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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你是我的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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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屿做的早饭是煎蛋、吐司和一杯热牛奶。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单面煎,蛋黄还是流动的,边缘微焦,撒了一点黑胡椒。和前世一模一样。他煎蛋的方式从来不变,像是某种仪式,像是在用一成不变的动作告诉我:有些东西不会变。
"不想吃?"他把牛奶推到我面前。
"想吃。"
我拿起叉子,戳破了蛋黄。橙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漫过盘子底部,和黑胡椒混在一起。我看着那片流动的黄色,忽然想起另一片黄色。
不是煎蛋的蛋黄。是信纸的颜色。
高三上学期,十一月。
那天很冷,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那封信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信是我前一天晚上写的。用那种淡黄色的信纸,上面印着雏菊的暗纹,是我在文具店挑了很久才买的。我写了一整晚,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半页纸,上面写着:
"我喜欢你。不是弟弟那种喜欢。"
收件人是温屿。
我没有寄出去的打算。我只是想写下来,想让自己承认这件事,然后把信叠好放在抽屉最深处,假装它不存在。就像我对待自己所有不敢面对的东西一样:藏起来,等它自己消失。
它没有消失。
课间操的时候,有人翻了我的课桌。
不是猜测,是亲眼看到的。我从操场回来,看见陈昊坐在我的座位上,手里拿着那封信,已经拆开了。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叫赵岩,一个叫刘宇,三个人像分食猎物一样盯着那半页纸。
"林溯,"陈昊把信举起来,笑得很开心,"你给你哥写情书?"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不是那种因为惊讶而安静,是因为兴奋而安静。像是所有人都等了很久的戏终于开场了,每个人都在找最佳观看位置。
"还给我。"我走过去,伸手去拿。
他把手举高,我够不到。他比我高半个头,手臂伸直之后那封信就悬在我头顶上方,像一面嘲笑我的旗帜。
"'不是弟弟那种喜欢',"赵岩在旁边念,声音很大,"你们听听,他给他哥写情书。"
"不是亲哥,"刘宇补充,"继母带来的,没血缘关系。"
"那也是他哥啊。"陈昊把信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你说你一个男生,给你哥写这种东西,恶不恶心?"
恶心。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从他嘴里飞出来,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站在教室中间,周围是几十双眼睛。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交头接耳,有些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把信还给他"。没有人说"这不关你的事"。
没有人。
我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走,我会在所有人面前哭出来。而在这个地方,哭是最糟糕的事情。你一哭,就等于承认了:他们说的是对的,你是恶心的,你是不正常的,你是活该被看的。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上课。
我躲在学校的角落里,一个很少有人去的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好几次,我没有看。我知道是谁发的。温屿每天下午都会问我"今天怎么样",风雨无阻,像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我写给他的情书被人翻出来了,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议论我,不知道"恶心"这两个字已经像烙铁一样烫在了我的喉咙里,我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想:如果他没有成为我哥就好了。
不,不是的。我想的是:如果我不要喜欢他就好了。
放学后,我在走廊上被拦住了。
陈昊、赵岩、刘宇,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六个人,或者七个,我没有数。他们把我围在走廊尽头,那里没有监控,旁边是废弃的音乐教室,门锁坏了,但没有人用。
"林溯,你上午走得那么快,是不是生气了?"陈昊把手搭在我肩上,力气不轻。
"我没有生气。"
"那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害羞了?"
旁边有人笑了。
"哥几个就是好奇,"赵岩往前走了一步,"你跟你那个继兄,到底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给他写情书?"
"那是我自己的事。"
陈昊的笑收起来了。他把手从我的肩上拿开,然后推了我一把。不是很大力,但我的后背撞上了墙,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自己的事?"他的声音冷下来了,"你一个男的,给你哥写情书,你让全校的人怎么看?你让我们怎么看你?"
