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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治病 有人在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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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医生每周来两次。
周二和周五,下午三点,准时按门铃。他开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我们家楼下的车位上,后备箱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是量表、笔记本、录音笔和一盒一次性的纸杯。
他进门之前先换拖鞋。这双拖鞋是他自己的,放在我们家鞋柜的第二层,和温屿的皮鞋、我的球鞋排在一起。温屿买的,浅灰色的,和杨医生那辆车一个颜色。
"杨医生,"温屿第一次把拖鞋递给他的时候说,"这是你的。"
杨医生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嗯了一声,穿上进来了。
后来我想,温屿给杨医生买拖鞋这件事,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治疗的准备。他不是在说"你来看看就好",他是在说"你会来很多次,留下来吧"。
第二次治疗,杨医生关上了诊室的门——他把我们家次卧临时改成了诊室,温屿搬进去了书桌和一把扶手椅,茶几上放着纸巾和绿植,和写字楼里那间诊室的布置几乎一样。
"上次我们聊了症状和用药,"杨医生坐下来说,"这次我想聊点别的。"
"什么?"
"你。"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浅粉色的愈合痕迹。新的药在调整脑内的化学平衡,但伤疤不在脑子里,它在皮肤上,在记忆里。
"你和你哥的关系怎么样?"杨医生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对我挺好的。"
"他对你好,你怎么看?"
"我觉得……我应该对他好。"
"为什么是'应该'?"
我沉默了。
"你觉得你欠他的?"杨医生问。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有一点轻微的震颤,比昨天好一些了,但拿笔的时候还是会歪。
"他为我做了很多。照顾我,带我来看病,陪我吃药。我不想让他觉得……不值得。"
"如果不值得呢?"
"那我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杨医生的钢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林溯,你听好。你不需要用'值得'来换取别人对你的好。温屿照顾你,不是因为你值不值得,是因为他想。"
"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你给不了他什么?"
"我……我不知道。正常的弟弟会做的事,我做不到。我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我吃药才能睡觉,我做噩梦会尖叫,我有时候连起床都做不到。我是个麻烦。"
我说"麻烦"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杨医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钢笔放下,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亲密关系中最常见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不够爱,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你一直在证明自己不值得,然后等别人来反驳你。如果别人反驳了,你不信。如果别人没反驳,你就说:你看,我说了吧。"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你被暴力伤害过,"他继续说,"不管是校园霸凌还是其他形式的暴力,它留下的不只是身体的伤,还有对自我的否定。你开始觉得别人伤害你是因为你活该,你开始觉得靠近你的人迟早也会伤害你。所以你先把自己推开,把自己缩小,让自己变得透明,以为这样就不会再被看到了。"
"可是被看到有那么可怕吗?"
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被看到有多可怕?
让温屿看到我的手腕是可怕的。让他看到我在厕所里被人按住的样子是可怕的。让他知道那封情书上写的名字是他,是世界上最可怕的。
因为一旦他知道,他看我的时候就会有另一种目光。不是"弟弟",不是"需要保护的人",而是一种我无法定义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厌恶,也许是恐惧——恐惧一个对自己哥哥有那种心思的人就住在自己家里,每天和他吃饭、和他说话、在他面前假装正常。
我已经被"恶心"这个词砸过一次了。我不想再从温屿嘴里听到它。
可是杨医生说:你一直在证明自己不值得,然后等别人来反驳你。
是吗?我是在等他反驳我吗?我是在等他说"你不恶心,你没有错,你值得活着"吗?
我不知道。
也许我不知道的不是答案,而是我有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你和我说过,你被同学霸凌过,"杨医生换了一个话题,"能具体说说吗?"
我闭上眼睛。
"他们翻了我的课桌,看到了一封我写的信。"
"什么信?"
"……情书。"
"写给谁的?"
"这不重要。"
"对你来说很重要。"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探究,只是安静地等。
"写给我哥的。"我说。
这是重生以来,我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句话。
它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站在高空突然失去重力的感觉,胃里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杨医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们怎么说的?"
"说我恶心。说我一个男的,给继兄写情书,是有病。"
"你信了?"
