道'。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层。"

      他说得对。躁期最狡猾的地方在于:它在发作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没问题。觉得自己精力充沛、思维敏捷、灵感涌动,全世界都在为你让路。你不是在生病,你是在变强。

      直到摔下来。

      从诊室出来,温屿在走廊等我。

      这次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手腕上那块他戴了很多年的黑色表带手表。

      "轻度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然后被他压回去了。不是不想高兴,是怕高兴得太早。他和我一样知道,"轻度"不是"好了",只是"没那么坏了"。

      "那今天吃什么庆祝?"他问。

      "庆祝?"

      "轻度。"

      "庆祝轻度?"

      "庆祝每一个比昨天好一点的日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受,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内脏的感觉。他不庆祝痊愈,他庆祝"好一点"。"好一点"就够了。"好一点"就值得吃一顿好的。

      "吃烧烤。"我说。

      "烧烤不健康。"

      "你刚才说庆祝。"

      "……走。"

      他带我去的是学校附近的一条夜市街。

      不是那种游客去的网红夜市,是本地人去的那种,摊子支在路边,塑料凳子摞成一排,灯泡是裸露的,黄澄澄的光照在油烟里,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暖色。烤串的烟、臭豆腐的味、糖炒栗子的甜、啤酒瓶碰在一起的声音,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浓稠的、热闹的、活着的气味。

      我站在街口,被这种气味迎面包裹。

      前世的我没有怎么逛过夜市。前世的我在这个年纪只去过两个地方:学校和医院。学校让我恐惧,医院让我绝望。除此之外的世界和我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看得见,但摸不到。

      现在我站在夜市街口,闻着烤串的烟,听着啤酒瓶碰撞的声音,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翻烤串的摊主汗流浃背但笑得很开。

      温屿站在我旁边,等我看够了,才说:"走吧。"

      我们坐在一家烤串摊的塑料桌旁。

      桌子有点油腻,凳子有点矮,我的膝盖几乎顶着桌沿。但烤串很好吃,羊肉的油脂在炭火上滋滋响,撒了孜然和辣椒面,咬下去外焦里嫩,一口爆汁。我吃了十串羊肉、两串鸡翅、一串烤馒头片,还喝了一瓶冰可乐。

      温屿吃得少,大部分时间在看我吃。他偶尔拿起一串,咬一口,放下,然后继续看我。

      "你别光看我。"我说。

      "你吃得很有热情。"

      "饿了当然有热情。"

      "不是饿,"他说,"是你在享受。"

      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会亮,"他说,"不是那种饥饿的亮,是那种'这个东西好吃到值得我活着尝一口'的亮。"

      我差点被可乐呛到。

      "你怎么说话越来越离谱?"

      "我说的是实话。"

      吃完烤串,我们沿着夜市街慢慢走。

      9月底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但我身上因为吃了热的东西而暖烘烘的,像揣了一个小炉子。街道两边全是摊子,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假花的、卖小动物的。路过一个卖仓鼠的摊子,三只仓鼠挤在一个塑料转轮里跑,跑得飞快,但永远在原地。

      "你看那个仓鼠,"我指着转轮,"它以为自己在往前跑,其实一直在原地。"

      温屿看了一眼,说:"但它跑的时候是开心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的眼睛亮。"

      又是"眼睛亮"。

      "你的眼睛也会亮,"他说,"在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在写出好句子的时候,在看满天星的时候。"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会亮?"

      他想了想。

      "看你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步伐没有停,像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站在原地,听着夜市街的嘈杂声在耳边嗡嗡响,心跳漏了一拍。

      走完夜市街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路灯的光是一条一条的,像翻书一样掠过车窗。我的脑海里还留着他说的那句话:"看你的时候。"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天晴的时候"或者"下班的时候",一种不需要解释的、理所当然的存在。

      我的眼睛会亮。他的眼睛也会亮。

      两双会亮的眼睛,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亮了很多年,只是谁都没有说过。

      前世没有说过。

      今生也没有。

      但他今天说了。

      在夜市街上,在烤串的烟和可乐的冰之间,在"值得活着尝一口"和"看你的时候"之间,他说了。

      我把脸转向车窗,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11月的最后一周,学校开始有了一种"安定下来"的节奏。

