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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停 这一次,不 ...


  •   长在地里的小麦不知道什么是酸雨。

      它只知道从某个早晨开始,落在叶子上的水开始灼烧,根系开始腐烂,泥土变得又酸又涩,连蚯蚓都不愿意待。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让雨停下来。它唯一知道的事情是:它还在长。

      直到有一天,它不长了吗?不是的。是它觉得,不长也没有关系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一件事:得了这种病的人,在社会上创造不了什么价值。

      这是我自己说的。在诊室里,在病床上,在每一个凌晨三点醒过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夜晚。我把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锤进自己的脑子里,锤了很多年,锤到手掌都是血,锤到我觉得这颗钉子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后来有人把钉子拔出来了。

      他说:在这个家里,你是无价的。活下去,成为我在孤独世界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个人叫温屿。他是我哥。

      不是亲哥。我母亲再婚后带来的那个男人的儿子,比我大四岁,和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在户口本上是我哥,在法律上是我哥,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我哥。但在我心里,他从来不是。

      放弃自杀的想法不是一瞬间的事。

      它更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一边是"死了就不用再吃药了,不用再在半夜被自己的尖叫声吓醒,不用再假装自己没事",另一边是"如果死了,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我选了后者。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我舍不得他一个人。

      罗伯特·纳伯格说,尊严是指人内心深处的一方土地,只有被外界认可和接受时才会存在。我在温屿身边找回了自己的那方土地。他阻止我自残的时候没有皱眉,没有叹气,他只是握住我的手,很轻地说了一句:你要爱自己。

      我当时没有做到。但我记住了。

      我不想住院。

      不想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想被贴上标签之后用余生去撕,不想让那些认识我的人用"那个跳楼的小孩"来代替我的名字。

      他说:不想住院就不去医院。待在家,我会找来医生治疗你。家是你随时都可以停留的避难所。

      他真的找来了医生。不是那种穿白大褂推着药车过来的医护人员,是一个穿衬衫戴眼镜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进门之前先换了拖鞋。温屿给我介绍,说这是杨医生,以后由他负责你的治疗。

      杨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用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而是很平静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不想活,但也不会死。

      他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你是我的岛屿,我是潮流的水。

      这句话写在我十九岁的日记本里。那天我刚从躁狂期缓过来,手指还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我写得很认真。潮水总是围着岛屿转,涨潮的时候漫过它,退潮的时候离开它,但从来不会真的停下来。

      我以为这就是我和温屿的关系。我围着他转,靠近他,然后退开,然后又靠近。我不知道的是,岛屿也会等待潮水。

      雅克·拉康在《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中写道:爱在本质上是希望被爱。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药,喹硫平的苦味还粘在舌根上。我想了很久,发现我无法反驳。我爱温屿,我渴望他爱我,我把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翻译成"他在乎我"的证据:他给我倒的水,他放在我枕边的蓝莓,他每次出门前说的那句"我很快回来"。

      可我不敢确认。因为如果他不爱我,那些证据就只是"哥哥对弟弟的关心"。而如果他爱我,那更糟。因为我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我能给他什么?

      我试图结束过一次。

      原因说出来可笑:因为我觉得他和别人在一起了。

      那天我看到他手机上弹出的消息,备注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内容是"明天见"。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不知道"明天见"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在我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会离开,所有的关系都会断裂,所有的好都是暂时的。

      我以为他也一样。

      雷内·拉福格说:赋予人们生命并不足以让他们生存。

      活着和活着是不一样的。有些人活着,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但他们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他们像被装在玻璃瓶里一样,看得见外面的世界,碰不到。

      我就是那种人。

      我感觉得到心脏的跳动、肺部的呼吸、身体的活跃,但我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直到温屿把手放在我的后颈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我才觉得自己从玻璃瓶里被拿出来了。

      我说过,放弃自杀不是一瞬间的事。

      但站在天台上的那一刻,确实只有一瞬间。

      四月三十日,傍晚六点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看手机的最后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温屿发的:今晚想吃什么?

      我没有回。

      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我往下看了一眼,很矮,只有六楼,但够了。我想,如果我跳下去,他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在天台上站很久,像我在每一个深夜等他回家一样?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他跑上来了。气喘吁吁的,领带歪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他站在天台入口那里,没有靠近,手插在口袋里,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林溯。"

      他叫我的名字。不是"弟弟",不是"小溯",是"林溯"。

      我没有说话。

      他又叫了一声:"林溯,你过来。"

      我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过去,是腿已经不听我的使唤了。我站在天台边缘,脚后跟悬在外面,风从下面涌上来,像有人在推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我说。

      他停住了。

      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像是站在原地等一场注定会落下来的雨。

      "你说过,"他的声音很轻,"你不会离开的。"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也许在某个躁狂期的深夜,也许在某个吃药后昏昏沉沉的梦里,也许根本就没有说过,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幻觉。

      "我骗你的。"我说。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苦,像是咽下去的什么。

      "我知道。"

      然后他伸出了手。

      手掌朝上,五指张开,雨落在他的手心里。他站在那里,淋着雨,向我伸着手,像一个站在田里的稻草人。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撑开手臂,挡住酸雨。

