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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新来过 我记住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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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医生的诊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不是医院。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叫号屏上滚动的数字,没有走廊里坐着排队的焦虑面孔。电梯门打开之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三幅画,都是风景,色调很淡。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写"精神科"或者"心理门诊",只贴了一张小小的铭牌:杨若松。
温屿走在前面,推开门。
前台只有一个女生,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看到温屿的时候站了起来。
"温先生?杨医生在等你们了,请进。"
她推开里面那扇门,示意我们进去。
诊室不大。
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一个坐垫看起来很厚的扶手椅,中间是一张矮茶几,上面放着一盒纸巾和一小盆绿植。窗户半开着,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呼吸。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
杨医生坐在扶手椅上。
他看起来比我前世的记忆里年轻一些,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一点白,但不多。手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着,钢笔放在旁边。
他看到我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坐。"
我坐在沙发上。温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杨医生看了温屿一眼,然后看我。
"你希望他留下来,还是单独谈?"
我犹豫了一秒。前世杨医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那一次我说"让他走"。不是不想让温屿留下,是怕他听到我说的那些话。
"让他留下。"我说。
温屿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和我之间隔着一个靠垫。他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绿植上。
杨医生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
"我们开始吧。"
"你叫什么名字?"
"林溯。"
"今年多大?"
"十八。"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杨医生的钢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目光从镜片后面穿过来,带着一点意外。
"你自己想来看医生?"
"是。"
"为什么?"
我看着茶几上的绿植。那是一盆很小的不知名植物,叶子圆圆的,肉质的,像是多肉。阳光照在叶片上,能看到一层细细的绒毛。
"因为我觉得我不对。"我说。
"哪里不对?"
"很多地方。我有时候会特别兴奋,兴奋到睡不着觉,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写很多东西,说很多话,脑子转得特别快。然后又会突然什么都不想做,起不来床,不想吃东西,觉得活着没有意思。"
"这两种状态持续多长时间了?"
"很久。"
"多久?"
"……两年。"
他的钢笔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在记录。
"你有没有过自伤行为?"
我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温屿的目光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有。"
"频率?"
"不一定。严重的时候一周两三次。"
"最近一次?"
"三天前。"
钢笔停了。杨医生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静,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东西,也没有那种"你不应该这样"的东西。他只是在确认事实。
"用什么方式?"
"美工刀。"
"部位?"
"手腕。"
"深度?"
"不深。只是表皮。"
他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我需要问你一些更具体的问题,"杨医生说,"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好。"
"你有没有过自杀的想法?"
"有。"
"有没有付诸行动?"
我沉默了两秒。
"有一次。"
温屿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我看到了,但没看他。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什么方式?"
"站在天台上。"
"然后呢?"
"有人拦住了我。"
杨医生看了温屿一眼。温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好的,"杨医生收回目光,"你有没有出现过幻觉?比如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没有。"
"睡眠怎么样?"
"不好。入睡困难,经常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有时候整夜不睡也不觉得困。"
"食欲呢?"
"郁期几乎没有,躁期会暴饮暴食。"
"记忆力?"
"在下降。"
"你觉得是什么导致了这些症状?"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的脑子坏了。"
杨医生没有笑,也没有纠正我。他只是把钢笔放下,推了推眼镜。
"你的脑子没有坏。你只是生了一种病。这种病有名字,有治疗方案,有很多人和你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阳光变暗了一点,房间里的光线柔和下来,像是从正午过渡到了午后。
"根据你描述的症状,我初步判断是双相情感障碍,II型。"
双相。II型。
我前世听过这个词。确诊的那天我在诊室里坐了很久,盯着诊断书上那几行字看了半小时,像是看一份判决书。双相情感障碍II型,重度抑郁发作伴轻躁狂,建议药物治疗联合心理治疗。
"II型和I型有什么区别?"我问。
"I型的躁狂更严重,可能会出现精神病性症状,需要住院治疗。II型的躁狂较轻,称为轻躁狂,抑郁发作更频繁。你现在的情况符合II型的特征。"
他走回来坐下。
"但这只是初步判断。我需要你做一些量表评估,然后再做血液检查和脑电图,排除其他可能的器质性原因。"
"要多久?"