      早读、上课、课间操、午休、下午课、晚自修,每一天的形状都差不多,像是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饼干,但每一块上面的花纹不一样。

      还记得李汀兰老师讲《赤壁赋》用了三节课。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长江,粉笔从左到右,一条弯曲的线,然后在弯道处点了一个点:"苏轼在这里。被贬黄州,仕途尽毁,朋友离散。但他站在这里,看着江水,写了这篇赋。"

      她回过头来看我们,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窗外。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他在这里哀叹的不是死亡,是渺小。人太渺小了,渺小到站在江边都觉得自己不存在。但苏轼接下来写的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渺小不是绝望。渺小是自由。因为渺小,所以什么都不用怕。"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她说话,觉得窗外的风好像也变成了江上的风。

      向然是文学培优班里的一个异类。

      全班三十六个人,只有他一个是理综满分却选了文学班的。班主任找他谈过话,大意是"你的成绩去理科实验班更有前途",他听了,回去想了一天,第二天还是坐在了我的旁边。

      "你为什么不去理科班?"我问。

      "因为理科班没有你。"

      他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不经过大脑就直接从嘴里蹦出来的。说完之后他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红,然后低头翻速写本,假装在看画。

      "我的意思是,"他补充道,"理科班没有文学氛围。我来这里是因为喜欢文字,不是因为某个人。"

      "哦。"

      "你别'哦',你明明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把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开始画我的手。今天我的手没有在写字,搭在课桌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得很短,中指侧面有一个写字磨出来的茧。

      他画茧。连那个茧都画了。

      四周之后,我在三中找到了一种叫"归属感"的东西。

      不是那种"我终于属于这里了"的盛大宣告,是很多微小的确认:向然会在课间给我递一颗蓝莓味的糖,李汀兰老师会在我的作文下面写一段长长的评语,班长会在我缺席的时候帮我记笔记,晚自习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会准时在七点四十亮起来。

      这些微小的事情堆在一起,像一粒一粒的沙子,慢慢堆成了一座我可以站在上面的沙丘。不高,但够我看见远处的海。

      12月25日,杨医生在复诊时说:"你的社交功能评估已经接近正常范围。"

      接近正常。

      不是正常。但接近了。

      接近就够了。

      晚自习十点结束,温屿每天准时在十点十分出现在校门口。

      从来不会早到五分钟让我觉得被催促,也从来不会迟到五分钟让我觉得被遗忘。十点十分,不多不少,像是一个被校准过的时钟。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的车灯会闪两下。不是按喇叭,是闪灯,安静的、不引人注目的两下,只有我知道那是在说"我在这里"。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他不会立刻启动车子,而是等我把安全带扣好,才发动引擎。等的那几秒钟很短,大概三秒,但那三秒里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系安全带的动作,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今天怎么样?"他每次都问。

      "还行。"我每次都答。

      然后他发动车子,我们回家。

      有一天晚上,下着小雨。

      不是大暴雨,是普通的小雨,落在车窗上被雨刮器扫开,留下一道道水痕。温屿把暖风开大了一点,车厢里暖烘烘的,有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的安全感。

      "今天向然帮我补了数学。"我说。

      "嗯。"

      "他讲题的方式很奇怪,不写过程,只画图。把函数图像画出来,然后在图上标点,说'你看,这个点在这里',让我自己想为什么。"

      "那是直觉型思维。"

      "你也是建筑师,你也画图。"

      "我不一样。我画图是为了把脑子里的东西搬到纸上,他画图是为了把纸上的东西搬到脑子里。方向相反。"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准。向然画画的时候是在把看到的东西"搬"进自己的理解里,而我写字的时候是在把脑子里的东西"搬"出来。

      两个方向。两种方式。但都是在和世界说话。

      "你吃醋了吗?"我问。

      "没有。"

      "你的雨刮器速度变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雨刮器的档位,然后把速度调回去了。

      12月28日。

      我的十九岁生日。

      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束花。不是放在花瓶里的,是直接放在柜子上的,包着淡紫色的包装纸,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

      满天星。

      和之前那束不一样。之前那束是白色的小花,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这束也是白色的,但中间混了几朵淡粉色的,像是有人在一片白雪里点了几滴胭脂。

      花的旁边有一张卡片。温屿的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像他画的建筑图纸:

      "生日快乐。去开门吧。"

      去开门?

