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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打脸 甘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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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筱在心里想:这个倪白,真的把自己养得很差。
她以前的身材虽算不上丰腴,但也只是略瘦。她肩宽头小,骨架匀称,尽管没什么肉,但看起来也是颇为有气质的。绝不是现在这种风一吹就要倒、雨一淋就要化的柔弱样子。
甘筱的目光从倪白的脸上移到他的手腕上,细的像是一折就会断,又移到他的锁骨上,那i骨头都凸出来了,像一道浅浅的沟壑。最后落在他纤细得不像话的腰身上,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跑。皮肤也是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想起自己用这副大皇子身躯的时候,可是一点没亏待着自己。好吃好喝好伺候着,顿顿有肉,天天有汤,把倪白原本就不错的身子养得更加壮实。下巴都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不少,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的。
再看看倪白用着她的身子,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
面黄肌瘦,风吹就倒。
甘筱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副身子她用了二十多年,虽然算不上多完美,但好歹也是健康的。现在被倪白折腾成这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养回来。
“甘小姐这般,”甘筱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还是别多出来走动了。仔细身子。”
倪白的眼睫微挑,他抬起头,看了甘筱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他嘴角微微翘了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羞涩:“承蒙殿下关照。臣女只是看着瘦弱,家中不常……啊,不曾、不曾苛待于我。”
他说“不常”的时候,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说漏了什么,又赶紧改口。
甘筱不语,只静静地坐着。
倪白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话,也不觉得尴尬。他微微侧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模样娟秀的侍女捧着一样东西走了进来。
那是一幅字。
已经裱好了,装裱得很精致,用的是上等的绫绢,边角整齐,熨帖平整。字幅展开,是一首词。甘筱的目光落在那首词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首词。
倪白。不,是她自己,穿越之后学习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这首词。她为了模仿倪白的笔迹,把这首词临摹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收锋,都反复练习,练得手指酸痛、眼睛发花。她知道这首词的每一个字应该怎么写,知道哪个地方的墨应该浓一些、哪个地方的墨应该淡一些,知道哪一笔应该快、哪一笔应该慢。
可眼前这幅字,比她临摹的所有版本都要好。
笔迹有力,松弛有度。起笔时的顿挫,行笔时的流畅,收笔时的干净利落,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那些笔画像是在纸上生长出来的,有根有叶,有生命力,有呼吸,有一种甘筱永远也达不到的、浑然天成的美感。
没个十年八年的持之以恒,写不出这样的字。
甘筱盯着那幅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倪白。
倪白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期待。他的眼睛亮亮的,很像在宴会上的那串葡萄。
甘筱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但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却透着一股玩味和漫不经心。
“看得出甘小姐十分喜欢在下了,”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十分欠扁,“连我喜好的词和笔迹,都模仿得如此之像。”
倪白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殿下说笑了。”
甘筱没有再说话,她有些遗憾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龟裂般的表情。
这首词,这笔迹,都是倪白最私人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拿出来,是想看看“大皇子”会不会认出自己的笔迹,又会不会明白自己的暗示。
可惜,她不是倪白。
她不会写他的字,不会背他的词,不知道他的爱好,不了解他的过去。
但她会演。
遇事不决,就搬出普信男这一套,准没错的。
“殿下。”
倪白的声音忽然变了。
完全不同于之前较弱温婉的嗓音,带着一种甘筱从未听过的郑重。
“臣女还有一事,想与殿下详谈。还请屏退左右。”
甘筱看着他。
倪白也回望过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甘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太合适吧,”她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一女子……”
“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倪白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甘筱沉默了两秒。
“好好好。”她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氢、氦、锂、铍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薰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轻,一个重,一个缓,一个急。
倪白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历时百年的古钟,沉稳而有力。
“我知你在这宫中挖的每一条密道。”
甘筱的手指顿了一下。
“也知你每次出去玩,必吃的糕点、必听的戏曲。”
甘筱的表情没有变化。
“还有你留在张漾那儿的汗血宝马,还有你……”
倪白还在说。
他说的每一个字,甘筱都听懂了。可她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这诉说大皇子平生是什么意思?
表白?
不对,不像。
对暗号?
也不像,哪有这么长的暗号。
“所以,”倪白终于说完了,微微喘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目光里全是期待,“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甘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什么?”
倪白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好奇我为何知道得如此仔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维持着平静,可尾音已经微微颤抖了。
甘筱眨了眨眼,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无辜的、天真的、像小鹿一样纯洁的表情。
“你爱慕孤。”
倪白:“……”
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
然后倪白笑了。
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被气笑了的笑。
“不是。”他笑够了,深吸一口气,看着甘筱,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这么多,您就总结出来四个字——我爱慕您?”
甘筱又眨了眨眼。
“不然呢?”她的声音无辜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睫毛扑闪扑闪,“莫非……”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从无辜变成了困惑,又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恐。
“莫非你是变态?!”
倪白的表情终于崩了。
他收起了一直以来维持的柔弱姿态,身子一下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更加圆润饱满,“当然不是!”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不再是那种娇柔的女声,而是一种更接近甘筱本来音色的、清亮的、带着一丝少年气的声音,“怎么可能!”
甘筱看着他,缓慢的、从头到脚审视着对面的戏精破防。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搁在一旁的毛笔,开始继续画图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孤没空与你打哑谜。”她头都没抬,“来人,送甘小姐回去。”
门被推开了。
氢探头进来,看了看甘筱,又看了看倪白,识趣地低下头。
倪白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过年时围在门旁边的小彩灯,变幻、跳跃。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脚下“咚、咚”的响着,步摇上的流苏叮当作响,那声音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散,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甘筱放下笔,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倪白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白色的皮肤下,青色的经络微微凸起。
伸手摸了摸。
“变态。”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殿下殿下!”
“不好了不好了!”
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冲进来的,你推我挤,差点在门槛上绊成一团。
甘筱皱了皱眉:“怎么了?”
“夏小姐——”氢喘着气,脸涨得通红,“夏小姐自尽了!”
甘筱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桌。
“说是……说是……”氦也跟着喘,气都喘不匀,“殉情了!”
甘筱愣住了。
她想起氢之前介绍夏小姐时说的话。
“很是文静,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喜静不爱出门也不爱交友。”
文文静静,不喜交友。
闷闷的,憋了个大的?
“人怎么样了啊?”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人没事,被救回来了!”锂连忙说。
“是的,但听说——”铍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情郎假殉情,逃走了。”
甘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夏尚书发火呢,倒是他妻子说什么都要悔婚了。”氢补充道。
“皇后娘娘说能理解,在那儿安慰呢。”氦最后总结。
四个人说完,齐齐看向甘筱,等着她的反应。
“所以,”她面无表情,但心理已是翻江倒海。
“意思是,我现在只有甘小姐一个选择了是吗?”
氢、氦、锂、铍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各种情绪在四个人的目光里交织、碰撞、融合,最后汇聚成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
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甘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说古代等级制度严明吗?
不是说皇家威严不可撼动吗?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轻松地悔婚了?
杨小姐没看上他。夏小姐殉情悔婚。现在居然只剩下一个甘小姐……不。是披着甘小姐外皮的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