"评估今天可以做,检查我帮你约,最快这周。"
我点头。
杨医生从抽屉里拿出几份量表,递给我。
"这几个你填一下。BDI、HAMD、YMRS、GAD-7。填完交给我。"
我接过量表,看了一眼。BDI是贝克抑郁量表,HAMD是汉密尔顿抑郁量表,YMRS是杨氏躁狂量表,GAD-7是广泛性焦虑量表。前世我都做过,每一道题都记得。
"你做过这些?"杨医生看出了什么。
"没有。"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我低头开始填。每一道题都是关于过去两周的状态,关于情绪、睡眠、食欲、注意力、自伤想法。像是在把过去两年的人生压缩成几十个选项,每一个选项都是一个刻度,标着你掉到了多深的地方。
温屿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他不知道这些量表在测什么,但他能感受到空气里那种被压缩的沉重。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很稳。
我填完量表,杨医生拿过去看。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钢笔偶尔在旁边标注什么。我等着,心跳有点快,像是考试之后等成绩。虽然我已经知道结果了,前世就知道,但等待本身让人紧张。
"你的BDI得分是29,重度抑郁。YMRS得分是16,轻躁狂。GAD-7得分是14,中度焦虑。"
他放下量表,看着我。
"结合你的临床表现和量表结果,我的判断是双相II型,目前处于抑郁发作期,伴有轻躁狂和焦虑症状。"
他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
"治疗方案:药物治疗为主,配合心理治疗。药物方面,我给你开两种,拉莫三嗪和喹硫平。拉莫三嗪是心境稳定剂,控制躁狂和抑郁的波动;喹硫平是抗精神病药,小剂量使用可以帮助睡眠和稳定情绪。"
"副作用呢?"
"拉莫三嗪的主要副作用是皮疹、头痛、头晕,极少数情况会出现严重皮疹,需要停药。喹硫平的副作用包括嗜睡、体重增加、口干、头晕。你之前没有用过这些药,我从小剂量开始,根据反应逐步调整。"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拉莫三嗪需要缓慢加量,不能突然停药。如果你出现皮疹,尤其是全身性的皮疹,立刻来找我。"
"好。"
杨医生打印了处方,又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用药说明。拉莫三嗪第一天半片,第二天半片,一周后加到一片。喹硫平晚上睡前半小时吃一片。两种药分开吃,间隔至少两小时。"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能不能保证按时吃药?"
"能。"
"如果你不想吃了,不要自己停,告诉我。"
"好。"
"如果你出现自伤的想法,或者想伤害自己,打这个电话。"他指了指纸上的一串数字,"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杨医生又转向温屿。
"温先生,你是他的家属?"
"是。"
"他的治疗需要家属配合。第一,监督他按时服药,但不能强迫。第二,观察他的情绪波动,如果出现异常兴奋或者深度低落,记录下来。第三,不要在他的面前争吵或者制造压力。第四,如果出现自伤行为,不要指责,先处理伤口,然后联系我。"
温屿听完,点头。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他这种情况,需不需要住院?"
"暂时不需要。他的症状虽然严重,但没有精神病性发作,也没有急性自杀风险,可以在家治疗。但如果情况恶化,我会建议住院。"
"不会恶化。"我说。
杨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
两个小时。
温屿在候诊区坐了两个小时。那个区域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台饮水机,没有杂志,没有电视,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催,没有敲门,没有问我"好了没"。
我前世也让他等过。但前世他等的是崩溃之后被送进急诊室的我,不是主动走进诊室的我。
"走吧。"他说。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门,让我先进去。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按了一楼,然后靠在墙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下跳。
"饿不饿?"他问。
"有点。"
"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的饭。"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回去给你做。"
回去的路上,我把药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拉莫三嗪。喹硫平。两种药,一天两次,从小剂量开始,慢慢加。
前世我的药单上不止这两种。还有舍曲林,那是在抑郁发作最严重的时候加的。后来换过氟西汀,又换回舍曲林,中间还有一段试药的混乱期,每种药吃两周,效果不好就换,换得我整个人像一台被反复拆装的机器,螺丝拧紧了又松开,零件装上去又拆下来。
这一世,至少开头不一样了。我自己走进来的,不是被架进来的。
温屿开车的速度比平时慢,红绿灯起步的时候不急,过路口的时候多看两眼。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商店和行人,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阳光亮得有点不真实。
好像我应该在更暗的地方。
"在想什么?"温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药。"
"药怎么了?"