      我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前门关着,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声音,温屿不在家?不对,他的鞋还在门口。

      我走到门前,把门打开。

      门口蹲着一个纸箱。

      不算大,比鞋盒宽一点,上面打了几个透气孔,每一个孔都被从里面顶开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箱子里面传出一种很轻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蹲下来,把箱盖掀开。

      一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布偶猫。三个月大,身上是奶白色的,蓬松的、柔软的、像一团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毯。它蹲在箱子里,仰头看我,眼睛又大又圆,瞳孔是蓝色的,像是两颗掉进牛奶里的蓝莓。

      它看了我两秒,然后伸出一只前爪,搭在箱子的边缘上,试探性地。爪垫是粉色的,软软的,指甲收在里面没有伸出来。

      "喵。"它叫了一声。很细,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可以靠近的人。

      我伸出手,让它闻。

      它凑过来,鼻尖碰了碰我的指尖,湿湿的,凉凉的。然后它蹭了蹭我的手指,把头歪过来,让我的指尖碰到它耳朵后面的毛。那里的毛特别软,比别的地方都软,像是在摸一朵云。

      "你可以抱它。"温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我。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眼睛是亮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寄养在黎夏那里,今天接回来的。"

      "黎夏帮忙养的?"

      "她家有一只暹罗,有养猫经验。"

      是黎夏。但这次我没有觉得胃里发紧,因为他说"寄养在黎夏那里"的语气,和说"寄养在宠物店"没有区别。她是一个有养猫经验的朋友,仅此而已。

      我把猫从箱子里抱出来。它很轻,轻到像抱着一团棉花。它缩在我的臂弯里,闭上眼睛,呼噜声变得更响了,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它叫什么?"我问。

      "你取名。"

      我看着怀里那团白色的毛,它闭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响,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它的爪子搭在我的手臂上,粉色的肉垫微微收缩,像是在做梦。

      满天星。

      我给它取名叫满天星。

      不是因为它像满天星。是因为它和那束花一样,小小的、不起眼。但和满天星不一样的在于:满天星是配角的花,甘愿做配角的爱。而它不是配角。它是主角。它是今天的主角,也是以后每一天的主角。

      "满天星。"我对它说。

      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认可了。

      前世的19岁生日。

      我在医院度过。精神科病房,305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纱布缠在手腕上。那天没有人来看我。温屿出差了,不知道我的生日,也不知道我在医院。我继母,也就是他的母亲周敏,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三分钟,挂了。

      那三分钟里她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你要好好吃药""医生说什么就听什么""别让你哥担心"。没有说"生日快乐"。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光,心想:原来十九岁是这样的。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礼物,只有一张医院的床头卡上面写着"林溯,男,19岁"。

      今生的19岁生日。

      怀里抱着一只有浅蓝色眼睛的布偶猫,桌上放着一束满天星,厨房里传来温屿煮面的声音。面条是他自己手擀的,昨晚揉了面放冰箱,今天早上起来煮的。

      他没有问我今天想吃什么。他直接做了我喜欢的。

      手擀面,荷包蛋,加了几片青菜,一点葱花。简简单单的一碗面,热气腾腾的,端上桌的时候面汤还在冒泡。

      "生日面。"他说。

      "这是长寿面吗?"

