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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忆年少三两被杀事 大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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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寝殿,一男一女面对着面相顾无言。
不用抬头,倪白就能感觉到对方面色铁青,他忍不住开口想缓和这凝滞的气氛,“吵醒你啦?”
甘筱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皇叔杀你就算了,怎么连身边的女人也不放过。”
没风度也没格局的老男人。
倪白摇摇头,眉宇间也浮上几分困惑,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何皇叔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开始向他身边之人下手了。
随即,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倏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是皇叔?”
甘筱懒得与智商不够的人多费口舌,话不投机半句多。前些日子她还有几分兴致损他几句,如今接二连三地卷入性命攸关之事,她实在提不起什么心情。
若论生死,她原本是不怕的。毕竟当初来到这里本就是一场意外,若没有这场穿越,她说不定早已摔死在那段楼梯上,投胎数次了。
只是,她不愿替旁人去死,更不愿在对局中落了下风。从来只有她不屑一顾主动退让,断没有让别人将她智商碾压的道理。
更何况对方如此人面兽心,竟能持之以恒地暗杀十余年。有这份恒心和毅力,做什么不成?
说到底,不过是争权夺势一个皇位罢了。
思及此,甘筱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下巴。皇位确实蛮诱人的。莫说皇位,就是皇子之位,行事上便多了诸多便利,人人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滋味,确实令人受用。不然她也不会这么不想换回来。
本来打算杀死倪白,一劳永逸。
按理说穿越重活一世,应该是顺遂的。但老天真的没什么公平可言,她的原身份就是那么被磋磨的不受待见的庶出,活着都是苟延残喘。料是谁都不愿意去交换的吧。
但凡给她一个好一点的身份呢?她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深陷泥潭,自困于皇子身份。
甘筱抬眸,瞥了一眼正心不在焉地吃着水果,丝毫不见慌张害怕之意的倪白。
嫌弃之中,又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对方倒真是天生的乐天派,天塌下来也能照吃照喝,还能腾出空来安慰她,这也是一种天赋了。
“给我讲讲你和你那位皇叔的事。”
倪白停下动作,“当真要听?”
"越详尽越好。"
*
倪氏一族,虽大多先天聪慧,堪知天命,却又多早夭折寿,故而人丁稀薄。
为防皇权旁落,祖上便寻名医异士,不求子孙兴旺,但求香火不断。
明和年间,春。
太后诞下一子。彼时先帝的身子骨已不大行了,膝下只有当今圣上一子,如今又添一位小皇子,先帝大喜过望,身子骨竟奇迹般地一日好过一日,遂又执掌皇位七年。
故而当今圣上继承大统时,已三十有二。
倪氏一族,鲜有活过三十岁者。当今圣上虽奇迹般地活过此限,身子骨却也肉眼可见地一日不如一日。
恰逢佛陀寺一位高僧献计:若想延续香火,须得寻身体康健、异于常人之女。于是祖上三代皆为武将的皇后被选中。
帝王之家,多无感情,只有利益。但当今圣上偏是情种,自小孱弱的他,偏偏喜欢上那活泼热烈、如阳光般的女子。他待她极好,从不催促子嗣之事。
所幸人心非磐石。次年,皇后怀有身孕。
与此同时,圣上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寝殿灯火不断的处理公文。
随着倪白降生,圣上再号脉之时,竟奇迹般地再无虚弱之象。
那一年,皇叔十岁,早已被封为燕王。先帝盼其展翅高飞、无拘无束,而彼时的燕王,也确实如此。
他爱玩,爱悄悄出宫研究新奇之物。人人都道他十足十地随了太后,也是散漫性子,不喜拘束。
待倪白稍大些,燕王便主动照看他,带他玩耍,哄他入睡。
朝野安定,后宫平稳。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宁静。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确实是这样。
或许还会平静很多年。
倪氏向来早慧,倪白亦不例外。他很小时便能过目不忘,清晰地记得许多事,只是尚不会表达。他最喜欢与一位大哥哥玩耍,对方总有数不尽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每每都能牢牢吸引他的注意,令他乐不可支。
他喜爱这位哥哥,愿意与他玩,愿意听他的话。渐渐地,身边的宫人乃至母后、太后,都放心让两人一处玩耍。
事情发生在一个午后。
