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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装模作样 选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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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妃的事一落定,甘筱就把心思全扑到了污水问题上。
她不是那种会被一件事困住太久的人。前世在实验室里,导师骂得再难听,她也能面无表情继续对着试管调pH值。哭解决不了问题,这个道理她早在小时候就知道了。
天还没亮她就出了宫。随着距离皇宫越来越远,田野从雾中一寸寸显露出来。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细细的,白白的,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才被风吹散。早起下地的农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看见她骑着高头大马经过,纷纷让到路边,低头弯腰,不敢直视。
甘筱也不在意,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加快了些速度,鬓边碎发张牙舞爪。
她直接去了水源地。
那处水潭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水潭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又黄了一些。
重金属超标。
这个判断她几天前就已经得出了。前世在实验室里,她做过无数次水质检测,对各类污染物的测试方式了如指掌。这种工业废水,含有高浓度的重金属离子。长期饮用的话,轻则慢性中毒,重则致癌。
甘筱牵着马沿着溪流一路往下游走。她走得不快,边走边观察两岸的情况。
植被的茂密程度、土壤的颜色、空气中气味的浓淡变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这是前世做野外采样时养成的习惯,眼睛要像扫描仪一样,把所有的信息都记录下来,哪怕暂时用不上。
大约一个时辰,她在一处村落前停了下来。
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浓荫。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编竹篮,有的在择菜,看见她走过来,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乡下人看见生人时特有的警惕和好奇。
甘筱没有急着开口。她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动她的衣袍,袍角在泥地上扫来扫去,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屑。她看着远处田里劳作的农人,又看了看村子里的房屋。
大多是土坯房,屋顶铺着稻草,有些墙面已经开裂了,用泥巴糊着,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她想起前世去农村做调研时见过的那些村子。和眼前这个差不多。贫穷,但不至于饿死;辛苦,但也能活下去。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盼头。
“老人家,”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村里的水,是从上游那条溪里引的吧?”
一个编竹篮的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觉:“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甘筱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随意,像一个路过的旅人,只是随口一问:“看着水不太清,随口问问。”
老头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竹篮,语气淡淡的不以为然:“清不清的,喝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谁喝出毛病来。”
旁边择菜的老太太也跟着附和:“就是,庄稼人哪有那么多讲究,能喝就行。”
甘筱没有反驳。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多谢”,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那几个老人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她知道,光靠说是不行的。
说一万句“这水有毒”,不如让他们亲眼看见“喝了这水会生病”。可等他们生了病,就晚了。
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出力、花时间去修建那些池子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不能是“科学”。
因为这里没有人相信科学。
本是僵局。
甘筱骑着马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个问题。马蹄踏在泥路上,一深一浅,她的思绪也跟着一深一浅地起伏。风吹过路边的芦苇,芦苇花絮漫天飞舞,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絮落在掌心,风一吹就又飘走了。
像她现在的处境。
看着什么都有,皇子的身份,滔天的权势,花不完的钱,使不完的人。可真正想要做成一件实事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东西都不够。钱可以出,人可以派,但人心呢?人心不是靠权势就能收买的。
她想起前世在学校里做过的一个课题,农村污水处理项目的推广。最大的难点不是技术,不是资金,而是村民的配合度。你跟他说重金属超标,他听不懂;你跟他说致癌,他觉得你在吓唬他;你跟他说为了子孙后代,他觉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要的是现在能吃饱饭,能养家糊口,至于十年后、二十年后的事,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时候她想不出办法。
现在也想不出。
正烦着,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倪白。
那个在她面前装柔弱、装乖巧、装得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这个思路,好像可以借鉴。
古代人信息有限,获取信息的方式更是贫瘠。广播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更没有。他们相信什么?他们信老天爷,信鬼神,信算命先生嘴里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倪白可以装柔弱,装戏精。
她甘筱也可以装神弄鬼啊。
马儿似乎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甩了甩脑袋,加快了步伐。甘筱拉了一下缰绳,让它慢下来。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成形了。
翌日清晨,甘筱起了个大早。
氢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铜镜往脸上粘着长长的胡子,手一抖,铜盆差点扣在地上,水洒了半盆,溅了一地。
“殿、殿下?”氢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