      "一样的。"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满天星蹲在我的膝盖上,仰头看碗里的荷包蛋,伸出爪子想去够。

      "它不能吃蛋。"温屿说。

      "它只是看看。"

      "它不是在看,它是在计划怎么偷。"

      我把荷包蛋咬了一口,满天星的爪子在空气中挥了一下,没够到,发出一声不满的"喵"。

      吃完面,我把满天星放在沙发上,它立刻缩成一个球,窝在靠垫的凹陷里,尾巴搭在鼻子上。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中指侧面有一个写字磨出来的茧。这是真的。茧是真的,手是真的,膝盖上的猫毛是真的,碗里的面汤余温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梦。

      前世或许才是梦吧。前世的305号病房、缠着纱布的手腕、空荡荡的生日、三分钟的电话,那才是梦。一场很长很冷的梦,我做了整整一辈子,然后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还有机会过十九岁生日。

      满天星在我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四只爪子朝上,粉色的肉垫微微张开,像是在邀请我摸它。

      我摸了。

      它的肚子很暖,毛很软,心跳很快,比人的快很多,砰砰砰砰,像一面小鼓在敲。它在活着。和我一样在活着。

      下午,温屿又出去了,说是去取猫粮和猫砂。

      我坐在客厅里,满天星窝在我的腿上,偶尔用爪子拨一下我的手指,然后又缩回去,像是在玩一个只有它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窗外的阳光照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暖色和冷色的区域,满天星只待在暖色的区域里,冷色的那一块它连爪子都不伸过去。

      我翻开日记本,写:

      "12月28日。十九岁生日。满天星来了。不是花,是一只布偶猫,三个月大,浅蓝色的眼睛,粉色的肉垫。温屿说'去开门',我就去了,打开门看到一只猫蹲在箱子里抬头看我。

      前世十九岁在医院。纱布,白墙,三分钟电话,没有蛋糕。

      今生十九岁在家。手擀面,满天星,猫,他在对面看着我。

      我不需要醒过来,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在做梦

      因为我摸到了猫的心跳。砰砰砰砰,比人的快很多,但节奏是一样的。活着的节奏。

      满天星。

      温屿给我的小猫。

      生日快乐,林溯。

      你活到十九岁了。"

      晚上,温屿把猫窝、猫粮、猫砂盆、逗猫棒、猫抓板一样一样地摆好。他把猫窝放在我房间的窗台下面,说:"它睡这里,晚上它如果叫你就把它放进来。"

      "它不会吵你吗?"

      "我睡得沉。"

      他骗人。他睡觉的时候连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都能听到,怎么可能睡得沉。他只是想让猫离我近一点,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晚上一个人睡的时候容易想太多。有猫在,就有一个会呼吸的、会发出声音的、会蹭你手指的活物,在黑暗里和你一起待着。

      不是人。但比人方便。人不能随时抱着,猫可以。

      满天星跳进猫窝,转了两圈,踩了踩垫子,然后趴下来,把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

      "晚安,满天星。"我说。

      "喵。"

      它回了一声。

      关灯之后,房间很暗,但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天花板映成一种灰蓝色。猫窝在窗台下,满天星的呼吸声很轻,呼噜呼噜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我躺在床上,把手伸出被子,垂在床沿。过了一会儿,一个温暖的小东西跳上床,踩着很轻的步子走过来,用头蹭了蹭我的手指,然后蜷在我手心里,呼噜声更响了。

      满天星。

      前世的19岁,我在医院,手腕上缠着纱布,听着隔壁床的人打呼噜,想着死了就好了。

      今生的19岁,我在家,手里蜷着一只猫,听着它的呼噜声,想着活着也不错。

      活着也不错。

      这是我十九年来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

      不是因为病好了。病没有好,只是在变轻。不是因为不疼了,伤口还在,只是不再流血。不是因为没人爱我,虽然确实有人爱着我。

      是因为一只猫蜷在我手心里,它的体温从它的身体传到我的掌心,又从掌心传到我的血管里,变成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暖。

      这种暖不解决任何问题。它不治双相,不消疤痕,不填沟壑。

      但它让此刻变得可以忍受。

      而"可以忍受"是"值得活"的开始。

      生日快乐。

      我活着,十九岁,有温屿的陪伴,有一只叫满天星的猫。

      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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