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难杀》振生

4、相遇 她抱

　　她抱着一堆竹筒，从密道回了寝宫。

　　推开门的一瞬间，仿若四只被惊动的鸟雀，同时扑了过来。

　　“殿下您可回来了！”圆脸小厮第一个冲到跟前，脸都涨红了，不知是急的还是跑的。

　　“皇后娘娘说了，您反省已经月余了，差不多了。”高个子的那个紧跟着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熬出头了”的如释重负。

　　“就要给您选妃啦！”瘦削的那个声音最尖，穿透力最强，像一根针扎进甘筱的耳膜。

　　“就在后日！”最后一个不甘示弱，把最重要的信息留到最后，像是在扔一个重磅炸弹。

　　甘筱怀里抱着七八个竹筒，每个都用不同的布条做了标记——红的、蓝的、青的、白的，系在瓶口，像一串五颜六色的风铃。她侧着身子挤过四个人组成的人墙，把竹筒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排成一排，像在摆棋子。

　　“选呗。”她头都没抬，拿起毛笔，开始蘸墨，在布条上写字标注水质特征——上游500米、分支东、分支西、污染源……

　　四个人同时愣住了，像四尊被雷劈中的泥塑。

　　“您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啊！”圆脸小厮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

　　“是啊是啊，您说您宁可出家也不要娶妻的！”高个子附议，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

　　“对啊，您说您对爱情十分专一，只相信缘分的！”瘦削的那个急得直跺脚。

　　“没错殿下，您说您……”最后一个张着嘴，一时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停停停。”甘筱抬起手，做了个按压的手势，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暂停键。

　　这四个人像念经一样，每次都是，吵得她脑仁疼。她有时候甚至怀疑，倪白当初是不是故意挑了这四个话痨放在身边，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寂寞。

　　“真没事。”她放下毛笔，转过身，一句一拍的安抚了四个人的肩膀，语气像在哄小孩，“娶妻而已。我要忙了，你们都下去吧。”

　　就算娶一百个又怎么样呢？

　　那是给倪白娶妻，关她甘筱什么事。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继续写标签。墨汁在布条上洇开，字迹歪歪扭扭的，说不上好看，但至少能辨认。

　　四个小厮面面相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甘筱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寝宫里，桌案上摆着从各处取来的水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她提起笔，在最后一条布条上写下“源头”两个字，然后搁下笔，端详着这一排竹筒，满意地点了点头。

　　*

　　两日后，选妃。

　　皇子选妃，皇后亲自操持，一应用度都十分奢华。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正殿，沿途摆满了各色花卉，金桂、菊花、芙蓉，香气混在一起，浓郁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廊下挂着成排的宫灯，朱红、明黄、石青，颜色浓烈而喜庆，映得人脸上一片暖色。

　　甘筱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满了瓜果点心。她穿着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戴紫金冠，整个人被收拾得贵气逼人。可她坐姿不太端正，微微歪着，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一个一个美人在自己面前走过。

　　和她在外面这些日子见到的排场相比，这里的奢华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些女子。

　　也不知古代的美女们都用的什么，每个人的皮肤都十分好，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看不见一个毛孔。妆容也各有特色，有画远山黛的，有贴花钿的，有染指甲的，有描朱唇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心和巧思。

　　有的似出水芙蓉，清清爽爽的，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有的又明艳动人，穿红戴翠，步摇上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串跳动的星光。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各有各的美感，丝毫不千篇一律。

　　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一众人中。

　　那人神态自若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仿佛早就司空见惯，目光不慌不忙地从宫灯扫到红毯，从红毯扫到两侧的侍从，又从侍从扫到端坐在主位上的甘筱。

　　视线汇集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水盈盈的葡萄被阳光穿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的喜悦。

　　甘筱的笑意在嘴角僵住了。

　　她认识那张脸。

　　认识得不能再认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每天早上刷牙时在镜子里看到，洗脸时在水里看到，拍照时在手机屏幕上看到。

　　那张脸，是她的脸。

　　对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淡粉色的桃花，腰身束得细细的，衬得整个人像一枝初春的桃枝。画着一双弯弯柳叶眉，耳坠是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恰到好处地突出了眉眼之间的灵动。

　　那人神态自若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仿佛早就司空见惯。视线和她汇集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水盈盈的葡萄。那目光里有喜悦，有期盼，还有一种隐隐的、只有甘筱才能读懂的复杂情绪。

　　她是满脸喜悦，甘筱却笑不出来。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铁块被扔进了深水里，没有声响，只是一直往下坠。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铁块被扔进了深水里，没有声响，只是一直往下坠。

　　不是穿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古代，变成了一个叫倪白的皇子。可眼前这张脸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对方的那张脸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