“吱嘎”一声,树枝断了。连带那攀在枝头采果子的燕王,一起砸在了正仰头张望的倪白身上。
树枝刺入倪白肩下三寸,手腕与脚踝皆以异样的姿势被压在燕王身下。
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一时竟不知该先喊哪一处。而身上的燕王似是摔晕了,一动不动地压着他。
他用仅会的几个字,艰难地从唇缝间挤出:“皇……皇叔……”
声音又小又不清晰,含含糊糊的,还透着虚弱,根本唤不醒身上之人。
他感到鼻涕和眼泪一齐淌进嘴里,他哭着,却无人听见。
两个小小的身影重叠着隐在草地里,也无人注意到。
众人只当是意外,二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奴婢奴才们被杖责了一圈,还是燕王拼命求情,才堪堪免去死罪。阖宫上下皆赞叹他仁义,朝堂之上大臣们也隐隐有了立储之意。
最终还是太后下场,平息了风波。自此,圣上宫中的补药更是源源不断。太后也不常往宫外跑了,成日带着两个孩子玩耍,谈论天南地北的趣事趣物。
二人养伤也在一处,每日嬉笑打闹,被督导功课。但平静的日子,不过月余。
但很快,倪白又迎来了第二次受伤。
箭矢随着飞花没入肩头。他低下头,微微张口,满脸不可置信。旧伤未愈的身体,更是动弹不得。
颤抖、恐惧、对生命的渴望。倪白从未发觉自己曾度过那么多日子,高兴的、伤心的、苦恼的,种种记忆疯狂闪回,他只觉得心中仿佛怀揣一个疯了的兔子,就要蹦出胸腔。
很快“嗖”的一声再次传来,他紧闭双眼,不敢面对。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却确确实实听到了箭矢刺入血肉的声音。随即,离他极近之处,有什么人倒下了。
他慌忙睁眼,一名婢女倒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支箭,身下洇开一滩血泊。
倪白怔在原地,还是皇叔大喊让他快躲到树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压着身子跑了过去。
所幸树干粗壮,能完完全全遮挡住他的身躯。倪白止不住地颤抖,失血过多,嘴唇也开始泛白。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不多时,眼前渐渐模糊。再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皇后震怒,要将此事彻查到底。宫中一时人心惶惶。而这次事件,让宫中的下人们少了一半,尽数被遣散出宫。倪白身边,则多了许多身手矫健的侍卫。
皇子屡遭刺杀,朝野上下动荡不安。有大臣劝圣上早日立储,有大臣劝他将太子送入寺庙诵经祈福以保平安,更有甚者,要圣上纳自家女儿入宫繁衍子嗣,以保龙脉传承。
圣上将这一切悉数压了下来。
三日后,皇后擒获贼人,严刑拷打之下,得知是敌国派来的奸细,谋杀皇帝不成,便转向小皇子,欲坏国之根基。
贼人自是被处以极刑,而敌国也被圣上出兵敲打,安分了许久,最终被收编为附属国。
此后,倪白便被仔仔细细地保护起来。而燕王也随太后四处游山玩水,好些年不曾回宫。
即便如此,倪白仍然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自己,背后时常发凉。可每当他回头,皆空无一人。
莫说人,连花草树木都不曾有半分异常晃动。
倪白断定,必是有人在暗中窥探他的一言一行,如鬼魅般如影随形。
但对方没有动作,他若平白说出,只怕又有许多不相干之人要遭殃。他每每想起那名宫女死在眼前的场景,都难以入眠。上次箭伤苏醒后,已过两日,所有相熟的、甚至脸熟的宫人,都已消失无踪。
他才知道,自己每一次受伤,都牵连旁人受罚。
每每想起,他都彻夜难眠钱,一闭上眼睛,那个宫女满身是血倒下的样子都会再度浮现在眼前。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可就算是沉默,他也不出意外地再次受伤了。
锋利的刀刃擦着脖颈划过,手被人狠狠踩在脚下。他又体会到了另一种疼痛,不同于箭伤挂肉的牵扯之痛,也不同于被压在身下五脏六腑移位的钝痛。
那是如千万根针同时扎下的刺痛,令他一时忘了呼吸。
又来了。
常言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静静地等待着。
可下一刻,那刺客竟被一剑封喉。
当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时,持剑而立的皇叔就像是天神下凡,他眼中满是感激与崇拜。
自此以后,他便彻彻底底又成了皇叔的跟屁虫。只是相应的,那些或许致命、却又偏偏未死的小伤,始终不断。
甘筱听完,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眼底闪过兴趣。
“所以,”她慢悠悠地开口,“你这皇叔,既是你的保护神,又是你的索命鬼。伤你的人是他,救你的人也是他。你不觉得,这特别像画本子吗?”
倪白捏着果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欲言又止。
甘筱轻笑一声:“他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是你的信任。”
倪白顺着甘筱的目光望去,窗外月色清冷,一如这深宫里每一道看似温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