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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鲜体验   倪白是 ...

  •   倪白是被呛醒的。

      风裹着沙土灌进嘴里,又干又涩,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咳咳——”

      他只咳了两声,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女声。

      又细又软,带着一种他完全陌生的音色。

      他的嗓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紧接着,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这倒霉催的差事,接这狐媚子生的东西进家,以后有的闹了。”

      另一道声音接上,同样老迈,语气里全是嫌弃:“是啊,这在外头待得好好的,突然就死了。真是晦气。”

      倪白的眼珠慌乱地转着,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他环顾四周,破败的土墙,墙面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褐色土坯。地上铺着干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头顶是低矮的木梁,挂着蛛网,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整个人都懵了。

      父皇在外面有私生子?跟他一个皇子有什么关系?

      “放开我!放开我!”倪白猛地挣扎起来,粗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又痛又麻。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像他自己,“让我母后知道了,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笑话!”

      木门猛地裂开一条缝。说是裂开,其实是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拉开了一条窄缝。一只混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贴在那条缝上,凶狠地瞪着他。

      “你那勾栏式样的母亲早被人裹着草席不知扔在哪个坟头了!老实呆着吧你!”

      砰的一声,木门又被狠狠摔上,震得墙皮簌簌地往下掉灰。

      哪怕隔着那扇破败的、连风都挡不住的门板,倪白也能想象到对方恶狠狠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说不定还啐了一口。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缩,背脊贴上粗糙的木柱,磨得生疼。

      那老婆子,又脏又凶。

      太可怕了。

      *
      许是倪白这幅身子平日里进补得好,一觉醒来,甘筱觉得精神十足。胸口不闷了,头不晕了,四肢轻快得像卸掉了什么重物,身体从没有这么轻松爽利过,像一块被重新拧紧发条的钟。

      她洗漱完毕,推开寝宫的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花期将尽,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碎锦。

      “走。”她说。

      “殿下去哪儿?”圆脸小厮小跑着跟上来。

      “风月楼。”

      身后四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甘筱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四道目光在她后背交汇。

      脚步声重新响起,但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拖拖拉拉的,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滞重。

      风月楼的门面比甘筱想象的要气派得多。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金字匾额,两旁悬着红纱灯笼,即便是白天也透着一种暧昧的红。门前停着几顶小轿,轿夫蹲在墙根底下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倪白,又赶紧低下头去。

      跟着的几个人在门口站住了,面露难色,脚步都在往后缩,脚尖不约而同地朝向外面,像随时准备逃跑。谁也不想先进去。

      甘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不上严厉,但四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进去。”甘筱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清楚,要想坐稳倪白的身份,第一件事就是先模仿他从前的样子。就算是摔坏脑袋失了忆,也要慢慢改,不能一下子变个人。万一被当成什么孤魂野鬼驱走,那就亏大了。

      一进门,就有个风韵犹存的女人迎上来。四十来岁的年纪,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姿色,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她一看见甘筱,脸上的笑容就像花朵一样绽开了,眼角的细纹都堆叠起来,透着一股刻意又熟稔的讨好。

      “江公子,您来啦,伤好些了吗,奴家正说要派人去看您呢~”

      一边说,一边手就浮上来了,指尖在甘筱的手臂上暧昧地划过去。

      甘筱没躲。

      她虚虚搂住老鸨的腰,动作不算生涩,但绝对称不上熟练。手掌覆上去的瞬间,她微微一愣,很细,很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以甘筱现如今这只手的尺寸,一掌就可以完全覆盖住,甚至还有富余。

      “卢小姐呢?”她在老鸨微微震惊的神色里平静问道。

      老鸨的表情变了一瞬——极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甘筱还是看见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意外和审视的神情。

      但老鸨很快恢复了笑容,殷勤得滴水不漏:“在的在的,这几天还总念叨您呢!”

      甘筱点点头,跟着老鸨往里走。

      原主倪白为救这红尘女子从二楼摔下来,昏迷了两日,可见对这个卢小姐确实上心。这倒正好方便她接手。不需要费心找理由接近,现成的借口就摆在这里。

      她正盘算着怎么开口套话,推开门的一瞬间,身后四个人像被什么力量同时击中膝盖,“扑通”一声齐刷刷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整齐到诡异的闷响。四个人头埋得极低,脑门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洪亮而整齐,像排练过无数次: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甘筱:“……”

      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四个人——跪得笔直,浑身僵硬,像四尊石像。然后又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屋内。

      屋内坐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凤纹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步摇,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

      那张脸和倪白有七分相似,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眼睛,只是多了一份岁月沉淀下来的凌厉和从容。

      甘筱脑子里疯狂地闪过一个猜测:难道卢小姐是倪白他妈?他天天来风月楼见母亲?