“噤声。”甘筱头都没回,继续对着镜子调整最后一撮假胡子的角度,“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氢张了张嘴,又闭上,端着半盆水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困惑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定格在“我什么都没看见”上。
氦、锂、铍陆续进来,反应和氢如出一辙——先是愣住,然后面面相觑,最后整齐划一地选择了闭嘴,默默地干活,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甘筱对着铜镜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新造型”。
她给自己整了一身道士的行头——青灰色的道袍,宽大的袖子,腰间系着黑色的丝绦,脚蹬一双云履。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脸上贴着两撇假胡子,整个下巴都是长长的须子,还是用的马尾毛,一根一根地粘上去的。胳膊上还斜搭着一把拂尘。
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身,又甩了一下拂尘,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这张脸还是倪白的脸,冷峻、锋利、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但配上这身行头,再加上那两撇滑稽的小胡子,竟然真的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不,不是仙风道骨。
是江湖骗子的味道。
甘筱在心里纠正了一下。
她转过身,面对站成一排、表情各异的四个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低沉而神秘的声音说道:“如何?”
四个人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氢第一个开口:“殿下……英明神武。”
氦紧跟其后:“仙风道骨。”
锂不甘示弱:“超凡脱俗。”
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看。”
甘筱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拂尘往肩上一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出发。”
到了村口,络腮胡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麻色短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样子是特意收拾过的。
他看见甘筱的装扮,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
“殿下……”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您这是……”
甘筱没时间解释,用拂尘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按计划来。”
络腮胡立刻站直了身子,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些已经聚集过来的村民,张开双臂,用一种洪亮的、充满煽动力的声音喊道:
“乡亲们!”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嗡嗡的,一群蜜蜂在远处飞似的。
“这位——”络腮胡侧身,伸手指向甘筱,动作夸张得像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是我请来的、远近闻名的、卜算先生!”
人群又安静了一些。有人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甘筱;有人低下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络腮胡继续声情并茂地胡说八道,唾沫星子横飞:“当今圣上一家,都曾花重金请他卜算!还曾千言万语、好说歹说地让他留下为朝廷所用!可是这位先生不肯啊!”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手臂一挥,指向天空,“他立誓——要为我们平头百姓造福!”
甘筱配合地捋了捋胡子,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太亲切,又不会显得太疏离。模模糊糊的,让人看不真切,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人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有期待,有漠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甘筱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滑过,不疾不徐。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大约有五六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壮年汉子,后面是妇女和孩子,老人们坐在树下的石头上,远远地看着。
络腮胡又道:“前阵子,我和大家说的那个法子,大家肯定有诸多顾虑……”
话没说完,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是啊,张哥,我们都拖家带口的,建那东西一年半载的,我们一家可怎么生活啊!”一个黑瘦的汉子扯着嗓子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就是啊!我们信任您,但也得照顾妻儿老小啊!”一个中年妇女紧跟着附和,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挥舞着,语气激动。
“是啊,我们现在用的水也没啥问题啊!”一个年轻后生大声说道,下巴微微仰着,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服气。
“那玩意有啥用啊!”不知道是谁在人群深处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像一根针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不安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络腮胡不急不恼。
他站在那里,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一些,才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很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乡亲们稍安勿躁。大家的担心,我知道,我都懂。”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然后侧身,再次指向甘筱,“这不,我请来了大师。咱们先看看老天爷咋说,成不?”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甘筱。
甘筱站在人群中央,拂尘搭在臂弯里,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表情平静而淡然,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看穿世事,看穿生死。
至少...
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