"不信能怎么样?整个教室的人都在看。没有人说不。"
"所以你觉得,如果温屿知道了,他也会觉得你恶心。"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那种人。"
"但你还是不敢告诉他。"
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会用另一种方式看我。不管那种方式是什么,都不再是现在这样了。我宁可他一直把我当弟弟,也不愿意他看我的眼神变掉。"
杨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合上本子。
"林溯,你害怕的不是他的眼神变掉。你害怕的是你的眼神、你的想法被他看到。"
治疗结束的时候,杨医生在门口对温屿说:"他的状态在往好的方向走,药物暂时不用调。但睡眠如果还是不好,喹硫平可以加半片。"
温屿点头,记在了那个黑色笔记本上。
杨医生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次卧的沙发上发呆。窗户开着,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呼吸的节奏。茶几上的绿植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圆圆的肉质叶片,看起来很健康。
我不健康。
但我坐在一间被布置成诊室的房间里,刚和医生聊了四十分钟关于亲密关系和暴力伤害的事,然后把"我给我哥写了情书"这件事第一次说出了口。
这不健康吗?也许吧。
但至少我在做。
拉莫三嗪加到了一片。
杨医生说第一周加量,从半片到一片,观察反应。如果出现皮疹立刻停药找他。我每天早上吃完早饭之后吞那片白色的药,温屿在旁边看着,确认我咽下去了才去上班。
喹硫平还是睡前一片,但我已经在学着适应它了。嗜睡是最明显的副作用,吃下去之后半小时就困得睁不开眼,第二天早上醒来头很沉,像是被人往脑壳里灌了水泥。口干也很严重,半夜总是渴醒,床头柜上的水杯每天晚上都要加满。
记忆力下降是从第五天开始的。
我在厨房里想给温屿倒一杯咖啡,拿了杯子走到冰箱前面,打开冰箱门,然后站在那里发呆。冰箱里的冷气扑在脸上,我看着里面排列整齐的食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拿杯子来干嘛?
我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大概两分钟,直到温屿从书房出来,看到我站在打开的冰箱前面发呆。
"你在干嘛?"
"我……忘了。"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杯子,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
"你刚才说要倒咖啡。"
"对,咖啡。我忘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或者"你是不是吃药吃傻了"。他只是把热好的牛奶递给我,说:"咖啡喝多了不好,喝牛奶。"
记忆力下降这件事,在前世是最让我崩溃的副作用之一。
我以前记性很好,看过的书几乎能复述,课堂上讲的内容一遍就能记住。但吃药之后,一切开始模糊。我会在写日记的时候忽然忘记前一句写了什么,会在路上走着走着忘记自己要去哪里,会在和温屿说话的时候忘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那种感觉像是在一栋熟悉的房子里走着,但每走过一个房间,身后的门就关上,你再回头看的时候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了。
我以前觉得记忆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但药物可以。它像一个温柔的强盗,不打你,不骂你,只是悄悄地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掏走,等你发现的时候,手已经空了。
但我不想停药。
停药意味着回到原点,回到那个凌晨三点在厨房拿着美工刀的夜晚,回到那些失控的躁狂和窒息的抑郁。我宁愿丢掉一些记忆,也不想再丢掉自己。
所以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对抗遗忘。
我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写下来。
写在日记里,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上。吃药的时间,杨医生说的话,温屿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心情怎么样,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
像是在给自己的大脑装一个外接硬盘。
温屿注意到了。他在冰箱门上看到了我贴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牛奶在冰箱冷藏第二层""今天下午三点见杨医生""温屿的咖啡不要放糖"。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些写下来,他只是看完之后,在我的便签旁边也贴了一张:
"蓝莓在冰箱冷藏第一层。"
第七天。
拉莫三嗪的量加到了一片,喹硫平没变。手抖好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发作,尤其是精细动作的时候。我试着写字,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涂鸦。
但我想写。
杨医生说过,写作可以是一种治疗。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让它们不再挤在里面互相碰撞。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一个出口。
我坐在书桌前,拿了一支笔和一本新的笔记本。不是那本300页的前世日记,是一本新的,封面上印着一只线条小狗,是我和温屿去文具店的时候买的。
我打开第一页,开始写。
"关于校园霸凌。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些人到底在恨什么?