"怕副作用。"
他沉默了一下。
"怕也得吃。"
我笑了。温屿说安慰话的水平一如既往地差,但这种差让人安心。他不骗你,不跟你说"没事的""不会有副作用的"。他只是把事实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选。
"我知道。"我说。
药房在诊所楼下,温屿去拿药,我在车里等。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药盒和一盒棉签。他把塑料袋放在后座上,发动车。
"拉莫三嗪先吃半片,晚上睡前喹硫平一片。"他复述了一遍杨医生的话,语气像是在背课文。
"你记性真好。"
"我记了笔记。"
我转头看他。他的口袋里果然露出一个笔记本的角,是他平时画图纸用的那种,A5大小,黑色硬壳。
"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做量表的时候。"
他在我填量表的间隙里把杨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了。用药剂量、副作用、注意事项、紧急联系方式。
我没有说话,转头看窗外。
眼眶有一点热,但我忍住了。
到家之后,温屿把药放在餐桌上,去厨房热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个药盒。
拉莫三嗪的盒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字;喹硫平的盒子是淡黄色的,字号很小,密密麻麻地写着说明书。我把喹硫平的盒子翻过来,看到"思瑞康"三个字,下面是一行英文商标。
前世我吃了很久。它的副作用是嗜睡和体重增加,我吃了三个月胖了十斤,后来减量才慢慢恢复。最难受的不是变胖,是每天早上醒来那种昏沉沉的感觉,像是脑袋被泡在浆糊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四肢软绵绵的,连刷牙的手都抬不起来。
我打开拉莫三嗪的盒子,拿出药板。白色的药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上面刻着一道划痕,方便掰开。我按了一颗出来,沿着划痕掰成两半。
半片。
就这么小的东西,要控制我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的物质。要让我不再在凌晨三点爬起来写满整本日记,不再在洗澡的时候忽然蹲在地上哭,不再在天台的边缘向后退一步。
我把半片药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吃啊。"
温屿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手里捏着药发呆。
"我知道。"
"那你发什么呆?"
"在想它为什么这么小。"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走过来,拿起水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
"小才好吞。"
他坐到对面,开始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很安静,筷子不碰到碗壁,咀嚼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我把那半片药放进嘴里,灌了一口水,咽下去。
药片卡了一下,在舌根上停留了一秒,苦味漫开来。我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水,把它冲下去。
"苦吗?"温屿问。
"苦。"
他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蓝莓,洗了一下,装在一个玻璃碗里递到我面前。
"吃完药吃你最喜欢的蓝莓,就不苦了。"
我抓了一把蓝莓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把苦味盖住了,但没完全盖住,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还是有点苦。"我说。
"忍忍。"
"你每次都说忍忍"
"因为忍忍就好了"
我看着他,他低头吃饭,像是说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忍忍就好了。忍忍就不苦了。忍忍就过去了。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忍忍就好了。
但如果忍忍就好了,那前世我忍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是站在了天台上面?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药效还没有上来,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但看不进去。字在纸面上浮着,像水面上的落叶,聚不成句子。我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温屿在书房里工作。门半开着,我能听到他敲键盘的声音,偶尔停下来翻纸的沙沙声。他在画图纸,周末交稿的那种。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周围发生什么都不影响他,除非那个"周围"是我。
四点钟的时候他出来倒水,看到我瘫在沙发上,问:"怎么了?"
"困。"
"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水杯,走到沙发旁边。
"脚挪一下。"
我把脚缩起来,他坐到沙发另一头。然后他伸手把我的脚拉过去,放在他腿上,开始捏我的脚踝。
"你干嘛?"
"你不是睡不着吗?"
"捏脚跟睡觉有什么关系?"
"你试试。"
他的拇指按在我脚踝内侧的穴位上,力度不大,但很准。酸胀感从脚踝传上来,传到小腿,传到膝盖,然后消失。他换了一个位置,按在脚背上,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节奏。
我盯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奇怪的声音。
"放松。"他说。
"我很放松。"
"你脚趾都蜷起来了。"
我把脚趾伸开。
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脚踝的时候像是在捏一团不够软的面团,耐心地、反复地按压,直到它变得柔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皮开始变重。
"困了?"他问,声音很轻。
"嗯。"
"那就睡。"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睡,是怕睡着之后做噩梦。前世吃药的初期,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天台,梦到那个风很大的傍晚,梦到温屿站在风口伸手的样子。醒来之后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心跳快到以为自己还在往下坠。
"我在呢。"他说。
像是在回答我没有说出口的害怕。
我闭上眼睛。
我梦到了前世的诊室。
不是杨医生的诊室,是另一家医院的,市三院的精神科。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白色到刺眼。我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对面是另一个医生,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
"你有没有自伤行为?"
