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连哄带骗 甘筱清 ...
-
甘筱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的签筒。
签筒是紫竹做的,筒身打磨得很光滑,泛着光泽。里面插着几十支竹签,每一支都刻着不同的卦象和签文。这是她昨晚花了整整两个时辰,一根一根地刻、一根一根地检查的成果,刻得她手指都磨出了水泡。
“谁来抽?”她问。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一个长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大约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双眼睛却还很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土。
“我是村长,”他的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我来吧。”
甘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村长走上前来,树皮般干枯的双手环住签筒,微微闭上眼睛,嘴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双手轻轻晃了晃签筒。
“啪嗒。”
一支签掉在了地上。
甘筱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煞有介事的念道:“第十四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然后缓缓念出签文:
“五官脱难运抬头,全君须当把财求。交易出行有人助,疾病口舌不用愁。”
念完之后,她微微侧头,看向村长,平静而温和:“敢问老人家,可需要我解签?”
村长连忙点头,神色恭敬了许多:“请道长明示。”
甘筱捋者胡子,目光悠远地看向远方,故作深沉。
“好签,”她重复着“好签啊好签。所有愁苦的事都可以解决,一切疾病都可以治愈。”她收回目光,看向村长,又看向他身后的人群,“但须当机立断,不可拖延。”
人群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目光里有敬畏,有期待,有犹豫,有挣扎。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风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
村长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关乎整个村子命运的决定。
过了很久,久到甘筱以为他要放弃了。村长才抬起头来,看着甘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诚恳。
“道长,”他说,“我信你。”
人群里起了一些小骚动。
“但……”村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耗时、耗力、耗财……这村落里的人,都上有老、下有小……”
“村长有话不妨直言。”甘筱尽量让自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
村长点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甘筱和旁边的络腮胡能听见:“不知道长的签筒里,是否都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络腮胡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一步跨上前,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村长!你这是何意!这可是当今圣上都恭敬请来的——”
甘筱抬起手,制止了络腮胡。
“无妨。”她说,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把签筒伸出去,筒口朝下,对着村长,“可以查验。”
村长伸出手,又缩回去,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接过了签筒。
他先把签筒翻过来,倒出所有的签。竹签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好似雨点打在瓦片上。他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捡起来,仔仔细细地看。
看刻字,看纹路,看颜色,又在鼻子前闻了闻,甚至还用手搓了搓。
甘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村长看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把所有的签又一根一根地放回签筒里。
“道长,”他不敢看甘筱的脸,声音有些发颤,“得罪了。”
“无妨。”
村长转过身,面对人群。
风吹过他的衣角,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瘦小而佝偻,好似一棵被风雨吹打了很多年的老树。
然后,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感谢上苍!”他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像一声惊雷,“感谢道长!”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先是那几个壮年汉子,然后是妇女,然后是孩子,最后是那些坐在树下的老人。膝盖磕在泥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感谢上苍!”
“感谢道长!”
“我们愿意修建池子!”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气浪,在村子的上空回荡。
甘筱站在人群中央,拂尘搭在臂弯里,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高深莫测的淡然。
*
回去的路上,络腮胡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灼灼,丝毫不掩饰。烫的甘筱想忽视都不行。
“殿下。”络腮胡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崇拜,“您怎么这么厉害啊?”
甘筱骑着马,没有回头。
“上次我们来,”络腮胡继续说,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他们还是喊打喊杀、宁死不屈的呢。这次靠卜算,居然真的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修建了!”
甘筱轻轻“嗯”了一声。
“话说回来,”络腮胡策马跟上来,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您怎么知道他们肯定要查验签筒啊?要不是您教我说那些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甘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两撇滑稽的假胡子照得一清二楚。她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一只小狐狸。
“说不定我真会算卦呢。”她说。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骑马往前走。
风吹起她的披风,像一面巨大的旗帜。
络腮胡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没有看见甘筱转回头之后的表情。
她满脸疲惫,丝毫不见开心得意。
当然是因为他们只是古人。
又不是傻人。
甘筱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想起前世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做任何事情,都要先搞清楚你的对象是谁。对牛弹琴,不是牛的错,是你的错。”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现在,终于用上了。
回到寝宫,甘筱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铺开图纸开始画。
宣纸在桌案上铺了满满一桌,边角用白玉镇纸压着。她握着毛笔,蘸饱了墨,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画。
在学校的时候有CAD,鼠标点一点,线条就出来了,规整、精确、完美。现在只能靠人手和毛笔——毛笔这种东西,软塌塌的,根本不受控制,你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你让它画直线它给你画出一条蚯蚓。墨汁还时不时地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墨团,像一只黑色的眼睛,无辜地盯着她。
甘筱咬着笔杆,皱着眉,盯着眼前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
厌氧池的尺寸标注得还算清楚——长五丈,宽三丈,深一丈。好氧池在它旁边,尺寸小一些,中间用管道连接。沉淀池在最末端,出水口的位置她反复确认了三遍,确保不会对下游造成二次污染。
线条是歪的,字是丑的,比例也不太对。
但数据都在。
她前世做毕业设计的时候,画图画了整整一个月,改了十几版,最后导师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还行”。就两个字,没有夸奖,没有鼓励,只是“还行”。可那两个字她记了很久,因为那是导师第一次没有批评她。
现在她画的这张图纸,比毕业设计的那张丑了一百倍。
可她知道,它能用。
她正专注地在图纸上标注最后几个数据,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种紧张:“殿下,甘小姐来了。”
甘筱的笔尖顿了一下。
一滴墨从笔尖滴落,落在图纸的空白处,洇开一个墨团,破坏了一整张纸的协调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把笔搁在笔架上,然后将图纸卷起来,塞到桌案底下。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了。
甘筱抬起头,看向门口。
倪白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条月白色的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轻薄柔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好似一层月光笼罩在身上。领口和袖口绣着兰花的图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低调而精致。腰身束得很细,用一条同色的绦带系着,垂下来的流苏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白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白玉簪别着,耳边垂下一缕碎发,衬得那张脸更加小巧精致。
他走得很慢,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意,嘴角微微上翘,眉眼弯弯的,像一轮新月。目光低垂着,不敢直视,只偶尔飞快地抬起眼睫,看了甘筱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睫毛轻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甘筱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在看自己。
那张脸,那双眼,都是她的。可又都不是她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露出这种表情。
这种娇弱的、温婉的、湿答答楚楚可怜的表情。她的脸本来是偏冷的那种,眉眼的线条分明,不笑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可倪白硬是用表情、用姿态、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把这张脸和柔美扯上了关系。
甘筱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拜见大皇子。”
倪白走到她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那动作行云流水,优雅的像舞台剧谢幕。
任谁来了不夸赞一句然后赶紧让对方坐下来,可甘筱只是冷冷的看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