我不是说他们不应该被惩罚。他们应该。他们把我推进厕所的时候,他们念我的情书的时候,他们冲掉那封信的时候,他们在行使一种权力,那种'我可以说你恶心而你无法反驳'的权力。
但法律管不了这种事。法律管的是身体上的伤害,管不了精神上的。你没有办法证明'恶心'这个词比一拳更重,你没有办法证明走廊上所有人的沉默比厕所门上的锁更让人窒息。
有人会说:你应该告诉老师。告诉老师有什么用?老师会叫家长,家长会吵架,吵完架之后那些人只会换一种方式欺负你,更隐蔽的,更难取证的。他们会把你的书包扔进垃圾桶,会在你经过的时候发出意味深长的笑,会在你背后用你听不到的声音说那些你不想听到的话。
你说不出来。你说出来也没有人信。你拿出证据了,他们会说'这只是同学之间的玩笑'。
玩笑。
当你被按在厕所地上的时候,那是玩笑吗?当你的情书被人当众念出来的时候,那是玩笑吗?当你每天走进校门都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你的时候,那是玩笑吗?
法律保护的是'可以被证明的伤害'。但最深的伤害,恰恰是那些无法被证明的。"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抖得已经握不住笔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药物。拉莫三嗪的震颤副作用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加重,我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最后一笔歪到了纸的边缘。
我放下笔,把手按在桌面上,等震颤过去。
桌上摊着那页写满字的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因为手抖写重了,墨水洇开一片。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脑子里流出来的,不是从手。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轻了一点。
不是好了,是轻了。像是把一些东西从胸腔里搬到了纸上,胸腔的空间大了一点,可以多吸一口气了。
杨医生说得对。写作是一种治疗。
但它不是药。它不能调节血清素,不能稳定心境,不能让我不再做天台的噩梦。它只是一个出口,让那些挤在脑子里的东西有一个流淌的方向,不至于全部堵在同一个地方,直到溃堤。
我把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不是放日记本的抽屉,是另一个。日记本是前世,这些是今生。它们不应该混在一起。
然后我听到了门铃响。
不是杨医生,今天不是他来的日子。也不是快递,快递不会按这么久。
我走到客厅,看到温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不是百合,不是任何我能叫出名字的花。
那束花很小,白色的,花瓣细细碎碎的,挤在一起像一团散开的云。花枝很长,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整束花被包在浅灰色的纸里,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带。
"什么花?"我问。
"荼蘼。"
他把花递给我。我接过来,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甜,带着一点草木的苦涩。
"为什么买这个?"
"花店老板推荐的。她说这个季节开得最好。"
我低头看着那束白色的花。荼蘼。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在某个地方读到过,但记不清了。
"荼蘼是什么意思?"我问。
温屿看了我一眼,目光从花上移到我的脸上。
"花店老板说,荼蘼花语是'末路之美'。"
末路之美。
末路。美的。
我捧着那束花,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某种我不敢直视的东西。末路不是终点,是最后一段路,走完就没有了。美不是永恒,是转瞬即逝的,是开完就谢的。
荼蘼花开在春天的最后。开完荼蘼,春天就结束了。
"还有一个意思,"温屿说,"最后的告别。"
最后的告别。
和什么告别?
和酸雨告别?和天台告别?和那本300页的日记告别?和前世那个站在风里没有握住他的手的自己告别?
我不知道他买这束花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他只是在花店经过,看到了,觉得好看,就买了。温屿做很多事都没有理由,或者说他的理由总是很简单:觉得你应该有一束花,就买了。觉得你应该吃蓝莓,就买了。觉得你应该看医生,就带你去了。
但荼蘼不是随便买的花。
花语是"末路之美"和"最后的告别"。这两个意思放在一起,像是一句话的两个版本:第一版是诗意的,第二版是直白的。翻译过来就是:这是最后一次了,之后就没有了。
也许他在和我前世的那个自己告别。那个站在天台上的、没有握住他的手的、把所有话都藏在日记本里的人。
也许他在和"哥哥"这个身份告别。
我不知道。
我把花插进客厅角落里的花瓶,白色的花瓣在清水里微微张开,像是一声叹息。
"温屿。"
他从厨房端了水出来,看着我。
"上学的事怎么样了?"