      不对。

      来不及多想了。

      甘筱十分识趣地双膝一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垂着头,一声不吭。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姿态放得极低。

      身前的女人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强大的威压:“病刚好就来见女人是吧。”

      甘筱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应声:“儿臣知错。”

      “你父皇膝下就你一子,你也是时候该成亲延续香火了。”皇后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茶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我看看到时候能不能让我乖孙继承皇位。指望你是
      甘筱跪在地上,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这倪白这么废物吗?亲娘都打算跳过他了,直接指望孙子?

      不过转念一想——

      也好。

      年少靠父母,将来靠儿子,这也是一种命好。中间那段需要自己努力的部分,完美跳过。

      “母后莫气,都听您的。”甘筱说。

      这种顺从的话,她一向很擅长。

      “都起来吧。”皇后把茶盏搁在桌上,“我拟定了一些世家人选,都是端庄持重的性子,正好治治你。”

      甘筱慢慢起身,膝盖跪得有点发麻,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温顺听话的笑。

      *

      接下来的几日,甘筱都被关在屋子里,责令好好学习,认真反省。

      门从外面锁着,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桌案上的书页哗哗翻动。她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三四本线装古籍,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墨迹深浅不一。她皱着眉盯了半晌,手指顺着字迹一个一个地划过去。

      有些是繁体字,笔画繁复得像一团乱麻,她勉强认得。更多的字她见都没见过,只能靠上下文猜,猜得头昏脑涨。

      “殿下,该用膳了。”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什么。

      “放门口。”甘筱头都没抬。

      脚步声远去了。她盯着书页上那个怎么也认不出的字,用力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底下的下人这几日愈发议论纷纷,猜测大皇子摔坏了脑子。

      以前的大皇子就算再不爱学习,再爱好玩乐,该会的东西、该做的事,也是一件不落的。批阅文书、应对朝臣、礼节应对,哪样不是信手拈来?可现在这位,连一本《千字文》都读得磕磕绊绊,有时候对着一个简单的字能愣上半天,眼神空洞得像在看天书。

      几个下人背地里交换过无数次眼神,谁都不敢开口问,只是伺候得更加殷勤了,殷勤里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同情。

      甘筱盯着这些古书,一个头两个大。她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的,但也正因为是小聪明,她才太清楚自己的短板在哪里。文科这些靠背、靠理解、靠输出的东西,从来就不适合她。她没有那个耐心,也没有那个精力。

      所以她学了理。

      所有的文科里,她最差的就是历史。高中时历史成绩就经常在及格线上下徘徊,选择题靠蒙,大题靠编,每次考试都像在赌运气。大学不用学历史,她可是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万万没想到。

      兜兜转转一大圈,临到结尾,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她烦躁地把书合上,身子往后一仰,倒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房梁上画着彩绘,朱红配石绿,精致繁复,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的。可此刻在她眼里,那些花纹只是模糊的一团,像她脑子里那些搅成一团的繁体字。

      平常的礼仪、做事风格、爱吃的食物、走路的姿态,这些都可以模仿,花点时间观察就行。唯独学问这一处,无从模仿,无从下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但无妨。

      先享受再说。

      经过两天的观察,她发现倪白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寝宫里藏着好几处密道。一处藏在衣柜后面,推开暗门,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砖砌通道。一处藏在床榻底下,掀开褥子,地板上有活动板门。还有一处更隐蔽,在书房的书架背后,要按下第三排第四本书才能触发机关。

      每一条密道都通往宫外不同的地方。

      甚至无需伪装,一路畅通无阻。密道出口都有暗哨守着,那些人看见她的脸,二话不说就放行,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甘筱站在密道出口,深深吸了一口宫墙外的新鲜空气。

      自由的感觉真好。

      她看着眼前辽阔的大草原,久违的轻松感又漫了上来,像温水一样从脚底一直泡到胸口。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息。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一棵被移出花盆的植物,终于可以自由地伸展根系。

      可没几秒,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就出现在她面前。

      那人身高足有八尺,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浓密得像一片黑森林,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看见甘筱,立刻站定,双手抱拳,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殿下,您好久没来了!您上次放在这儿的几匹马如今都长大了不少,您需要试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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