      "你下来,"他说,"我接着你。"

      我没有握住他的手。

      我向后退了一步,世间仿佛陷入无声的黑暗。

      然后我醒了。

      不是在医院,不是在天堂,不是在任何我以为会醒来的地方。我在自己的床上。窗帘没有拉严,有一条缝,灰蒙蒙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窗外下着雨,雨声很密,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我以前觉得它像五指山,现在觉得它像什么人伸出来的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够不到。

      我的手摸到了一样东西。

      在本能反应之前,我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个熟悉的触感:硬壳封面,微微翘起的书脊,纸张的边角因为翻阅太多次而卷曲起来。

      那本日记。

      300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前世的字。我前世每一个夜晚、每一次躁狂、每一次抑郁、每一次在温屿面前假装自己没事的时刻,全部记在里面。

      我把它从枕头旁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日期:高三开学第一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闭上了眼睛。我不敢看。我怕上面显示的是四月三十日之后的任何一天,那意味着一切都没有改变,我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我现在应该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腕上绑着约束带,旁边有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

      我睁开眼。

      屏幕上显示:8月23日,星期一。

      高三开学前一周。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空调外机上的雨声变小了一点,像是下累了。我的身体还停留在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手指冰凉,心跳很快,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8月23日。

      高三开学前一周。

      温屿还没有出差。温屿还没有认识黎夏。温屿还没有因为工作忙到一周只能见我一次。我还没有停药,还没有和向然成为同桌,还没有在任何天台的边缘向后退一步。

      一切都还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疤,从腕骨延伸到手肘的方向,颜色已经变浅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前世留下的东西,重生之后还在。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提醒我: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重来一次就不存在。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道疤。

      雅克·拉康说“爱在本质上是希望被爱”
      罗伯特·纳伯格说“尊严需要被外界认可才存在”
      雷内·拉福格说“赋予生命不足以让人生存”

      这些话我前世都读过,都想过,都写在日记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些名人说过的话,只知道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
      读一千遍不如活一遍。尊严不是读出来的,是被一双干燥温暖的手握住手腕的时候,才从皮肤下面慢慢浮上来的。

      我的尊严是温屿给的。

      他给的方式很安静。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一种我花了很久才辨认出来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说过"你值得活着"这种话。他做的只是:在我自残之后帮我包扎,在我失眠的时候坐在床边,在我拒绝吃药的时候把水和药放在我够得到的地方,然后走开。

      他不逼我。他只是不走。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我前世听过无数次这个脚步声:早上出门前会经过我的房间,晚上回来时会在我门口停两秒再走开,半夜我尖叫的时候,这个脚步声会变成急促的奔跑。

      温屿。

      我攥紧了被角。

      他敲门了。两下,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林溯?"

      他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进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没有说话。

      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他推开门,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模糊的边。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乱,手里端着一杯水。

      一杯温水。

      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杯水,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他走过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就醒了,没有问我手边为什么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没有问我眼睛为什么红了。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在床头坐下来。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凹陷了一块,我整个人向他那边滑了一点点。他没有动,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

      雨还在下。

      "你今天起得很早。"他说。

      "嗯。"

      "做噩梦了?"

      我张了张嘴。前世这一刻,我说的是"别管我"。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用沉默把他推到门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那天之后,我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但怎么都捅不破。

      这一世,我不想再那样了。

      "没有做噩梦。"我说,"就是醒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我看着他的侧脸。走廊的光只照亮了他一半的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他才二十二岁,但眉心已经有一道浅浅的纹路,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温屿。"

      他转过头看我。

      "你能坐一会儿吗?"

      他愣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我已经把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了骨子里,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坐稳了一点,背靠在床头,和我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好。"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多问,没有犹豫,没有说"你怎么了"或者"你不舒服吗"。他只是说"好",然后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听雨。

      窗外,酸雨还在下。

      我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我前世跳楼的前一天晚上写的。字迹很潦草,是在躁狂期的亢奋中写下的,笔画重叠在一起,像一把乱掉的毛线:

      "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想告诉他,我淋了那么久的雨,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他在雨里给我撑了一把伞。就算那把伞没有撑到最后,我仍然感谢那场雨。因为如果没有那场雨,我不会知道稻草人也会淋湿。"

      我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温屿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不,不是雕塑。雕塑不会呼吸,不会微微偏头看你的侧脸,不会在你发抖的时候把手放在你和床之间,不是握着你,只是放在那里,让你知道他还在。

      "雨什么时候停?"我问。

      "快了。"他说。

      他没有看窗外。他看的是我。

      我又回到了生命结束的地方。但这一次,我看见了稻草人。他站在雨里,手臂张开,身上全是湿的,但他不躲。他不躲酸雨,不躲风,不躲我。

      我想,这一次,我不要向后退了。

      我要握住那只手。

      欧文·亚隆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中写道:死亡的恐惧从不会消失,但我们可以在恐惧中找到活着的意义。

      我以前不理解这句话。我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哪里还有余力去寻找意义。意义是什么?是每天按时吃药吗?是在躁狂期克制自己不要写满整本日记吗?是在抑郁期逼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吗?

