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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记 每一步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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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吃药。
这种抗拒没有逻辑。我知道药物在帮我,知道拉莫三嗪和喹硫平在各自的靶点上工作,一个稳定情绪,一个压制躁狂。我知道杨医生说的"药物依从性是治疗的基础"是对的,知道温屿每天盯着我吃药是出于关心。
但我就是不想。
今天不想。
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帘没拉严,一条光缝横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还没愈合的切口。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嗡鸣。不是耳鸣,是躁期前兆的那种嗡鸣。思维开始加速,像一台被调高了转速的机器,每一条神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速度快到我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任何人。
我只需要一直想下去。
这种感觉很危险。我从前世的经验里知道它有多危险。躁期的高峰不是快乐,是一种燃烧,烧完之后是漫长的灰烬。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我每次都想跳过去的河。
温屿敲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药盒,没有打开。
"林溯。"
"嗯。"
"药吃了没有?"
"……马上。"
他推门进来。
他从来不会在我没说"进来"的时候进来,但今天他直接推开了门。可能是因为我的语气,可能是因为他在门外站了太久听到了药盒被反复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看到我坐在床边,药盒握在手里,一片都没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药盒上,再移回我的脸上。
"不想吃?"
"嗯。"
他没说"你必须吃",也没说"不吃会怎样"。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眼睛,等了两秒,然后走到我面前,把我手里的药盒拿走。
"那先不吃。"
我以为他会劝我。我以为他会像前世那样,站在我面前,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你要对自己负责",然后用失望的眼神看我,等我因为愧疚而妥协。
但他没有。
他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要走。
"温屿。"
他停下来。
"你去哪?"
"改文件。"
"哦。"
我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像是一个一直在旁边站着的人忽然不站了,才发现他站的位置是暖的。
"我过来了。"我说。
他回头看我。
"我过来,你陪我坐一会儿。"
他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吃了药再过来。"
他走了。
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光和房间里的光连在一起,像一条安静的路。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条路,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他的话。
"吃了药再过来。"
不是"你不吃药我就不理你"。不是"你不吃药我就生气"。是"你做了这件事,然后你可以过来"。
他把选择权给了我。
但他划了一条线。
那条线的这一边是"不吃药的我",那一边是"他"。我必须自己走过去,带着药效,带着被药物调整过的神经递质,带着那个"被治疗中的林溯",才能走到他那边。
我不喜欢这条线。
但我理解它。
拉康在《镜像阶段》里写,自我认同建立在镜像之上。我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为那就是"我",但那个"我"是一个整体性的幻觉,是把碎片缝合起来的假象。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碎片。前世是碎片,重生之后还是碎片。药物把碎片粘在一起,但粘合的痕迹还在,我看得见那些裂隙,摸得见那些缝隙里渗出来的液体。
吃药意味着承认:我需要被粘合。我需要外力才能成为一个"整体"。我自己做不到。
这个认知让我不舒服。
但不吃药更不舒服。不吃药的时候,碎片会散开,思维会像脱轨的列车,从"我很好"直接冲到"我无所不能"再到"我不需要任何人"再到天台。那条轨道我走过一次,终点是水泥地面和一张白布。
我不想再走一次。
我伸手拿起药盒,打开,把拉莫三嗪和喹硫平倒出来,数好剂量,仰头吞了下去。
吃完药之后,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
不是前世带来的那本300页的日记。那本被我锁在柜子最深处,像一个不敢打开的病历。这本是新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摸上去有一点磨砂的质感,像雨后的柏油路面。
我在第一页写:
"9月3日。温屿说杨医生建议这个月最好不要去学校,等换季结束,我稳定下来再去。今天不想吃药。但还是吃了。不是因为想变好,是因为不想变坏。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也许有。一个是主动,一个是被动。我选了被动的那种。但被动地不坏,也许就是变好的开始。"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段话,觉得矫情。划掉,重写:
"9月3日。今天吃了药。不想吃,但吃了。温屿说,吃了药再过来。我就吃了。"
这样好一点。
不掩饰,不美化,不分析。就写发生了什么。
纳伯格在精神分析的理论框架里提出过一个概念:自体客体指的是那些帮助我们维持自体完整感的外部存在。一个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自体客体,通过回应、确认、共情,让对方的"自我"不至于碎裂。
温屿是我的自体客体。
这个认知让我又安心又不安。安心是因为他确实在维持我的完整,不安是因为一个碎裂的人把另一个人的存在当作粘合剂,这公平吗?