"有。"
"频率?"
"一周两三次。"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行为不仅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爱你的人?"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你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总是依赖药物和他人。你要对自己负责。"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了三次了,最新的那层下面还在渗血。我想说:我对自己负责的方式就是没有死。但我说不出口,因为在这间诊室里,活着不是一种成就,只是一种默认状态。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医院。
温屿问为什么,我说:那个医生让我觉得生病是我的错。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帮你换一个。
他帮我找到了杨医生。
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漏出来一点暖黄色的光。温屿不在沙发上了,我的脚下面是一个靠垫,还留着他腿上的温度。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嘴里的苦味又浮上来了,拉莫三嗪的后劲,像是含了一片铜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温屿站在灶台前,正在切土豆。他切菜的方式和煎蛋一样稳,每一刀的间距都差不多,土豆丝细得像火柴棍。旁边的锅里水已经开了,冒着白色的蒸汽,把他的侧脸模糊了一层。
"醒了?"他没有回头。
"嗯。"
"晚饭马上好。"
"你不用每次都做。我可以点外卖。"
"外卖不干净。"
"你不嫌麻烦?"
他停了刀,转过头看我。
"不嫌。"
就两个字。不嫌。
不嫌我每天要吃药,不嫌我半夜尖叫把他吵醒,不嫌他坐在诊室外面等两个小时,不嫌他每次出门之前要确认我的药吃了没有。他什么都不嫌。
我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怎么又哭了?"
"没有。洋葱。"
"我没有切洋葱。"
"……那可能是切土豆的原因。"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切土豆。
晚饭是他做的酸辣土豆丝、番茄蛋汤和清炒西兰花。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样菜和一碗白米饭。他把筷子递到我手里,然后坐下来,开始吃饭。
我吃了一口土豆丝,酸的,辣的,脆的。不是他平时做的口味,他平时做得偏清淡。
"你放醋了?"
"你不是说嘴里苦吗?吃点酸的压一压。"
我看着他。他低头喝汤,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记得。我在车上随口说了一句"苦",他就记住了,然后在晚饭里加了醋。
"温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因为你是——"他顿住了。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因为你是我的家人?因为你是我母亲带回来的人?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
他哪个都没有说。
"因为你是我的人。"
他说完之后,自己好像也被这句话吓到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他低头继续吃饭,耳根红到了脖子。
我愣了很久。
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他没有在前世说过。前世他说的是"你是我弟弟",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户口本上的事实。这一世他换了一个词,把"弟弟"换成了"人",但意思完全变了。
人。不是亲属,不是责任,不是义务。是他选择的人。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米饭的热气里。
"你脸怎么红了?"他问。
"辣的。"
"我没放辣椒。"
"……那可能是土豆丝辣的。"
吃完饭,我帮他把碗洗了。
洗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药效上来了。拉莫三嗪的副作用之一:震颤。杨医生说过,轻微的手抖是正常的,如果严重影响日常生活才需要调药。
我握着碗,努力控制手指的力度,但还是有一个盘子从手里滑了一下,砸在水槽里,发出很响的声音。
温屿从客厅跑过来。
"怎么了?"
"没事,手滑。"
他看到我握着碗的手在发抖,伸手把碗从我手里拿走。
"我来。"
"我可以的——"
"我来。"
他把碗洗完了,擦干净,放进碗柜里。整个过程我站在旁边看着,手垂在身侧,还在抖。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两只手裹住我的,力度不大,但很暖。震颤在温暖里慢慢减弱,像被安抚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平复下来。
"吃药的副作用,"我说,"杨医生说会手抖。"
"多久能好?"
