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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算你命大礼尚往来 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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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雨还在下。
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停过,铺天盖地的、毫不节制的倾泻,仿佛有人在云端凿开了一个口子,把一整条河都倒了下来。
雨水顺着屋檐汇成一道道水帘,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裹着泥沙和落叶的浑水打着旋儿,从高处流向低处,从低处流向更低的处,颇有要汇集成河之意。
在雨声的底噪之上,多出了点别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一路小跑进来的。踩着积水,溅起水花,还是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雨幕隔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那种急切和慌乱,不需要听清内容也能感受到。
甘筱坐起来,披上外衣,点亮了床头的灯。
火石打了两下才着,火星溅到手背上,她没有躲。灯芯燃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房间里慢慢地铺开,先是照亮了床帐,然后是桌案、门。光很弱,在这样一个被大雨包围的夜晚,这点光亮倒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敲门声在她走到门口之前就响了起来。
“砰砰砰——”
杂乱无章、几乎是在砸门的敲法。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敲门人的慌乱和急迫。
“殿下!殿下!”
“不好了殿下!”
甘筱拉开门。
侍卫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滴在衣襟上,滴在脚下的木板上。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在他身后,走廊的地面上,有人躺在地上。
甘小姐的身体被人从什么地方一路拖过来的。雨水混着泥土,还有树叶和枝杈的残肢,黏在那件根本分辨不出半点白色的衣裙上。裙摆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地上,上面全是泥浆和碎叶,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玉簪不见了,头发披散的乱七八糟,脸上也有泥,从额头一直糊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紧闭的眼睛和一双失了血色的、微微发紫的嘴唇。
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生气全无的,像一株被暴风雨连根拔起的、然后随手扔在了路边的、没有人会在意的野花。
“怎么了这是?”甘筱的声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慌乱。
刚好是一个被下人从睡梦中叫醒、看见自己的未婚妻浑身湿透地躺在地上时该有的反应。她微微弯下腰,做出一副想要伸手去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在哪找到的?”
“回殿下,”侍卫的声音还在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山下。雨水太大了,甘小姐好像是迷路了,滑倒了,摔晕了。”
甘筱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倪白的鼻息。她的指尖停在倪白的人中处,屏住呼吸,感应着对方的气息。
有。尽管很微弱,但还在。
她又摸了摸倪白的脉搏。颈侧的动脉搏动很弱,手上的茧子厚一些,都察觉不到。
“大夫怎么还没来?”甘筱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莫名的暴躁。她转过头,“先把人扶到床上吧。地上凉。”
几个侍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倪白从地上抬起来,抬进了甘筱的房间。他们把他放在床上,动作很轻。
甘筱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被泥水和雨水泡得不成样子的人,眉头微微蹙着,她的脸上有着担忧的神色。
还有着不安,是那种“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皇后交代”的焦虑。每一个表情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十分顺应形势。
不是为倪白。
是为她自己。
甘筱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目光从倪白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雨幕浓密得像一堵墙,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里面。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比之前更近了,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大概是土质松软,雨水冲击力又大,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也好。
这样也能睡个好觉了。
甘筱吩咐手下尽心照顾,然后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原本是倪白的,床铺是今早刚换的新的。
她洗了洗手,重新躺到床上。
窗外雨声依旧。
她闭上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
一夜无梦。
*
清晨,雨停了。
甘筱是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那些光线不像之前透过雕花窗棂时被切割成细碎的光影,而是整片整片地涌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疤。那些疤痕是淡粉色的,边缘微微翘起,中间已经长出了新生的皮肤。她稍稍动了动胳膊,只有微微的酸胀感,和伤疤撕扯肌肉时那种紧绷拉扯的感觉。
不疼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甘小姐如何了?”她依靠着房门问道。
下人正在收拾铜盆和毛巾,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昨夜起了高烧,今早退了。喝了服药,现下还睡着。”
甘筱点点头。
“吩咐厨房煮点清粥,”她说,“醒了端给她。”
对方应了一声,端着铜盆退了出去。
甘筱站在铜镜前,把外衣的最后一根系带系好。她的手指很稳,系带在她指间穿过,打了一个结,又调整了一下松紧,动作流畅而自然。她习惯了凡事自己来。
穿衣,束发,系带,这些事情她从来不让下人代劳。十多年了,她自立惯了,靠别人伺候这件事,怎么都适应不了。
用早饭的时候,她吃得很快。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包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吃完了。
甘筱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备马。”她说。
“殿下要去哪?”
