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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电影 不是因为不 ...

  •   温屿说:"出去走走。"

      这是他第九天说这句话了。前八天我都说不去,不是因为不想出门,是因为不敢。门外有风、有光、有人,有人就有目光,有目光就有评判,有评判就有"恶心"。

      但今天是第九天,药吃了九天,睡眠从三小时延长到了七小时,手抖减轻了,记忆力在下降,但至少我不会站在冰箱前面忘记自己要拿什么了。

      "去哪?"我问。

      "看电影。"

      我有多久没进过电影院了?

      前世我不记得。也许去过,但那些记忆被药物副作用和抑郁发作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画面:黑暗的厅、大银幕、爆米花的甜腻味道。我不记得看了什么,和谁一起,坐在哪个位置。

      这一世,我坐在副驾驶上,温屿开车,车载音响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窗外的街道在傍晚的光线里变得柔和,路灯还没有亮,天边残留着一点橘红色的余晖,像是有人用笔在天幕上画了一道,还没有擦掉。

      "什么电影?"我问。

      "你选。"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购票APP,正在选片的页面。我划了几下,看到一部动画片,讲一条鱼越过大海找回家的路。

      "这个。"我说。

      他看了一眼片名,没有评价,直接选了座位。最后一排最左边两个位置,靠墙,不居中,人流最少。

      他连选座位都在替我考虑。

      到了商场,我站在门口,停住了。

      人很多。

      周六傍晚的商场,人永远很多。三三两两走着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拎着购物袋的中年人,穿着校服成群结队的同龄人。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音乐声、电梯提示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差别的、嗡嗡的噪音。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心跳加速,是恐慌的前兆。胸腔里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在膨胀,越胀越大,挤压着我的肺,让我呼吸的频率变快但每次吸入的空气变少。我盯着前方的人群,那些后脑勺和侧脸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色彩开始晕开、错位。

      来了。

      恐慌发作。

      前世我经常这样。

      在人多的地方,在封闭的空间里,在无法逃离的情境中。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脚冰凉、视野模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出去。

      但很多时候我出不去。在教室里出不去,在走廊里出不去,在厕所里更出不去。我只能屏住呼吸,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等那阵潮水过去。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最长的一次是在地铁里,我蹲在车厢角落,旁边的人都看着我,那种目光比恐慌本身更让我窒息。

      现在这种目光没有。

      因为温屿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覆上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怎么做的。没有走到我面前,没有挡在我身前,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他只是伸出手,从我手的侧面穿过来,五指从指缝间穿过,掌心贴着掌心,把我的手握住了。

      和那天在沙发上一样。十指交握。

      他的手很干,很稳,力度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锚,从摇晃的船上抛下来,扎进海底,告诉你:你不是漂着的那一个。

      我没有看他。我盯着前面的人群,呼吸还是很急促,但那个膨胀的东西在缩小。不是消失了,是被他的手压住了。

      "走不走?"他问。

      声音很平常,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走。"我说。

      他带着我穿过人群。他的步速比平时慢,侧着身子,让我走在他的右边,用他的身体隔开了左边的人流。我们的手一直握着,从商场门口到电梯,从电梯到影厅门口,一直没有松开。

      取了票,进了影厅。

      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靠墙。他让我坐里面,自己坐外面,用身体隔开了过道。

      影厅的灯还没有暗,银幕上在放广告。我坐在椅子上,椅背很高,把我的后脑勺和肩膀都包住了,像半个拥抱。温屿的手还握着我的,放在两个人座椅中间的扶手上,被他的外套袖子遮住了大半。

      心跳慢下来了。呼吸也慢下来了。那个膨胀的东西缩回了原来的大小,安安静静地待在胸腔的某个角落里,不再往外挤了。

      "好了?"他问。

      "嗯。"

      他松开手,把我的手放回我的膝盖上,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看时间。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灯暗了。

      银幕亮起来,蓝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影厅,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染成一种深海的颜色。我坐在黑暗和蓝色的交界处,看着银幕上出现的那条小鱼,它从珊瑚丛里游出来,摆着尾巴,眼睛圆圆的,看起来有点蠢。

      我笑了一下。

      温屿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电影。他大概对动画片没什么兴趣,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扶手上,离我的手很近,近到只要我的手指动一下就能碰到。

      我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需要不需要。刚才恐慌的时候需要,现在不需要了吗?也许。也许不需要。

      但我还是把小指伸出去,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没有看我,但他的手指弯了弯,勾住了我的小指。

      就这样,我们小指连着,看完了前面二十分钟。

      然后有人坐到了我前面。

      我下意识地往温屿那边缩了一下,但来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没有碰我,没有挤我,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如果不是余光里多了一个轮廓,我几乎不会注意到前面多了一个人。