他放下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和他之间还是隔着一个靠垫。
"我跟三中的教务处联系过了,"他说,"你可以转去文学培优班。课程进度会比普通班慢一点,但文学方向的课更多,适合你。"
"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你这几天在吃药,我没想让你操心。"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上周。"
上周。我重生后的第三天。那时候我还在适应药效,每天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他一边照顾我,一边联系学校,把转学的事办了。
"学费呢?"
"我出。"
"我不能一直让你——"
"林溯。"他打断我,"你听我说。上学是你的事,学费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之后闭上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自己再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文学培优班,"他继续说,"班主任叫李汀兰,教语文的。我打听过了,她人很好,对学生很耐心。班里人数不多,三十几个人,不会太吵。"
他连班主任的性格都打听到了。
"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一号。还有一周。"
一周。
一周之后我要回到学校了。回到有走廊、有厕所、有人群的地方。回到可能有陈昊、赵岩、刘宇那些人的地方。回到可能被看到、被议论、被说"恶心"的地方。
我的手开始抖。
温屿注意到了。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不是像天台上那种"手掌朝上等你来握"的方式,是直接覆上来,掌心贴着手背,手指从指缝间穿过,十指交握。
他的手很干燥,指节分明,虎口的薄茧磨着我的指根。
"有我在。"他说。
就三个字。和昨天晚上一样的三个字。有我在。
"如果我上学的时候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问。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去接你。每天放学我都在校门口。"
"你不用每天——"
"我会去。"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像是这件事在他脑子里已经决定了,现在只是在通知我。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一点指尖。我的手比他小一号,骨骼细一点,皮肤白一点,手腕上那道粉色的疤痕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被他挡住了。
"温屿。"
"嗯。"
"荼蘼花谢了之后怎么办?"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花瓶里那束白色的花。
"再买别的。"
"买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想起了前世的上学。
前世我高三的时候,是在原来的学校读完的。没有人给我转学,没有人帮我联系班主任,没有人在校门口等我放学。陈昊他们后来没有再把我推进厕所,但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让我知道他们没有忘:看我的眼神,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的话,教室角落里压低声音的笑。
我忍了一个学期。
然后我退学了。不是被退的,是自己退的。温屿那天出差不在,我收拾了书包,走出校门,打了一辆车回家,在客厅里坐了三个小时,等他回来。
他回来之后看到我坐在黑暗里,问:"你怎么没去上学?"
"我不去了。"
"为什么?"
"不想去了。"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打了个电话给学校,帮我办了退学手续。
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个月。不吃药,不看医生,不出门。温屿每天把饭放在我门口,我吃不吃他都知道,但他每天都会放。有时候饭凉了,我也没有出来拿。
那是前世最黑暗的两个月。比跳楼之前还黑。因为跳楼之前至少还有一种冲动,一种决绝的"我要结束这一切"的勇气。但那两个月里,我什么都不想做,连结束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温屿在我吃药的第二天就联系了学校,在我还没有想到上学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把路铺好了。文学培优班,三十几个人,不会太吵,班主任人很好。
他不是在替我做选择。他是在告诉我:有路可以走,你不一定要走原来那条。
晚上吃药的时候,我盯着喹硫平——那片白色色的药片看了很久。
温屿坐在旁边,没有催我。
"我在想,"我说,"这些药什么时候能不吃。"
"杨医生说至少要吃两年。"
"两年。"
"两年之后看情况,可能减量,也可能继续。"
我把药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两年好长。"我说。
"已经过了七天了。"
我转头看他。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侧脸上有一条很浅的光影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
"你在倒数?"我问。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没有在倒数。我只是告诉你,七天已经过去了。"
七天。
一周。
拉莫三嗪从半片加到了一片,震颤在减轻,记忆力在下降。喹硫平每晚一片,睡眠从三小时延长到了六小时,半夜还是会渴醒,但水杯永远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杨医生来过两次,聊了症状、聊了副作用、聊了亲密关系和暴力伤害、聊了那封情书。
温屿买了一束荼蘼花,联系了一所学校,请了一周的假。
七天。
前世七天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退学的边缘,在崩溃的前夜,在把药冲进马桶和把刀片按在手腕之间来回摇摆。
这一世七天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身边有人,手被握着,花在花瓶里开着。
荼蘼花开在春天的最后。开完之后,春天就结束了。