他也有自己的碎片。他只是不给我看。
我翻开日记的下一页,写:
"温屿今天划了一条线。吃了药才能过去。我以前觉得他画的线是束缚,现在想想,也许他画的线是路。有了路才知道往哪走。"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天空。9月初的天空很蓝,蓝得有点过分,像调色盘上那种还没加白的纯钴蓝。这种颜色在躁期看来是美的,在抑郁期看来是空的。
今天是哪种?
我不知道。但药吃了,线跨了,路在走了。
下午三点,药效上来之后,手开始轻微地抖。
这是喹硫平的副作用。不算严重,只是拿笔的时候线条会歪,拿杯子的时候水面会晃。我坐在书桌前写日记,字迹比平时潦草,像在颠簸的车上写的。
"手抖。不想写字了。但还是要写。杨医生说,写作是认知行为疗法的一种辅助手段。把想法外化,就不容易被想法吞噬。我一直在尝试。
然后我写了一段关于吃药的话。
"小时候我不怕吃药。发烧了吃布洛芬,咳嗽了喝糖浆,都是甜的。后来吃的药变成了苦的,胶囊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药片在舌根上化开,苦味从嘴巴一直蔓延到胃里。再后来我学会了仰头吞,不咀嚼,不让舌头尝到味道。这样吃药就像吞一块石头,石头落进胃里,沉甸甸的,告诉你'你正在被治疗'。"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段话,觉得太长了。删掉最后一句话,改成一个词:
"必要。"
苦是必要的。副作用是必要的。手抖是必要的。沉甸甸的石头是必要的。
必要,但不想接受。
接受不想接受的东西,就是成长吗?
我不知道。但杨医生说,成长不是接受,是带着不接受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我想起来温屿还没喝水。
这是一个很小的念头。他上班的时候总是忘记喝水,从前世就是这样。我给他发微信:"喝水。"他回了一个"嗯",过了五分钟又回了一个杯子的emoji。
我看着那个emoji笑了。他很少用emoji,每次用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郑重其事地选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最普通的。
然后我想起来冰箱里有他昨天买的蓝莓,洗了一小碗,打算端到他书房去。他今天在家办公,下午一直在书房里。
端着碗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所以那个立面图的修改意见我发你邮件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一个女人的声音。干净的、利落的、说话不绕弯的那种。
"行,我晚上看。"温屿的声音。
"别又拖到凌晨,你的黑眼圈已经够夸张了。"
"知道了。"
"还有,甲方那边说下周要现场踏勘,你……"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蓝莓,没有动。
她是谁?
我认识这个声音吗?不认识。但那种说话的节奏和语气,是那种和温屿很熟的人才有的。不是客套,不是汇报,是那种"我了解你的工作习惯所以可以直接提醒你"的熟。
一种很紧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我的横膈膜,让呼吸变得浅而快。
前世的这一刻。
我知道前世的这一刻。
前世的我站在同样的位置,听到同样的声音,手里的东西不是蓝莓,是一杯温屿爱喝的桂花拿铁。我端着那杯咖啡站在书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笑的声音,笑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笑话。
前世的我没有等。
前世的我把咖啡放在门口的地板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音乐开到最大。
然后我开始整理行李。
不是离开家,是收拾那些他送我的东西。满天星干花,荼蘼压片,那本他说"你可以写写看"的日记本,所有带着他痕迹的东西,一件一件塞进纸箱里,像是把伤口上的痂一层一层撕开。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来吃饭。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温屿撬了我的门锁,看到我坐在窗边,眼睛是肿的,嘴是干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画着同一个字。
"走。"
他对我说的是:"你怎么了?"