      灯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画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沙沙的声音混在电影音效里,几乎听不到。

      他在画画。

      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对着银幕的光画画。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画的是银幕上的那条鱼。几笔就勾出了轮廓,然后添上眼睛,添上尾巴,添上水的纹理。速度很快,但线条很轻,像是怕打扰到旁边的人。

      他的手很稳。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那条小鱼遇到了暴风雨。海浪把它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黑色的水,没有珊瑚,没有光,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看着银幕上那条孤零零的小鱼,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它和我一样。被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该往哪里游,只能不停地摆尾巴,因为停下来就会沉下去。

      那个画画的人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到他把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页,又开始画。这次画的不是鱼,是——

      我。

      他画的是我的侧脸。我确定他时不时转过来看我,但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不和我对视的情况观察到我的脸的,他画线条的时候就像将每一笔都记在心里一样流畅而有序。

      我是在他画到第三笔的时候发现的。第一笔是鼻梁的线条,第二笔是眉毛的弧度,第三笔是下颌的轮廓。光线太暗了,他应该看不太清我的脸,但他画得很准确,像是凭着某种直觉在捕捉特征。

      我应该是生气的。一个陌生人,在黑暗里偷偷画我的脸,这应该让我不安才对。但那种不安没有出现。也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是在侵犯,更像是在注视。一种很轻的、不带目的的注视,像阳光落在窗台上,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允许。

      他画完了,停笔,歪着头看了一下,然后在本子角上写了一个小小的数字:3。

      第三个。

      他画了三个人的侧脸。

      电影结束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眯了一下眼睛。银幕上开始出字幕,观众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椅子弹回原位的声音此起彼伏。

      温屿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确认我的状态。

      "还好吗?"

      "还好。"

      我前面那个人也站起来了。这时候我才看清楚他的样子:和我差不多高,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一半额头,脸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像是晒不到太阳的白。他的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封面是橙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低头整理速写本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很亮。

      不是那种热情的亮,是那种在观察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亮。清澈的、专注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照什么就是什么,不添不减。

      "你画的是我。"我说。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发现了?"

      "你画的是我的鼻子。我认识我的鼻子。"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一点,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很好看。

      "你的鼻子很好画,"他说,"线条很干净。"

      温屿站在过道上,看着我们。他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去。

      "走吧。"温屿说。

      "等一下。"我看着那个人,"你叫什么?"

      "向然。"

      "我叫林溯。"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翻开速写本,把那张画了我侧脸的那一页撕了下来。

      "给你。"

      我接过那张纸。很薄,铅笔的线条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线条的走向很准确,从眉骨到鼻尖到下巴,每一条线都恰好在我脸上该在的位置。

      画里的我在看银幕,侧脸被蓝光笼罩,眼睛里映着那条鱼。

      "画得很好。"我说。

      "你很好画。"他说。

      温屿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张画上。

      他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不是生气,不是敌意,是那种"我注意到了什么但我不打算说"的沉默。

      "走了,"他说,"该回家吃药了。"

      "吃药"这两个字,在这个场合下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它提醒我:我是有病的人,我需要按时吃药,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因为我的身体和脑子都不允许。

      向然听到"吃药"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没有追问,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

      "再见。"

      "再见。"

      我跟着温屿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向然还站在原地,低头在速写本上写什么,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白T恤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他看起来很普通。

      但他的画很好看。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那张速写。

      车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场不会停的烟火。我把速写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铅笔线条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变得有点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覆盖在纸上。画里的我在看银幕,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画。那个角度,那个光线,那个侧脸的轮廓,都是我不自知的瞬间。

      有人觉得我值得画下来。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轻一点。不是因为那张画画得有多好,虽然确实画得很好。是因为"被画"这件事本身,意味着有人在看我,而且是认认真真地、安静地、不带评判地看。

      不是"恶心"的那种看。不是"你好可怜"的那种看。是"你值得被记录"的那种看。

      很久没有人这样看我了。

      "你在看什么?"温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画。"

      "什么?"

      "画上面的我。"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很快,一下就停了。

      "那个人,"他说,"你认识?"

      "不认识。刚认识的。"

      "刚认识就给你画画?"

      "他在电影院里画画,画了三个人的侧脸,我是其中一个。可能是因为我坐在他后边。"

      温屿没有说话。

      车拐了一个弯,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像翻书一样。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你在吃醋?"我问。

      "没有。"

      "你的手在用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了方向盘上的力道。

      "我只是觉得,"他说,"他画画的时候,应该先问你。"

      我没有说话。

      他说的有道理。向然在黑暗里偷偷画我的侧脸,没有问过我,是在画完之后我问他才说的。这确实是一种越界。

      但我没有觉得被冒犯。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的画里没有恶意。也许是因为他的线条太轻了,轻到不像是"占有",更像是在"路过"的时候顺手记下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那种干净的、不带评判的目光看我了,久到我忘了被那样看着是什么感觉。

      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我说不上来。

      "他把画送给我了。"我说。

      "我看到了。"

      "你要看吗?"