“姜府。”
甘筱独自一人来到姜府时,姜老爷已经迎在了门口。
老头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大褂,料子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大概是因为金佛的事有了着落,心情好,连带着打扮也讲究了起来。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打理过了,垂到胸前,一丝不乱。他站在姜府的大门前,远远地看见甘筱骑马过来,就开始弯腰作揖,那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江公子。”姜老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您来了。”
甘筱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姜老爷小跑着跟在后面,袍角在风中翻飞,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像一只跟在主人身后、生怕被落下的老狗。
进了正厅,甘筱没有坐。她站在厅中央,转过身,看着姜氏。目光不重,但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任何铺垫和过渡。
“长话短说。”她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今日来,就是要那尊金佛。”
姜姥爷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才能既不让这位殿下觉得他在推脱,又不显得自己太过无能。
“这……”姜老爷的手搓了搓衣角,声音矮了几分,“自是没问题。但运出……”
甘筱似没见到对方面露难色一样,“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山上土质松软,可以另开辟一条从后山进去的通道。”
“多谢殿下!”姜老爷的声音在发抖,胡子也跟着颤,“多谢殿下体恤百姓!有您是大漾的福气!是大漾百姓的福气!”
他说着就要磕头,额头离地面只有一拳的距离。
甘筱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他,但那动作足以让姜老爷停下来,抬着头,眼眶微红地看着她。
甘筱摇摇头。
“都是甘小姐的功劳。”
“昨夜她冒雨上山,勘察地形,找到了从后山开路的可能性。她还承诺,开新路的人力物力,都由她接管。”
姜老爷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又磕了一个头。
“多谢甘小姐!多谢甘小姐!”他一边磕头一边念叨,声音哽咽,胡子在胸前晃来晃去,“甘小姐大恩大德,姜某没齿难忘!甘小姐菩萨心肠,一定会有好报的!”
甘筱看着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
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是甘筱身边的人。那个小厮看见甘筱,连忙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殿下,甘小姐醒了。”
甘筱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姜老爷连忙起身,弯着腰一路不停地继续说好话。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姜老爷不必送了。”
然后她跨出门槛,走出了姜府。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小跑着往客栈的方向去了。
*
甘筱推开门的时候,倪白正靠在床上。
被子拉到胸口,枕头垫得很高,让他能够半躺着。甘筱把倪白因为高烧而流失了水分的、干燥得微微起皮的嘴唇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铺在枕头上,已经好好清洗过了,现在柔顺的像一匹展开的绸缎。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比昨晚好了很多,至少唇上有了那么一点点血色。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着甘筱。
甘筱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倪白看了片刻,确定了自己想要确定的东西,然后开口了。
“我们回去吧。”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没有高烧后的沙哑和干涩,只是轻,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被风吹着打了好几个旋才终于落到地上的、已经干透了不会再变黄的叶子。
甘筱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倪白。这个刚刚从一个“冒雨上山勘察地形”的夜晚中活过来的、被老天爷用一场暴雨和松软的土质捡回了一条命的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被人害死的恐惧。
也没有想要告状的委屈。
什么演戏,什么套路,什么步步为营的试探和算计------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安静平淡的、像秋天的天空一样澄澈和坦然的东西。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甘筱,用那种很平常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气,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