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初次交锋 席面散 ...
-
席面散了。
杯盏撤去,丝竹声如潮水一样退远,殿内只剩下宫女们收拾残局时衣料摩擦窸窣的轻响和碗碟偶尔碰撞的脆声。
甘筱从主位上站起来,肩膀微微发僵,坐了一个多时辰,后面被要求坐直,脊背一直挺着,这会儿终于能松下来了。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又把手臂抻了抻,袖口随着动作滑上去,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她心里盘算着对策,脚下也没停,沿着回廊往外走。
回廊两侧挂着宫灯,烛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明明灭灭。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和晚秋的凉意迎面扑来,把她身上沾染的脂粉味吹散了一些。
她走得不算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氢、氦、锂、铍四个人跟在她身后,难得安静了一会儿。大约是方才席间站得太久,这会儿都有些倦了,脚步拖沓。
拐过一道月牙形的拱门,甘筱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拱门两侧的灯笼光线昏黄,只够照亮足寸之地,更多的光被雕花的门框切割成碎片,散落在来人的裙摆上。那人身着鹅黄色,上面绣着淡粉色的桃花,在摇曳的烛火里,那些花瓣像是在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从布料上飘落下来。
甘筱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此刻,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眉尖微微蹙着,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凝在那里。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和期待,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甘筱的脚停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脸也能做出这种表情。
这种娇弱的、楚楚可怜的、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白花一样的表情。
她顿时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
倪白蛰居此身已经三年,向来谨小慎微,不敢轻举妄动。今日终于是再次见到自己了,但又怕直言对方将他当作中邪,只得徐徐图之。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第一年他忙着处理甘家那些糟心事,在嫡母的眼皮子底下站稳脚跟,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余力去打探宫里的消息。之后的两年,他多方验证,多方打探,发现大皇子并无任何奇怪之处,便放下心来一门心思想法子来和未来的自己相见。
今天拿自己小时候最爱临摹的那幅画作试探,对方似乎没有反应。
他站在廊下等了一个多时辰,腿都站麻了,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难不成……她拿我的画作,当成追求者耍的小心机了?
一计不成,只好再生一计。面对面沟通,或许更直接、更高效一些。
此刻,他终于等到了人。
甘筱看着面前这个朝自己走过来的“自己”,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步摇上的流苏叮当作响,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动的桃花,飘飘忽忽地靠近。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距离缩短的过程中不断变化。
先是紧张,睫毛微微颤着。然后是期待,眼睛亮了起来。最后是欢喜,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生动而明亮。
甘筱感觉自己的胃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步步逼近。那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笃。
笃。
笃。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是一种清冽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混着“甘小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清晰,如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收拢。
甘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靴跟蹭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见过殿下。”
倪白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那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脖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纤细。他直起身时,睫毛轻轻一抬,那双黑亮的眸子直直地看向甘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的光芒。
“殿下是不喜欢那幅画吗?”他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知殿下曾日夜练习,很是中意这幅画作呢。”
甘筱看着他。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线在他的脸上跳跃,把那层精心描绘的妆容照得一清二楚,柳叶眉,桃花妆,唇上点着淡淡的胭脂,颜色不浓不艳,刚好衬出唇形的饱满和柔软。
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每一处妆容都无懈可击。
甘筱在心里冷冷地想:这个人,比她还会演。
“有心了。”她说。
两个字,不冷不热,像两块被水冲过的石头,干干净净,什么情绪都不带。
倪白的睫毛颤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来,那弧度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做作,又足够让人心疼。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了,像一朵被露水打湿的花,眼看就要“梨花带雨”。
“那……”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甘筱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孤还有事,先走了。”
她侧身从倪白身边走过,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衣袖拂过倪白的手背,丝绸的面料滑过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穿过拱门,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夜色,像恶心的鼻涕,紧紧地腻在她的后背上,怎么都挣不脱。
直到走远了,她才敢松一口气。
回到寝宫,甘筱一把推开房门,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她径直走到桌案前,一屁股坐下来,伸手抓起茶壶,也不用人伺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茶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她那颗被恶心搅得七上八下的心稍微压了压。
她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盯着头顶的房梁。
那张熟悉的脸上,那双盈盈的、带着幽怨和期待的眼睛,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那欲言又止的、微微泛红的眼眶。又通通浮现在眼前。
她从未见过自己这般模样。
娇弱如拂柳。
甘筱猛地坐直了身子,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后脊背一直蔓延到手臂,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她用力搓了搓胳膊,搓得皮肤都发红了,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倪白居然是这种人。
太能演了。
该不会他做梦都想当女人吧?
变态。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才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气稍微顺了一些。
“氢、氦、锂、铍。”她喊了一嗓子。
原本那四个人叫什么来着。柳红柳绿?翠红翠绿?反正就是那种很容易弄混淆的名字,她记不住,也对不上号。谁是谁,谁是哪个颜色,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干脆自己重新起了一遍,用化学元素命名,好记,省事,还不用费脑子去想那些花花草草的名字。
“簌簌簌——”奔跑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先一步传来,紧接着是四道身影从门外鱼贯而入,动作快得像被弹弓射出来的石子。
四个人站成一排,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四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今日母后给我留下的那三个女子,”甘筱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家世背景、个人性格,都给我讲讲。”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想法子让倪白离开她身边——这要是真入选成了妃子,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不得想方设法地害她?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早就看腻了,不想再看第二眼。更何况,那张脸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灵魂。
氢第一个开口,语速飞快,像背书一样:“第一位是杨家千金,杨婉清。祖上是开国元勋,每一任家主都随皇上征战沙场,有勇有谋,忠贞不二。皇上特许杨家家眷可以在京中生活,不必随军。杨小姐的性格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豪爽大方,对下人很好,没有架子,很随和。不爱脂粉,喜欢舞刀弄枪。”
甘筱点了点头。
听起来不错。豪爽大方,不爱脂粉,喜欢舞刀弄枪。这样的女子,应该不会太黏人。娶回来各过各的,相安无事,挺好。
氦紧接着开口:“第二位是夏家千金,夏清辞。祖上每一代都是文科状元,是皇上的老师。夏家世代清贵,谦逊正直,从不结党。夏小姐嘛……”他压低了一些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很是文静,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喜静,不爱出门,也不爱交友。”
甘筱又点了点头。
文静也好,不爱出门更好,省得天天在眼前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跟她甘筱更没什么交集了,她连毛笔字都写不好,跟这种才女待在一起,迟早露馅。
“还有一个呢?”甘筱有些不自然。
锂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就到那位献画又撞见殿下的甘小姐了。甘氏,名唤甘筱。据小道消息……”他特意把“小道消息”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接下来的内容有多么劲爆,“她是甘家家主与一青楼女子所生,是私生女。虽相貌甚佳,但在京中贵女中却不配排名。据说风吹就倒,十分柔弱,但手段了得,被接回家中之后,竟然很快就被嫡母和姐妹们接纳了。”
“私生女?”甘筱一愣,眉头微微皱起,“皇子娶妻,还能是私生女吗?”
锂摇了摇头:“不是的殿下。据说本来是嫡女来参选的,但不知为何,临选前生了怪病,不宜见人。甘家只好把这个私生女推了出来,充数。”
甘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生了怪病。
怎么会好端端地就生了怪病?
肯定是这个倪白搞的手脚。
又会骑马,又会这会那的,还风吹就倒、十分柔弱?
倒是能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