　　她成了倪白。而倪白，成了她——不，成了“甘氏”，那个将要被选进皇子后院的世家女子。

　　甘筱垂下眼，错开视线，伸手从案上的果盘里捻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葡萄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可她的舌尖尝不到任何味道。她装作并未注意到对方的样子，目光从那个方向移开，随意地落在另一个正在行礼的女子身上，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赞许。

　　她看着对方含情脉脉、楚楚动人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葡萄——紫黑色的果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不好意思。

　　她可一点也不想换过来。

　　“甘氏自祖父那代就效忠皇室，忠心耿耿，世代清白。”皇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微微侧过身，眼神看向人群中那个“甘小姐”，对甘筱说道，“你可以着重考虑一下。”

　　甘筱嚼了两下葡萄，慢慢地咽下去，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相貌平平，没有眼缘。”

　　皇后转过头来看她，眉头轻挑，沉默了两秒，又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这孩子，对方的容貌在这一众人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到你这里倒成了相貌平平了？”皇后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瞥着甘筱，“莫非你心中已有中意的女子了？”

　　甘筱的舌尖抵着上颚，把那颗葡萄的残渣一点一点碾碎。

　　“嗯。”她拖长了声调，目光懒懒地扫过场中那些仍在行礼、献艺的女子，“那——”

　　她本想随便指一个，糊弄过去就行，反正娶谁都一样，不过是给倪白找个名义上的妻子罢了。

　　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

　　“皇后娘娘，殿下，臣女有一技想献与殿下。”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像一颗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

　　甘筱的手微微一顿。

　　是那个“甘小姐”。

　　她正站在人群中央，微微仰着脸，目光穿过那些正在退开的女子，直直地看向甘筱。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可她看着甘筱的眼神里，却藏着只有甘筱才能读懂的、幽微的恳求。

　　“今日诸事繁杂……”甘筱开口，想把这个请求挡回去。

　　“呈上来看看吧。”皇后娘娘白了甘筱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根本不理她。

　　甘筱闭上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皇后已经发了话，侍从们迅速行动起来，在场中清出一块空地，铺上一方毡毯。周围的女子们纷纷退到两侧，有的好奇地张望，有的低声交头接耳，有的面露不忿。

　　“甘小姐”站在场中，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她的目光从皇后身上滑过，又飞快地在甘筱脸上停了一瞬，快得像蜻蜓点水，但甘筱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眼里的光。

　　然后，“甘小姐”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幅画轴。

　　画轴是卷好的，用一根红绸带束着，两端露出深褐色的轴头，打磨得光滑圆润，隐隐透着木质的光泽。她双手捧着画轴，举过头顶，姿态恭敬而端庄，像是在呈上一件稀世珍宝。

　　侍从接过画轴，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绸带，将画卷缓缓展开。

　　殿内的光线落在那幅画上，像水流过石头，一寸一寸地显露出下面的纹理。

　　那是一幅山水画。

　　笔走龙蛇，浓墨重彩。远处是层峦叠嶂，山势陡峭，用笔苍劲有力，墨色由浓渐淡，层层渲染；近处是一挂瀑布从山崖上跌落，水花四溅，用了大片的留白和细碎的皴点。山脚下有几间茅舍，疏疏落落地散在溪边，炊烟袅袅，像有人在生火做饭。溪水从茅舍前流过，用了淡淡的石绿和花青，清透得像能看见水底的卵石。

　　画风不像是女子闺阁中常见的纤巧柔媚，反而带着一种开阔疏朗的气度，笔意洒脱，收放自如，不像是在绢帛上作画，倒像是在天地间挥毫。

　　皇后娘娘的目光落在画上，停了几息。她的嘴角慢慢地、几乎不易察觉地翘了起来，眼角的皮肤因为这个弧度而微微聚拢，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本宫看着甚是喜欢。”皇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不少，“画风之间，和你倒是颇为相似呢。”

　　甘筱没说话。

　　旁边的杨嬷嬷立刻凑上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的菊花。她弯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是啊，看来二人很有缘分呢。老奴瞧着，这幅画的笔意和殿下从前的画作颇有几分神似，真真是心有灵犀。”

　　能不一样吗？

　　甘筱垂着眼，把视线从画上收回来，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

　　就是你儿子画的。

　　最终，由皇后娘娘亲自挑选了三名世家小姐，作为最后的人选。

　　皇后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册，朱笔在上面圈了三个名字。她圈第一个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圈第二个的时候干脆利落，圈到第三个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三个名字被太监用尖细的嗓音依次唱出，每念一个，人群中就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红了眼眶。

　　“第三个名字是——甘氏----甘筱。”

　　那颗正在指尖转动的葡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转了起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好像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和“张氏”“李氏”“王氏”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破了皮的葡萄丢进碟子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嗒”。

　　没有抬头。

　　可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场中远远地投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怎么都拂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