"我没有让你看我。"
他又推了我一下,这次力气大了。我的肩膀撞上墙壁,疼得吸了一口气。然后赵岩也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旁边的厕所方向拽。
"走,进去说。"
男厕所。最里面那间。
他们把我推进去的时候,我的膝盖磕在抽水器边缘上,整条腿都麻了。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有人把门反锁了,有人开始翻我的书包。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静。
"没干什么,"陈昊蹲下来,平视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给你哥写情书这件事,你说,要是被你爸妈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
"我没有爸妈。"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昊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听到意料之外的话之后的、带着一点残忍意味的笑。
"对哦,你没有爸妈。你妈死了,你爸不要你,你继母也不管你。你只有那个哥哥。"
他拍了拍我的脸,力道很轻,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你连你哥都不放过,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有病。
是的,我有病。但不是他们说的那种病。
我的病在更深的地方。在脑子的某个角落,在神经递质的浓度里,在血清素和多巴胺的失衡中。那种病不会因为你被人推进厕所就发作,也不会因为你被骂了"恶心"就加重。它一直都在,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但滴答声从来没停过。
可当时我不知道。
当时我只知道:被按在厕所地上的时候,有人在踢我的肋骨;有人在用手机拍,闪光灯一闪一闪地亮;有人在念那封信的内容,声音很大,像是在念一条笑话。
"不是弟弟那种喜欢",赵岩念完之后笑得弯了腰,"这也太恶心了吧?"
恶心。又是这个词。
我把嘴唇咬出了血,没有出声。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我知道出声只会让他们更兴奋。他们想听我求饶,想看我哭,想确认自己拥有某种权力,那种可以随意践踏另一个人的权力。
我没有给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他们走的时候,陈昊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扔在了水池里。
"还给你。"
他冲了水。
我坐在厕所的地上,看着那半页淡黄色的信纸在旋转的水流中被打湿、展开、又卷起来,墨迹晕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雏菊的暗纹看不见了,我写的字也看不见了。唯一还能辨认的是最后一行,因为那行字我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我喜欢你。"
现在它和污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情书还是垃圾。
我伸手把那团湿透的纸从水里捞出来。水很凉,我的手在抖,纸已经烂了,碎成了几片。我攥着那些碎片,指缝里漏出浑浊的水,滴在瓷砖地面上。
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放学很久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我的校服上都是灰,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块,嘴角有一点血,但不算严重。他们没有真的打我,只是推了几下,踢了几脚,把我的脸按在地上蹭了一下。
比起前世那些更严重的事情,这算轻的。
但当时我不知道这算轻的。当时我觉得这就是最严重的了。我觉得全世界都看见了我最不想被看见的东西,我觉得那些目光会永远跟着我,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我走到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把脸洗干净。镜子里的我脸色很白,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痂。我伸手把它抠掉了,新的血渗出来,我看着那滴血顺着下巴滑下去,滴在白色瓷盆里,像一朵很小的红花。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巷子,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上刻着很多人的名字。我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完全黑了,直到路灯亮了,直到手机上的未读消息从3条变成了7条。
全是温屿发的。
"今天怎么样?"
"怎么不回消息?"
"林溯?"
"你在哪?"
"打电话给你没接。"
"我出去了,你在家吗?"
"林溯,回我。"
我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我想说"我没事",但那是谎话。我想说"我被欺负了",但那太丢人了。我想说"你来接我",但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回,关了手机,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温屿不在沙发上,不在厨房,不在阳台。他的鞋在门口,外套挂在衣架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人不在这些地方,那就在另一个地方。
我站在玄关,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往房间走。
"林溯。"
他的声音从黑暗的走廊里传过来。
我停下脚步。
他走出来了。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他站在走廊的尽头,灯光从他身后的客厅里照过来,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只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我的嘴角上。
"谁打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那种东西像一个被压住的弹簧,表面上纹丝不动,但随时可能弹出来。
"没有人打我。自己摔的。"
"林溯。"
"真的。走路没看路,摔了一跤。"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像是在给我时间逃跑。但我没有跑,我的脚好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他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一下我的嘴角。
指尖很凉。
"疼吗?"
