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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心动 倪白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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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白从没想过自己还有再睁开的一天,更没想到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还是甘筱,她斜靠在窗棂旁,左手握着一卷纸,右手抻出其中一张细细地端详着,光透过纸张,上面有着虚虚实实的线条,似乎是工程图纸一类的东西。
对方侧脸的线条从额角滑到下颌,流畅又冷淡。他一时看愣了神。
似是感到了他的目光,甘筱偏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也不过短短一瞬,便收回。她起身去倒水,裙摆扫过地面,窸窣作响。清水注入茶盏,她握了握,试了试温度,递过来。
“喝点水润润喉。”
倪白接过茶盏,看了看,水面映出琉璃茶盏的晶莹剔透,随着交接的动作还微微晃动,更显光怪陆离,他握在手中,没喝也没说话。
他靠在床头,消瘦的面容衬得一双眼愈发明亮,直直地望着她。
甘筱也不急,就站在那里任他看。日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又疏离。
他终于低下头,抿了一口。喉间轻轻滑动,水润过干裂的唇。然后又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盏沿,来回,很慢。
“说吧。”甘筱理了理裙摆,坐在床边。
床榻微微一陷。
离得近了。近到能闻见她袖间淡淡的药草气息,混着一点檀香。她坐下时,膝侧堪堪擦过被角,若有若无。
倪白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空气静的像被抽了真空,倪白感觉有点喘不上气,头阵阵发晕,倘若真死了便好了,如今又活了,底牌已现,当真是穷途末路。
“你既已知道,又为何留我性命。”
甘筱皱了皱眉,“尽力救你还成我的错了?”
语气轻飘飘的,看不出情绪,就像是聊今天吃什么一样很普通的事。可她就坐在那里,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呼吸都听得见。
太近了。
近到倪白能看清她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算是笑,只是温和的不达眼底的弧度,也是他从不曾做过的表情。
明明二人诸多不同,可他却从未察觉。
“几次三番暗害于我,现如今也不必惺惺作态。”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里,“你若喜欢这身份,给你又何妨。”
这话说得平静,但他只是打算最后试一下对方。
“我想你搞错了,皇子殿下。”甘筱压低声音,语气戏谑,“首先,这身份并不是你给我的。”她又朝他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裹着的确是冷冰冰的字句,“再者,你如今也是没办法拿回去的,又何必在这里故作大方呢?”
如果说刚才的气氛像是空气中的氧气被抽走变得真空,那么现在就像是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氢气,只需一簇极其微妙的小火苗,顷刻间两人便会被巨大火球所吞噬,灰都不剩。
像是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甘筱看到对方动了动嘴,却没有任何声音穿出,紧接着手上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对方躺下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今天不杀我的话,我可要休息了。”
甘筱盯着手里的茶盏,微微愣神。
本以为要经历一番大战,可谁知对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
一连几天,药都搭配着蜜饯准时准点的送来,但倪白再没见过甘筱。
“大皇子最近在忙什么呢?”他终是忍不住询问了送药的宫女。
“回皇子妃,殿下说,如果您问起他,就说等您病好了自己去找他。”
倪白感觉蜜饯横在了嗓子眼,进退两难,被憋的干咳出声。
这又是哪一出。他最近让元元去打听了自己中毒的事,令他尴尬和疑惑地是,毒确实不是对方下的。
如今的他虽然没什么底牌了,但也不是对对方一无所知了。最起码,他知道了对方早已知晓二人身份互换,并且有了诸多应对之策。
细想下来,对方只是把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还时有维护,确实没大动干戈的做些什么,相反,还忙了许多与他毫不相关的事。
“皇子妃,皇子妃。”元元将手伸到倪白面前,晃了晃。
倪白回过神,“怎么了?”
“我查了。毒是家里人下的...”
“喔,不稀奇。”
“不是夫人和二小姐。”
倪白抬起头,一双好看的杏眼露出微微疑惑的神情。
“是...您父亲...”