我对他说的是:"你走。"
他走了。
他走出了我的房间,走出了我的生活,走进了他该走的路。
今生。
我站在门口,蓝莓碗的凉意透过瓷面传到我的掌心。
那个女人还在说话,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项目细节。温屿偶尔应一声,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没有多余的温度。
我没有摔门。
我没有转身。
我就站在那里,端着蓝莓,听着他们的对话一句一句地从门缝里漏出来。每一句话都让我紧张,但没有一句话是危险的。他们在说工作。甲方、立面图、现场踏勘、材料样板。全是工作。
我的手在抖。不是药效的那种抖,是肾上腺素的那种抖。身体的应激反应比大脑的判断快了整整三秒,我的大脑已经拉响了警报,但我的内心还在说"等一下,再看看"。
等一下。
再看看。
是不是前世的那个女人。我在害怕什么,又在误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端稳了,敲门。
对话停了。
温屿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进来。"
我推开门。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的屏幕开着一个视频通话窗口。窗口里是一个女人,妆容精致,头发挽在脑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她看到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
温屿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身上,看到我手里的蓝莓碗,又移回屏幕。
"我弟弟,林溯。"他说。
然后他看着我,"这是黎夏,我工作室的合伙人。"
黎夏。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她的笑容很得体,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停在"初次见面"的距离上。
"你好,"她说,"温屿提过你。"
"你好。"我说。
我的声音很稳。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的声音那么稳。
"给你。"我把蓝莓碗放在温屿桌上,尽量不去看屏幕里那张精致的脸。
"谢谢。"他拿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指腹蹭过我的手背。
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那种触感像是有人在我手背上点了一下,说"我在"。
黎夏在屏幕那边看着我们,目光从温屿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同情,是那种"我注意到了什么"的安静。
"我这边先这样,"她说,"你忙吧。"
"嗯。"
"林溯,"她隔着屏幕对我说,"你哥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你帮我盯着他喝水。"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个头。
视频挂断了。屏幕黑了一瞬,然后回到了他的工作界面。
温屿转过头看我。
"你刚才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你的脚步声停了。"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停下来。他听到了我没有立刻敲门。他什么都知道。
"我听到了你们在说话,"我说,"不想打扰。"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沉默了大概五秒。这五秒里我在等他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或者"你是不是介意",但他什么都没问。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
不是走到他身边,是走到他和我之间那条线的那一边。
他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颗蓝莓,放在我的掌心里。
"你洗的,没吃。"
"我给你洗的。"
"你也吃。"
他拿起另一颗蓝莓,放在我掌心里,和第一颗并排。
两颗蓝莓,蓝得发紫,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落了雪的微型星球。
我看着他,把两颗蓝莓一起放进嘴里。
甜的。带着一点酸。
"黎夏是我的工作伙伴。"他忽然说。
"我知道。"
"她不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真的知道还是只是嘴上说知道。
"你以前不是这种反应。"他说。
他说的"以前"是前世吗。他没有用"前世"这个词,但我知道他说的是那种反应。
"以前我摔门走了,"我说,"这次我敲门了。"
他应该没有前世的记忆,我清楚地知道只有我是重生的、带着悲伤记忆的人。所以他说的以前应该是我更早时候,而不是前世。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往上弯一点,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欣慰"的光。
"进步了。"他说。
"嗯。"
"蓝莓还要吗?"
"要。"
他又往我掌心放了一颗。
晚上,吃完饭,吃了药,我躺在床上装睡。
装睡是一件很累的事。要控制呼吸的频率,让呼气和吸气的间隔看起来自然。要控制眼皮的抖动,不能让眼球在闭着的眼皮底下快速转动。要控制身体的小动作,不能翻身,不能挠痒,不能做出任何"我醒着但不想理你"的暗示。
我为什么要装睡?
因为药效上来之后,思维变慢了,但情绪没有。我还在想黎夏的脸,想她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想她说"你哥工作起来不要命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亲密。
那种亲密不是爱情。我知道。但知道和感觉之间隔着一层雾,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装睡。装睡就不用说话,不用回答"你怎么了",不用承认"我在嫉妒一个我不该嫉妒的人"。
温屿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他走路很轻,尤其是在晚上,像一只学会了控制爪子重量的猫。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
床垫微微往下陷了一点。
"我知道你没睡。"他说。
我没动。
"你的呼吸频率不对。睡着的人呼吸更慢,你现在这个频率是清醒的。"
我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学过。"
"学过什么?"
