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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案  甘筱看着 ...

  •   甘筱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人哪冒出来的?

      大皇子怎么四处都是人脉?她真的不是很擅长人际关系啊。

      络腮胡在前面领路,脚步又大又快,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甘筱跟在后面,努力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态,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个人跟倪白是什么关系?朋友?下属?还是单纯的马夫?她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太亲昵了怕露馅,太生疏了又奇怪。

      她决定少说话,多观察。

      跟着络腮胡走了好长一段路,来到一处马厩。马厩是用粗木搭成的,顶上铺着干草,四面透风。映入眼帘的是好几匹小马驹,排在一起,眼睛圆溜溜的。

      其中一匹棕红色的小马引起了她的注意,它的姿态很高傲,在阳光下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红玉。甘筱觉得新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脖子。

      一大片毛顺着她抚摸过的纹理掉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手背上,像被风刮下的落叶。

      甘筱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僵在原处,一动不动。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脖子僵直,头不敢转,眼珠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飘向络腮胡,嘴角翘起一丝尴尬的弧度。

      谁知络腮胡倒显得比她还要拘谨,搓了搓手,声音都矮了几分:“殿下明鉴,一直以来都是不曾有差错的。只是近日不知为何,它们食欲不振,牙口不好,毛发也大批掉落。小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兽医可看了?”甘筱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的马毛。

      “看了,说是身体无碍。”络腮胡挠了挠头,一脸苦恼,“可您也看见了,这哪里像无碍的样子?”

      甘筱没接话,转身去看其他几匹马。大马的情况稍微好一些,毛发掉得没有小马多,精神也尚可,但仔细看,眼眶下面都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样子。有几匹还在不停地甩尾巴,烦躁不安。

      甘筱随意牵了一匹马,跟在络腮胡身后。缰绳握在手里,牛皮粗糙,带着一股牲畜特有的腥臊味。她牵着马,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这马突然发疯。络腮胡说要带她去一处林间,说那里地势开阔,草场平坦,十分适合赛马。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到了一片开阔地。远处的树林层层叠叠,近处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确实是个跑马的好地方。

      甘筱站定,装模作样地望了望天,又看了看马,一本正经地说:“马儿既然身体不适,今日就先不骑了。”

      语气郑重其事,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圣明决定。

      其实是因为她根本不会骑。

      之前课设的时候去污水厂采样,去大山里采集样本,全靠两条腿走,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哪有什么时间进行课外的业余玩乐。

      想到污水厂。

      她突然嗅了嗅鼻子。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异味,被草香压着,若隐若现,但她还是闻到了。那股味道太熟悉了,前世在实验室里闻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她顺着气味,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找到了一处小溪。

      溪水从上游蜿蜒而来,本该清澈见底的水流如今变得发黄。虽仍可见溪底的碎石,但清晰度明显大打折扣,像是隔着一层脏脏的毛玻璃看东西。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

      凑近后空气里那股异味在这里变得浓烈起来,是城市下水道里那种腐臭的味道。

      甘筱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皱起眉,问络腮胡:“这儿的水质都是如此吗?”

      络腮胡的表情有些尴尬,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低声回道:“回殿下,并不是。只是最近几月才这样的。”

      甘筱蹲下身,仔细看着溪水。水面上的油膜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一块被揉皱的彩色玻璃纸。她正思考着,身旁那匹被她牵来的马却低下了头,颠颠地凑到水边,鼻翼翕动了两下,伸出舌头就要去喝。

      甘筱大惊,猛地伸手去拽缰绳,把马头硬生生拉了起来。这水和直接喝厕所水有什么区别?

      “殿下小心!”旁边的络腮胡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只铁钳,“这马儿喝惯了的,没事的!”

      甘筱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低头看着那匹马。马儿被她拉起来,不满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但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中毒或不适的迹象。

      她收回手,扯了扯嘴角,冲络腮胡挤出一个应付的笑。

      现下她知道了。为何这帮马儿体质差,毛发掉,牙口也不好。天天喝这种水,能行吗?这水质连污水排放的标准都够不上吧?居然还要用来供给人和牲畜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竹筒,蹲下身,小心地避开水面那层油膜,取了满满一筒水样。溪水灌进竹筒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浑浊发黄,像稀释过的泥浆。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那股下水道的臭味更加明显了。

      得带回去研究一下,到底是什么化学物质超标了。

      *

      甘筱过上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白天,她被锁在寝宫里“反省”。她让人找来了各种各样的材料——陶罐、木炭、细沙、石子,还有从御药房讨来的几味药材。她把书案清空,铺上一块白布,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开始制作简易的过滤装置。陶罐底部钻了小孔,一层一层铺上木炭、细沙、碎石,压实,再铺一层。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前世做实验时,她可以对着一个试管重复同一个动作上百次。