元元本以为自己的小姐会伤心欲绝,可没想到对方只是点点头,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他们仨本就一个鼻孔出气,如今我的处境一般,对方做什么都不稀奇。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原主甘筱的母亲是个多思多虑,性格敏感的女子。甘筱遗传了些许,虽又被甘父薄情心机的性格中和了不少,但还是难免有些爱伤春悲秋的悲观性子。
可自从三年前,对方自寻短见醒来,便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做事有主见又会耍小心机,对方让她不痛快,她当下不说却绝对是要私下讨回来的。
她也真情实感的为她的改变高兴过,只当是转了性,看透了。可自从嫁入皇室,她似是丝毫不在意原家如何如何,一心只关心皇子在做什么。
“快去忙你的吧。”倪白看着神色复杂的元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元元摸了摸对方拍过的位置,以前的小姐都是埋在此处哭泣的,现在被安慰的一方反倒成了她。
“是。”
倪白本来是并没有想去找甘筱的,他这个人做事一向是爱逃避,有些人既然含着金汤匙出声,就理应承担更多的责任,付出更多的艰辛。
他明白,他也愿意。可是没人告诉他,金汤匙会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每一个本应该肆意玩耍的日子,割破宁静,直逼咽喉。
可甘筱不一样。
她是唯一一个主动不带任何目的就自然而然给他撑腰的人。
哪怕碍于身份转换,她想要他死。但也会在偏僻的村落里也为他找到很好的大夫,帮他想寿礼的解决办法,在他被刁难的时候用权势打压回去。
桩桩件件,都像被雕刻在心上,他清晰的感觉到胸膛里有一股热气再翻腾,感觉自己的大脑从未如此清明。
可当他赶到河边,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对方。又想逃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前些日子还都是人在干活的地方,现如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开起来大体是完工了。
“你来了。”甘筱抬手招呼他,“病好些了?”
倪白走过去,点点头。
甘筱伸出手,指了指树下吃草的马,“你的马,眼熟吗?”
倪白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个眼睛有神毛发顺滑油亮的马驹出现在视野内。
“长这么大了。”
“你没发现有何不同吗?”
倪白一脸狐疑。
甘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倪白从没见过这副表情出现在自己脸上,不由的没忍住笑起来。
“张漾!”甘筱喊络腮胡把马牵过来。
“殿下,咱整这工程真的有用。这马真不一样了嘿。”络腮胡笑呵呵地说。
甘筱点点头回应,眼神示意倪白去摸摸看。
倪白摸起来手感确实不一样,又滑又亮。
“你不是去风云楼拿着画的图到处去问吗?现如今你可知我做的这是什么了?”甘筱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倪白不由身子一僵。
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他张张嘴欲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知道你四处问的样子很蠢吗?”甘筱的嘲讽紧接着就跟了上来,自从二人互亮身份后,倪白就发现对方似乎从冷淡变成了刻薄。
嘴跟抹了毒一样,贬损起人来毫不客气。
“下次想知道直接问我就好了。”一个棒子跟一个甜枣。
倪白其实还是蛮受用这套的,他点点头,样子乖巧极了。
甘筱利索的翻身上马,在倪白希冀的眼神中扬长而去。
?
倪白和络腮胡面面相觑。
按理说,按常理说,按正常人的逻辑来说。
刚才某人是不是应该搭把手,邀皇子妃同骑。
络腮胡挠挠头,干笑两声,“皇子妃莫急,这还有一匹。”
倪白看着那抹绝尘而去的身影,耳尖莫名发烫。
他活了这么些年,向来是被人捧着顺着,哪怕身处皇家漩涡,也从未有人敢这般把他晾在原地。可偏偏是甘筱,用着他的脸、他的身份,把他吃得死死的,丝毫不在意。
络腮胡牵来另一匹温顺些的马,挠着头嘿嘿笑:“皇子妃,您也上马吧,殿下就在前头等着呢。”
“等着?”
“可不是嘛,殿下特意吩咐,让您跟上。”
倪白抿了抿唇,翻身上马。既然甘筱不怕露馅让他一个弱不禁风的“大小姐”亲自骑马,他自然也是无所谓的了。
马蹄踏过青草,风拂过衣摆。他望着前方那道挺拔身影,心头乱糟糟的,却又奇异地安稳。
从前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习惯了算计与防备,连呼吸都要带着面具。可自从与甘筱换了身子,被困在这具温婉皮囊里,他反倒看清了许多事。
比如,谁是真的想他死,谁是嘴上不饶人,却一步一步把他护在身后。
甘筱勒住马,回头看他。
日光落在她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点难得的鲜活。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偏生她站在那里,便比他多了几分慑人气场。
“愣着做什么?” 她扬声,“怕我把你丢在这荒郊野外?”
倪白催马靠近,声音轻了些:“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