"不疼。"
他没有收回手。他的手指从我的嘴角滑到下巴,然后沿着下巴的线条往下,停在了我的脖子侧面。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你告诉我实话,"他说,"我不会去找他们。"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灯光在里面折出一点琥珀色的光。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没办法再说谎。
"有人翻了我的课桌。"我说。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看到了一封信。我写给别人的。"
不是"我写给你的"。我改了宾语。因为如果告诉他那封信是写给他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收拾。他会知道我不仅是一个被欺负的弟弟,还是一个对哥哥有非分之想的变态。他会用另一种眼光看我,那种眼光比陈昊的更让我害怕。
"什么信?"
"没什么。就是一封信。"
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然后他转身往厨房走。
"过来吃东西。"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面。
温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喝。他看着我吃面,目光很安静,但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安静,是那种"我知道你没说真话但我现在不逼你"的安静。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温屿。"
"嗯。"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他放下水杯,看着我。
"没有。"
"不管喜欢谁?"
"不管喜欢谁。"
"可是别人说恶心。"
他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加深了一点,嘴唇抿得更紧了。
"谁说的?"
"很多人。"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
"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吓到我,"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管你喜欢谁,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不需要因为别人的话觉得自己有问题。"
"可是他们说我有病"
他沉默了两秒。
"小溯,不是你的错"
我回到自己房间之后,锁了门。
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很白,血管的纹路隐约可见,像是河流的支系。我想象刀片划过那里的感觉:先是凉,然后是热,然后是一阵轻松的释放,像是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剪断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我拿起了美工刀。
不是因为被欺负。不是因为那封信。不是因为他们说了"恶心"。是因为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我无法承受的重量。它压在我的胸口上,让我喘不过气,让我觉得如果再不释放一点什么,我就会被压碎。
所以我把刀片按在了手腕上。
不是很深。我知道不能太深,不能死,死了就太麻烦了,温屿会哭,虽然他不会在我面前哭。我只是需要一点疼痛来提醒自己还活着,需要看一点血来确认自己不是透明的。
刀片划过皮肤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门没有锁好。我以为是锁了的,但可能没有。温屿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正在往外渗血的切口,右手里还握着那把美工刀。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三秒。
这三秒很长。长到我看到了他脸上所有表情的变化:先是空白,然后是震惊,然后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整个人的支撑结构被抽走了,只剩下外壳站在那里。
"把刀放下。"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
我放下刀。刀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拿起我的左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像是握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他看着那道切口,血从里面渗出来,沿着我的手腕往手肘的方向流,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我的手腕拿到嘴边,用牙齿咬住袖口,把我的袖子往上扯,露出整条手臂。
然后他看到了其他的。
旧的、新的、已经结痂的、还在渗血的。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又像是某种密密麻麻的日记,每一道都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夜晚。
他的手停住了。
"多久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稳了,是压住了什么。
"没多久。"
"林溯,我问你多久了。"
"……半年。"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拿了医药箱。碘伏、纱布、医用胶带,一样一样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床上。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大学的时候学过急救。
他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我的伤口上。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很疼,我吸了一口气,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涂完碘伏,缠纱布,贴胶带。每一步都很仔细,力度很轻,但很紧。他包扎完之后,把我的手放回我的膝盖上,然后把医药箱盖上,放在旁边。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坐在地板上,靠着我的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你不是晕血吗?"他忽然问。
"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白色的纱布上已经渗出了一小片红色。我的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
"哦,"我说,"好像是晕"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橘子皮的香气。我偏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盒蓝莓,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醒了叫我。我在外面。"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的,像是小学生练字。温屿的字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平时写连笔,飞快,像是在赶时间。但给我留便签的时候,他总是写得一笔一画,像是怕我认不出来。
我伸手去拿蓝莓,手碰到盒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缠着新的纱布,比之前那层厚很多。针头扎在手背上,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身体里流,凉飕飕的。
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我听到温屿的声音,他在和护士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他在外面等了多久?我晕了多久?
