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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狗怎么不摇尾巴了 甘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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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筱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随意,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不要金佛了?”她问。
“命里没有,就不强求了。”倪白说。
甘筱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烧而显得比平时更深邃的眼睛里,并没有遗憾。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觉得,命里没有的东西,就不该强求。
看着倪白神情恹恹,像飞行了很久的鸟,顶着飓风后被折断了翅膀便安安静静地停靠在一旁。
甘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若说有呢。”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倪白。
倪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亮从瞳孔深处涌出来,瞬间就铺满了整只眼睛,那张因为高烧而显得苍白疲倦的脸,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有了生气。
甘筱突然觉得倪白很像一只小狗。
还是个傻的。
谁对他好一点,他就摇尾巴。
谁想要他的命,他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安心养病吧。”甘筱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
“准备好钱,和挖道的人力物力。”
她顿了一下。
“甘大小姐。”
后面四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虽说倪白现在并未展现出獠牙和攻击性。
但一个备受宠爱的独苗皇子,遇到不知仇家的谋杀不吵不闹,像没事人一样。
若不是她发现这具身体满身的伤痕,怕是也会被这良善的外表所欺骗。
要么此人就是和她一样藏拙,要么就是都是对方的陷阱。
总不能真是一朵坚信人人都向善的白莲花。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倪白还怔怔地躺在床上,现在的这个自己,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脸,不是身体,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内在的、更深的、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倪白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变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光。他在那片光里躺了很久,久到那线光从地板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消失了。
现在的自己比他想的更有办法,也比他想的更有担当。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但最后都自洽好了。可能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潜力呢?
倪白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合二为一回到身体里就好了。
他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
下过雨的空气中有股很好闻的泥土清香,潮湿的空气让一切都变得黏糊难以分割起来。
甘筱靠在窗边,每天都看向楼下的风景仿佛已经形成了习惯,突然,视线内出现一张蜘蛛网,在窗户的右上角,屋檐和墙壁的夹角处。网已经有手掌那么大了,一场雨后,蜘蛛在修补。
那么大的雨,网还在,蜘蛛也还在。
甘筱看着那只蜘蛛在网上一寸一寸地移动,看着它从一根丝线爬到另一根丝线,从被雨水冲断的地方开始,一圈一圈地织着新的丝线。
她伸出手,就在要触及蜘蛛和网的前一秒又缩了回来。
算了,既然活下来了,就先好好织网吧。
“殿下。宫里来信了。”
身后传来手下的声音。甘筱转过身,伸出手。信是淡黄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封口处盖着朱红色的御印。
她拆开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是皇后的。一手好字,行云流水。书信大致是询问进展,问了金佛的事,问了路上是否平安,问了太后寿辰的准备情况,还说了太后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中间有一段,还问了甘筱和倪白的感情进展。
信末尾又匆匆加上了一句:胡县近来可能有大雨,让他们多加小心。
很郑重的皇家御用奏折纸,明黄色的,边缘印着暗纹,触感细腻而光滑,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可内容只是一封很普通的家书,问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事情办得顺不顺利,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委屈,和同行的姑娘处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像冬日里的一杯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慢慢流下去、渗透进四肢百骸的暖。