      不是。

      意义是此刻:窗外下着酸雨,他坐在我的床边,手掌贴着床垫,手指离我的手腕只有三厘米。

      意义是他没有问我"你怎么了"。

      意义是他端来的那杯水还在冒热气。

      意义是"好",这一个字,我等了整整一世。

      我伸出手,把那杯温水拿过来。

      杯子很暖,热度从掌心传到指尖,再传到手腕,传到那道疤上。我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漫开来。

      温屿看着我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在忍一个不打算让人看到的笑。

      "你再不喝就凉了。"他说。

      "我知道。"

      我把杯子放回去,转过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目光平静,像一潭水。但我知道那水面底下有东西。我前世看不到,是因为我不敢看。这一世我看了。

      "温屿。"

      "嗯?"

      "我想见杨医生。"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恐,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但我不敢表露出来"。

      他点了点头,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好。我帮你约。"

      雨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变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从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变成滴在屋檐上的声音。天空还是灰的,但灰的边缘透出一点点白,像是有人在水墨画上泼了一杯清水,颜色在慢慢晕开。

      温屿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更多的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我的被子上,落在我放在枕头旁边的那本日记上。

      他没有注意到那本日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选择了不问。

      "饿不饿?"他问。

      "有点。"

      "我去做早饭。"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溯。"

      "嗯?"

      "你不许再……"

      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你不许再站在天台边缘。你不许再把药冲进马桶。你不许再在凌晨三点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盯着自己写的那句话发呆。你不许再觉得自己不值得。

      "我知道了。"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很普通的早晨。

      但这一世,普通的早晨就是最好的事。

      我坐在床上,把日记本从枕头下面抽出来。

      300页。前世我与自己纠缠的300页。

      我翻到中间的某一页,看到自己写的字:"今天是确诊双相情感障碍的第47天。拉莫三嗪吃了47天,喹硫平吃了47天,舍曲林吃了32天。手还在抖,记性越来越差,昨天把温屿的咖啡放进冰箱里忘了告诉他,他打开冰箱看到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把我的咖啡冻住了'。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知道'。"

      我翻到另一页:"躁狂期第三天,连续72小时没有睡觉,写了60页笔记,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可以不靠任何人活,觉得温屿根本不重要。然后我站在厨房里拿刀切苹果,切到了手指,血滴在苹果上的时候,我忽然清醒了。不是痛让我清醒的。是我想叫温屿的名字。"

      再翻一页:"他说'我很快回来'。每一次他出门都说这句话。每一次我都觉得他不会回来了。但他每次都回来了。我能不能试着一直相信他?"

      我把日记本合上。

      那些字还在,那些痛还在,那些深夜的尖叫、清晨的颤抖、药物副作用下的迟钝和昏沉都还在。重生不是橡皮擦,它不能把写过的字抹掉。它只是一支新的笔,让我在下一页写下不同的东西。

      前世的结尾是:我从天台上跳下去,他伸出手,我没有握住。

      这一世的开始是:我坐在床上,他在厨房给我做早饭,窗外雨停了,我主动说"我想看医生"。

      区别只有一个:这一次,我开口了。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

      我穿上拖鞋下床,走到房门口。走廊上有一股煎蛋和牛奶的香味,混着一点雨后空气的清冷。温屿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线很直,头发还没有梳,歪歪扭扭地翘着。

      他不知道我前世做了什么。他不知道我跳了楼,不知道我站在天台上向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他伸出手的时候我没有握住。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刚才说"我饿了",然后他就做了饭。

      他只知道我刚才说"我想看医生",然后他说"好"。

      就这么简单。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T恤,微微弓起的背,正在翻煎蛋的手。他今天不用上班,因为他请了假。他请假的原因我不知道,也许是高三开学前想陪我,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请了假,他在家里,他在给我做早饭。

      "你站在那里干嘛?"他没有回头。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你翻煎蛋的样子很好看。"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关了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转过头来。他的耳朵有一点红,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去刷牙。"

      "好。"

      我转身往卫生间走,嘴角翘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温屿的耳朵会红这件事,我前世活了二十一年都没有发现。

      也许是以前不敢看。

      也许是不敢承认自己在看。

      我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八岁。高三。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褪掉,下巴尖了一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长期失眠留下的。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口歪了。

      和前世一样。

      和前世完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眼睛。镜子里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前世的我不曾有过的。不是希望,也不是勇气。是一种被烧过之后的平静。像是火灾之后的废墟上长出了第一棵草,虽然小,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它是绿色的。

      我伸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我把水泼在脸上,打湿了睡衣的领口,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

      他说:这一次,不要往后退。

      我把日记本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摞旧课本下面。

      它不会被任何人看到。除非我拿出来。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300页的前世,300页的酸雨,300页的"他不会回头看我"。它们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像一颗蛀牙,平时感觉不到,但舌头碰到了就知道它还在。

      没关系。蛀牙可以补。

      我关上抽屉,拿起手机。温屿已经帮我约了杨医生,后天下午两点。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是"重生第一天"。

      然后我写了两个字:

      雨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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