"不知道。可能要适应一段时间。"
他没有松手。
"那就等。"
晚上九点,该吃喹硫平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片白色的药片。温屿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你不用盯着我吃。"
"我看看。"
"像监工一样。"
我把药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这次没有卡,苦味也很快被蓝莓的味道盖住了。温屿看到我咽下去了,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温屿。"
他停住。
"你能不能……"我犹豫了一下,"再坐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回来,坐在床边。
和今天早上一样的位置,和我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喹硫平的药效来得很快。大概十分钟,我的眼皮就开始变重,四肢软绵绵的,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思维也变慢了,脑子里原本飞速运转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像关灯一样,一盏一盏地灭。
"困了?"他问。
"嗯。"
"那就睡。"
我往他的方向靠了一点。不是故意,是身体自己倒过去的,药效让人失去对肌肉的精确控制。
他没有躲。
我的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面料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淡香气和一点点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微凉的,像秋天的风。
"你在吗?"我问。声音已经含糊了。
"在。"
"明天也在吗?"
"在。"
"后天呢?"
"都在。"
我闭上了眼睛。药效把我整个人往下拉,像一只温暖的手把我推进深水里,但我不会淹死,因为有人在岸上拉着绳子。
我想说谢谢。但舌头已经不听我的了,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
也许没有。没关系。他知道的。
后来温屿告诉我,我睡着之后说了一句梦话。
他说我闭着眼睛,头靠在他的肩上,手抓着他的袖口,很用力,像是在抓什么救命的东西。呼吸很浅很均匀,睫毛不动,是深度睡眠的样子。
然后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这一次,我握住了。"
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但他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前世花了三年才学会的事,这一世用一个晚上就做了。
开口说"我需要帮助"。
让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待在旁边。
把那半片药吞下去,不冲马桶,不藏在舌头底下,不假装自己不需要。
三年。前世我用了三年。从第一次走进诊室到第一次主动说"我想看医生",中间隔了无数次的拒绝、逃跑、停药、复发、自残、送急诊。我以为坚强是不需要任何人,后来才知道,坚强是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倒下去。
杨医生说:你的脑子没有坏,你只是生了一种病。
温屿说:不嫌。
他说:你是我的人。
他说:都在。
二十二岁的温屿和前世二十五岁的温屿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只是这一次,我听进去了。
夜里两点十七分,我醒了。
喹硫平的后遗症:早醒、口干、头晕。我坐起来,头很沉,像是被灌了铅。喉咙干得像砂纸,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碰到了杯子,但没握住,杯子歪了一下。
一双手接住了杯子。
"我帮你。"
温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但我已经醒了,他吵不醒我了。
他把杯子举到我嘴边,我低头喝水。水是温的,不是凉的。他换过了。
我喝完水,靠回枕头上。头晕得厉害,天花板在转,像是坐在一艘颠簸的船上。
"几点了?"我问。
"两点多。"
"你怎么还没睡?"
"在看书。"
我偏过头,看到床边的椅子上亮着一盏小灯。他坐在椅子上,腿上放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看不清。他的手边是我的药盒和一碗洗好了的蓝莓。
他在守着我。
"你不用守着。"我说。
"嗯。"
"真的不用。"
"我知道。"
他翻了一页书,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你明天要上班。"
"请了假。"
"为什么请假?"
"你要开始吃药了。"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已经够清楚了,不需要更多解释。
你要开始吃药了,所以我在这里。你要开始吃药了,所以你可能会手抖、会头晕、会半夜醒来、会做噩梦、会把水杯打翻。你要开始吃药了,所以我在这里,等着接住你掉下来的东西。
"温屿。"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小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笑。
我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喹硫平的残余药效还在,身体沉得像一块石头,但脑子是清醒的。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很难受,像被夹在两层玻璃之间,哪边都去不了。
我听着温屿翻书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均匀的,缓慢的,像一种不紧不慢的呼吸。
我前世也有过这样的夜晚。但前世的那些夜晚,我是自己一个人度过的。温屿在自己的房间里,隔着一堵墙,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他不知道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三十厘米的石膏板,但谁都没有穿过它。
这一世,他坐在我的床边。
这一世,杯子倒了有人接住。
这一世,我醒的时候有人说"我在"。
重新来过。
这四个字写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重新来过不是把过去的擦掉重写,是带着所有的墨渍和折痕,在下一页写下不同的东西。纸上的旧字不会消失,它们会透过来的页面,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但没关系。
旧字在下面,新字在上面。两层墨迹叠在一起,也许会模糊,也许会更深。
我前世用了三年,用了一次跳楼,用了一本三百页的日记,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吃药,有人陪,醒来的时候杯子里的水是温的。
这一世,我直接走到了这里。
不是因为重生让我变强了。是因为我记住了那一世最疼的部分,然后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的名字叫:"你能待一会儿吗?"
他坐下了。
他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