      "不用。"

      我把速写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温屿开车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心情。他不是在吃醋,他是在——

      他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

      但那种感觉和之前我记不清的某个瞬间很像。

      到家之后,我先吃了药。

      拉莫三嗪一片,温水送服。温屿站在旁边看着,确认我咽下去了,然后去热饭。

      我坐在沙发上,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张速写,又看了一遍。

      客厅的灯光比电影院的蓝光暖得多,铅笔画在暖光下显出一种柔和的灰度,线条的层次更清晰了。我的鼻梁、眉骨、下颌,被一条条细线勾勒出来,轻而准确。

      我在画的角落里看到了那行小字:3。

      第三个。

      我是他今晚画的第三个人。前面两个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被他看到了,被他的笔记录了,被他的眼睛停留过。

      那种感觉很轻。

      轻得像是有人把一片叶子放在我的掌心上,不是刻意,只是顺手。但叶子的脉络清晰,叶柄新鲜,它不是从地上捡来的,是从枝头摘下来的。

      温屿从厨房端着饭出来,看到我在看画,没有说话。

      他把饭放在桌上,坐下来,吃了一口菜。

      "饭要凉了。"他说。

      我放下画,走过去吃饭。

      那天晚上吃喹硫平的时候,我把那张速写放在枕头旁边。

      不是为了看着它入睡,是为了确认它在。确认有人画过我,确认那张画真实存在,不是我脑补的。

      药效上来之后,我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残留着电影院的画面:蓝色的光,银幕上那条越过大海的鱼,前面那个安安静静画画的人。

      他的名字叫向然。

      向然。

      我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很轻,像风吹过书页的声音。

      然后我睡着了。

      梦里没有天台,没有酸雨,没有厕所的门锁。

      只有一条鱼在蓝色的水里游,游得很慢,但一直在往前。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速写还在枕头旁边,折痕压得很平,没有皱。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我把它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写给自己的日记放在一起。

      不是忘记它。是把它收好。

      它不属于那个抽屉,但它暂时住在那里,等我有一天把它拿出来,贴在某个更亮的地方。

      比如窗边。比如阳光下。

      比如一个不再需要躲在黑暗里画别人的侧脸的地方。

      吃早饭的时候,温屿忽然说:"你下次再想看电影的话,我还陪你去。"

      "你不喜欢动画片。"

      "没关系。"

      他低头喝粥,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你不用勉强。"我说。

      "不是勉强。"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动画片都打哈欠?"

      "……我没打。"

      "你打了,三次。"

      他看了我一眼,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下次看别的。"他说。

      "看什么?"

      "你选。"

      又是"你选"。

      他什么都让我选。看什么电影,吃什么饭,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睡觉。他只负责两件事:陪我去,和确认我做了。

      我看着他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有没有人陪他选?

      他画图的时候,有没有人坐在旁边看他?他加班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倒一杯水?他失眠的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说"我在"?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需要什么。

      "温屿。"

      他回头看我,手里还拿着抹布。

      "你想要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一直照顾我,帮我做这做那,但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

      他站在厨房门口,抹布搭在肩上,看着我。灯光从厨房里照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但表情看不太清,逆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你把药吃了,"他说,"就是我想要的。"

      他把厨房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的话。

      是因为他的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你在就好"的安心,是那种"你在这里所以我在这里"的确定。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那样笑了。

      也许前世我从来没有见过。

      药效上来的时候,我趴在餐桌上发呆。

      拉莫三嗪的副作用今天不太明显,手不抖,头不晕,只是思维变慢了,像一台刚启动的电脑,还在加载中。窗外的阳光照在餐桌上,把我的手背照得暖洋洋的。

      花瓶里的满天星还在开着。小小的白花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不像荼蘼那样带着末路的美感,也不像向日葵那样热烈,只是单纯地、安静地开着。

      配角的花。

      甘愿做配角的爱。

      我看着那束花,忽然想到了向然画的那张速写。他在画我的时候,用的是旁观者的目光。那种目光很轻,不带重量,不试图占有,也不试图理解。只是看,只是画,只是记录。

      而温屿看我的目光不一样。

      他的目光有重量。不是沉重的重,是重要的重。他看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被看见了,不是被观察,是被注视。那种注视带着温度,带着某种我还不确定是不是"爱"的东西。

      我不确定。

      但我想确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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