我拿起那盒蓝莓,打开盖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蓝莓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和消毒水的苦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很好吃。
温屿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嘴里还塞着蓝莓,腮帮子鼓鼓的。
他看了我一眼,走到床边,把蓝莓盒子从我手里拿走,从里面挑了一颗最大的,擦了擦,递到我嘴边。
"慢点吃。"
我含着蓝莓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眉心那道纹路还在。他在外面等的这段时间里,大概一直在皱眉。
"我没事。"我说。
"你晕血。"
"我又忘记我晕血了。"
"现在记住了。"
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蓝莓盒子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手指偶尔伸进盒子里摸一摸,像是确认蓝莓还在。
"医生说你的伤口不深,"他说,"但是数量很多。他建议你转精神科。"
"我不去。"
"林溯——"
"我不去精神科。我不住院。你让我出院。"
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自己都吓了一跳。病房里的空气好像被这个声音搅动了,一阵轻微的回响之后又归于安静。
温屿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疯子,"我说,声音小了下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放下蓝莓盒子,把椅子往床边拉了一点。
"你不用去精神科,"他说,"你不用住院。但你要看医生。"
"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在家看,不用去医院。我找人。"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没办法拒绝的坚定。
"你不会觉得我有病吗?"我问。
"有病怎么了。"
"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谁跟你说有病就是恶心的?"
"他们。"
"他们是谁?"
我沉默了。
"林溯,"他伸手,拇指擦掉了我嘴角的一点蓝莓汁,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你听好。不管你有什么病,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在我这里,都不是恶心的。你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
但我不敢信。
那天晚上我出院了。温屿办的手续,我没有看账单,但我知道精神科的急诊费不便宜。他开的车,回家的路上没有说话。车里放着他常听的那个电台,主持人在念一首诗,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后座上的人。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路灯。每一盏灯都在玻璃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画布上用金色的笔划了一道又一道。
到家之后,我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日记本还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旧课本下面。我把它拿出来,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手在抖,字迹很乱。但我坚持写完了。
"8月23日。重生第一天。
前世这一天的晚上,我从厕所出来之后,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自残了。温屿发现了,他包扎了我的伤口,送我去了医院。我在医院醒来,吃了他买的蓝莓,然后回家。
这一天的晚上,我对他说'别管我'。
他站在我的房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
之后的三年,我再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到我的手腕。"
我合上日记本,看着封面。深蓝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边。这本日记陪伴了前世的我很久,久到它的重量已经成了我手掌的一部分。
我把它放回抽屉,关上。
手机亮了。
温屿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去见杨医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杨医生。这个名字我前世很晚才认识,是在确诊双相之后,温屿托人找到的精神科医生。这一世,他提前了三年。
我打字:"好。"
又删掉。
重新打:"谢谢。"
又删掉。
最后发了两个字:"我知道了。"
前世,这一刻我说的是"别管我"。
我把门锁上,把灯关掉,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进洞穴。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在数我的心跳。然后他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蜷在黑暗里,把手腕上的纱布一圈一圈地拆掉。伤口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摸得到。凸起的、湿热的、还在渗血的。我用指甲按上去,疼了一下,然后放开了。
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要爱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爱自己。但我知道他希望我试一试。所以我放开了。
只是放开了按进皮肤的指甲,不是放开了那把刀。
这一世,我没有说"别管我"。
我打开房门,走到客厅。温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大概是杨医生的联系方式。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我。
我穿着睡衣,头发还是乱的,左手手腕上的纱布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我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走廊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很亮,我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温屿。"
"嗯?"
"明天陪我去。"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不是说——"
"我想让你陪。"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
和前世天台上那只手一模一样。手掌朝上,五指张开,等待着。
前世我没有握住。
这一世,我握住了。
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指节分明,虎口那里有一层薄茧,是画图纸留下的。他的手指收紧,力度不大,但很确定,像是握住了就不会松开。
"好,"他说,"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噩梦。
不是因为没有想起天台,是因为我在入睡前想的不是跳楼的那一瞬间,而是他伸手的那一瞬间。天台上的风很大,他站在风口,衣服被吹得猎猎响,但他的手很稳。
我想,也许稻草人不是不会动。他只是在等一个人握住他的手。
我闭上眼睛,听到隔壁房间温屿翻身的声音。墙壁很薄,他的呼吸声隔着一层石膏板传过来,轻而均匀,像潮水拍岸。
你是我的岛屿,我是溯流的水。
溯水总会回来。这一次,我不会再退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