但夏天会来。
我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单上,切成一条金色的光带。我躺了一会儿,感受自己的身体:头还有点沉,是喹硫平的残留药效;嘴里苦,是拉莫三嗪的味道;手不抖了,至少现在不抖。
我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被重新加满了。旁边放着一盒蓝莓,盒盖上压着一张便签:
"早饭在桌上。——W"
W。温屿的姓。这是他留言的习惯。
他把便签留得越来越短了。刚开始是"醒了叫我。我在外面",现在是"早饭在桌上"。我盯着那个"W"看了一会儿,把便签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我有一个抽屉专门放他写的便签。从第一天那张"醒了叫我"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七张了。每一张都很短,最长的也不超过十个字,但我每一张都留着。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它们贴在日记本里。前世的那本。
让两种墨迹重叠在一起。
我走出房间,看到餐桌上的早饭。
和每天一样:煎蛋、吐司、牛奶。煎蛋是单面的,蛋黄流动,边缘微焦,撒了黑胡椒。
不一样的是花。
荼蘼花从花瓶里不见了,换成了另一束。白色的,小小的,每一朵都像一颗星星,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满天星。
我走过去,弯腰闻了一下。几乎没有香味,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但它很好看,安安静静地插在花瓶里,不像荼蘼那样带着"末路"的意味,只是单纯地、安静地开着。
温屿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双筷子。
"花换了?"我问。
"荼蘼谢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果然看到一束枯萎的白色花瓣。荼蘼花期只有三天。开完就谢,谢完就没了。
"为什么换满天星?"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筷子放在桌上,坐下来吃饭。
我看着花瓶里那束安静的白色小花,忽然想笑。
荼蘼是末路之美,是最后的告别。满天星的花语是——
甘愿做配角的爱。
他也许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好看就买了。但花语在那里,像一句谁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吃完早饭,我把药吃了。拉莫三嗪一片,温水冲下去的。
温屿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花瓶里的满天星,忽然想到一件事。
"温屿。"
"嗯?"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你说我下周开学,那杨医生的治疗怎么办?"
水声停了。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杨医生说可以调时间。改到周六和周日下午。如果你在学校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
"如果我在学校犯病了怎么办?"
"犯什么病?"
"就是……躁期发作,或者抑郁突然来了。在教室里。"
他放下抹布,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来,抬头看我。
"你先听我说。第一,你已经吃了七天的药了,症状在控制中。第二,你如果在教室里觉得不舒服,可以去找李老师,我已经和她沟通过了。第三,你如果觉得撑不住,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的手搭在我的膝盖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林溯,你不是一个人上学。"
我不是一个人上学。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第三遍。第一遍是昨晚说"有我在",第二遍是"我会去接你",第三遍是"你不是一个人"。
前世我上学的时候是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我在走廊尽头被堵过,没有人知道我趴在课桌上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肋骨疼,没有人知道我每天走进校门之前都要在门口站三分钟,深呼吸,然后才能迈出第一步。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有一个人在校门口等我,有一个人每天确认我吃了药没有,有一个人在我手抖的时候握住我的手,有一个人在我害怕上学的时候说"你不是一个人"。
我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我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我,力度比之前大了。
"我下周去上学。"我说。
"嗯。"
"你真的会来接我?"
"每天都来。"
"下雨也来?"
"下雨也来。"
我笑了。
他看着我的笑容,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笑。
荼蘼谢了,满天星开着。前世的末路变成了今生的序章。花瓶里的水是干净的,阳光照在花瓣上,每一朵小白花都亮晶晶的,像是被洗过一样。
我前世被退学之后在家崩溃了两个月。
这一世我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是我喜欢的文学班,同学不多,班主任人很好,有人每天放学来接我。
不是因为我变强了。
是因为有人在我还没想到的时候,就把路铺好了。
我看着温屿的侧脸,他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消磨时间。也许他不想让我看到他在笑。
我低下头,看着我交叠的手,那本300页的日记,那些写在冰箱上的便签,那些被药效模糊又被笔尖找回的记忆。
治病。
这两个字写出来很简单,做起来要拆骨剥皮。要把旧的伤疤揭开来看,要把藏起来的恐惧摊开在阳光底下,要每天吞下一片苦涩的药,然后在副作用里重新学习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但"正常"到底是什么?
也许正常不是不生病,是生病了之后还有人握着你的手说"下雨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