"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装睡。"
"为什么学这个?"
他没回答。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柔和,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光,不刺眼,但能照到很远。
"睡不着?"他问。
"嗯。"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听过俄耳甫斯的故事吗?"他问。
"听过。"
"我再讲一遍。"
他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低,像是被黑暗压下去了一个调。
"俄耳甫斯是希腊最伟大的乐手,他的琴声能让石头流泪。他的妻子欧律狄刻死了,他下到冥界,用琴声说服了冥王,冥王同意让他把妻子带走,但有一个条件:在走出冥界之前,他不能回头看她。"
我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故事本身,是因为他在讲。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我身上,像雨点。
"他走了一路,一直没回头。他听到了她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听到了她裙摆拖过地面的声音,他忍住了,继续走。但就在快要走出冥界的那一刻,他回头了。"
"为什么回头?"我问。
"因为太安静了。他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他怕她没跟上来,他怕她走丢了,他怕冥王食言。他回头,是为了确认她在。"
"然后呢?"
"然后她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了一个角,又放下。远处的路灯把一小块光投在天花板上,摇晃着,像是水面上的光斑。
"他回头是为了确认她在,但回头本身导致了她的消失。"温屿说,"这个故事被解读出很多东西。有人说是关于信任,有人说是关于克制,有人说是关于人性的弱点。"
"你觉得呢?"
他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说,"他不后悔回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没回头,他会一直不确定她到底在不在。那种不确定比失去更折磨。他宁愿回头看一眼,确认她消失了,也好过一辈子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身后。"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光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说不清是什么。
"你讲这个,"我说,"是在暗示什么?"
"没有。只是讲个故事。"
"你讲故事的时机总是很微妙。"
"你听故事的时机也很微妙。"
我没说话了。
他站起来,替我拉了拉被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拉一张纸。
"睡吧。"他说。
"温屿。"
"嗯?"
"你不会回头看我。"
他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不是不想,"我说,"是因为你一直在看着前方。你从来不会回头,因为你根本不需要回头确认我在不在。你知道我在。你一直知道。"
他站在床边,昏暗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但表情看不太清。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的。我一直知道。"
他走出去之后,我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9月3日。今天认识了黎夏。她很漂亮,妆容精致,说话利落,是温屿的合伙人。我嫉妒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合伙人'这个词。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词,而我只有'弟弟'。
但我没有摔门。我敲门了。我把蓝莓端进去了。我站在他旁边吃了两颗蓝莓。
他说'过来',我就过去了。
他讲了俄耳甫斯的故事。他回头是因为不确定。温屿不需要回头,因为他确定。
我呢?我确定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不用回头确认他在不在。他在。一直都在。
睡前想:也许我和他之间不需要那条线。也许那条线不是他画的,是我自己画的。我把'生病的人'和'值得靠近的人'分成两半,觉得只有治好了才能走到他面前。
但他说的不是'治好了再过来'。他说的是'吃了药再过来'。
吃药不等于治好。
吃了药我还是我。碎的还是碎的。但他让我过去。碎着过去也行。
所以,我过去。"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药效让思维变得迟钝,像一台正在关机的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变慢。俄耳甫斯的背影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他走在黑暗的通道里,身后是他不确定是否还在的爱人,每一步都是选择,每一步都是信任。
他回头了。
温屿不会回头。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确定。确定到不需要确认,确定到"回头"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多余的。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确定到不需要回头。
但我还做不到。我还在频频回头,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蓝莓够不够甜,确认那句"过来"不是客套。
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往前走,不回头,因为他一直在身后。
关灯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了一种灰橘色,像是落了一层永远不会干的水彩。但在这层灰橘色的背后,我知道星星还在。它们只是被挡住了,不是消失了。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被挡住了,不是消失了。
我把灯关了,闭上眼睛。喹硫平的效力在血液里蔓延,像一场缓慢的涨潮,把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明天还要吃药。
但明天不是今天。
每一天都是新的。
哪怕每一颗药都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