      四个小厮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他们看不懂殿下在做什么,但谁也不敢问,只是默默地递工具、打下手,偶尔交换一个“殿下真的摔坏了脑子”的眼神。

      晚上,等宫里的灯火暗下去,值夜的太监开始打盹,她就从密道溜出去。密道里很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微弱,只够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像某种沉闷的心跳。

      出了密道,张漾已经在出口等着了。他牵着一匹马,看见甘筱从暗门里钻出来,就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在黑黝黝的络腮胡子里格外醒目。

      “殿下,今儿去哪条?”他问。

      甘筱翻身上马,经过这几日的练习,她已经能勉强骑稳了,虽然姿势还不太好看,但至少不会从马背上掉下来。她接过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说:“往上游走。”

      两人沿着溪流一路向上。溪流蜿蜒曲折,有时穿过树林,有时贴着山脚,有时从农田旁边流过。甘筱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用竹筒取水样,在封口的小木塞上刻下编号和位置,小心翼翼地收进布袋里。

      被污染的分支溪流很多,但肯定都来自同一水源。只要找到那个源头,分析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污染。是人为倾倒,还是自然环境变化,就能从根本解决问题。

      此外,在接连几天的走访中,她可谓是享受尽了权势富贵带给她的便利。

      哪怕她用的只是一个化名,报出来的是“江公子”而不是“大皇子”,都有前仆后继的人在她面前讨好逢迎。每到一处,当地的里正、乡绅、富户,早早地就在路口等着了,远远地看见她的马队,就一路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比田里的稻子还低。

      有人在席间跳舞,裙裾翻飞,水袖抛出去又收回来,像一朵盛放又合拢的花;有人表演杂耍,顶碗、喷火、吞剑,出尽力气,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只为博她一笑,赏几个无关轻重的小玩意儿或者干脆只是她随口说的一句“不错”。

      每个地方都有人盛情接待,大鱼大肉地摆上桌,最好的酒端上来,杯盘碗碟都是崭新的,连筷子都是银的。那些人点头哈腰,一副求人办事的卑微模样,可明明她才是来求行个方便的那个,到头来倒像是别人在求她给个方便。她偶尔兴致来了,随手在扇面上题个字,对方都要当宝贝一样供在最显眼处,恨不得裱起来挂在正堂。

      甘筱有时候会走神。

      她想起前世。

      她自小生活在一个高知家庭,家境优越,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但他们从不要求她出类拔萃,可他们也不允许她太差。他们会歇斯底里地吼她,问她为什么要冒尖,或者为什么垫底。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吗?”母亲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黑板,“你就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平平常常的就行了吗?”

      她渐渐摸索出规律。对方是希望她什么都是平平的。在普通人中要平平,在大佬中也要平平。不能冒尖,也不许落后。

      一个平平的人,自然是最容易被忽视、最容易被人忘记的。老师不记得她的名字,同学聚会也常常忘了叫她。她其实也不是很在意。

      默默地活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这都是建立在不被人欺负的前提下。

      如今的甘筱,真正地感受过权势、富贵、冒尖所带来的优越感。她开始疑惑,一个有着卓越智商和强大家庭背景的人,为何从前被要求藏拙?

      那种为所欲为、芸芸众生都在脚下匍匐讨好的感觉。那些人,如果在现代社会里,会是主管、经理、老总,是站在写字楼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人。可如今,他们都弯着腰,抬着脸,用满脸的横肉挤出讨好的微笑,眼神里全是敬畏和期盼。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人帮你解释、替你解读,把每一句无心的话都奉为圭臬。

      你只需要一个动作,或者一个表情,一切都妥帖万分,无需操心。

      这种感觉让甘筱迷失。

      甚至让她感觉到一丝变态的快感。

      她想起那晚在石阶上,那两个掰开她手指的男生。如果她当时有这样的权势,如果她当时是“倪白”而不是“甘筱”,他们还会那样对她吗?他们敢吗?

      “大皇子,如何了?”

      络腮胡的声音将她从走神中叫了回来。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水源处,手里还握着那根取水样的竹筒,竹筒已经灌满了,水从边缘溢出来,打湿了她的手指。

      她抬眼看着不远处,一个不大的水潭,深灰色的液体正被人从木桶里倾倒出来,顺着一条浅浅的水渠流向水潭,又从水潭发散到各处。倾倒液体的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低着头,动作机械,像是已经干了很久。

      甘筱指了指那个举着木桶的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拿下。”

      那个瘦小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木桶已经被夺下,双臂被反剪到身后,膝盖被人从后面踢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的脸贴在泥地里,嘴唇上沾满了湿泥,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甘筱没看他,转头对络腮胡道:“以后禁止任何人往这处水源倒东西。”

      络腮胡抱拳,声如洪钟:“是!”

      甘筱又蹲下身,用另一个干净的竹筒取了废水样,打算带回去研究净化水质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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