被人惦记在心上,原来是这样的。没有电话这种通信设备也能快马加鞭隔日送到。
只可惜。
甘筱垂眼看着那封信,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这是给倪白的家书。不是给她的。
这是倪白的母亲。不是她的。
很快,甘筱的眼神就恢复了往日的高冷清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封口朝下,轻轻地放在桌案上。
外面狂风大作,屋内静悄悄的,冷意顺着窗缝把整个房间都包裹住。
那些冷气,像无数条冰凉的小蛇,沿着墙壁爬行,沿着地板蔓延,沿着衣料的缝隙贴紧皮肤,钻进骨头里。
再炎热的天,只需一场大雨,就可以瞬间降温。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
金佛运出的那天,胡县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甘筱寅时便起了,披着蓑衣站在矿洞口,看工人们把金佛一寸一寸地往外挪。雨水顺着蓑衣的棕丝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浑黄的,裹着矿洞里带出来的碎石屑和铁锈色的泥浆。
倪白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姜老爷临时找来的,竹骨纸面,伞面上画着一枝水墨兰,笔墨简淡,倒是雅致。他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淡。风裹着雨斜扫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伞面压得更低了一些。
金佛移动得很慢。矿道太窄,佛身太宽,每一寸的前进都需要工人们用撬棍和滚木一寸一寸地挪。甘筱的目光追着那尊金佛,看着它一点一点地从矿洞的阴影里移出来,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
雨落在佛身上,顺着那些流畅的衣纹往下淌,像泪,又像汗。
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从矿洞到山脚,少说还有两里路,以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运到山脚就算是快的了。
倪白还在她身后站着,安安静静的。甘筱余光扫过他的纸伞,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自那场大病之后,他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种似有似无的沉闷感,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这些时日她既要操持金佛运转之事,又要应付各方打点,和常在榻上休养的倪白很少碰面。偶有下人禀报养病进展,也不过寥寥数语。
对方也出奇地安分,老实喝药养病,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时刻粘着她,更多时候就是望云发呆,或是翻一些杂书。
尽管面上不显,甘筱还是让他回去等了,不必跟在她身后。
胡县到了阴雨季,甘筱经常在夜晚穿着挂满水珠的蓑衣,湿冷的空气顺着走路带过的风钻进倪白的房间。
泥泞的味道混着清冷的木质香冲进鼻腔,倪白便安心熄灯睡觉。他知道“自己”怕黑,也担心刺杀一事背后的真实深意,夜晚的一盏灯,是特意而留。
几日的忙碌终于在金佛运出的那一刻落下了帷幕。
车队从胡县出发,沿着官道北上,走了整整五天。倪白与金佛同乘一辆轿辇,甘筱策马随行在马车的右侧,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马儿走得不快不慢,刚好与轿辇同速。
山色空蒙,远山如黛。
甘筱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余光偶尔扫过那微微晃动的轿帘。
倪白在路上没有像往日那般寻些闲话来说。他甚至很少掀帘子,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和金佛并排。轿辇是为金佛特制的,内部空间很大,金佛用粗麻绳固定在车厢中央,周围塞满了防震的干草和棉絮,倪白就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可常常一整页都没有翻过去,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不知在看哪里。
太后赶在寿宴前一天回来了。
甘筱站在宫门口迎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列车队从官道上迤逦而来。打头的是几匹高头大马,上面的人穿着太后的亲卫服色,训练有素,整齐划一。
后面跟着几辆马车,车身上的漆被路上的风沙磨去了光泽,显得有些旧,车帘在风中飘荡,隐约能看见里面堆着的箱子和包袱。
最后面是一辆更为宽大的轿辇,帷幔挥舞,是太后的銮驾。
老太太从轿辇里探出头来的时候,甘筱有一瞬的愣神,她原以为对方是养尊处优的贵妇类老太太,没想到对方更偏向审美正常的健康长相,晒得微黑的脸上透着健康的红,脸颊光泽饱满,气色极好。
额上和眼角有皱纹,但带着舒展坦然的弧度。她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株长在山野间的松树,枝干苍劲,长得热烈。
那种瘦高挺拔、看着就透着一股韧劲的身形,和倪白如出一辙。
甘筱跪下请安时,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她的膝盖触在冰凉的地面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半个身子伏下去。
她素来不擅讨好,即便和倪白相处了这些时日,也没能学会那人信手拈来的哄人本事。
那是一种天赋。
倪白能在三句话之内让一个陌生的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能在五句话之内让一个戒备心极强的摊主主动送他东西,能在十句话之内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无辜、最可爱、最值得被善待的人。
可他到底不是倪白。甘筱是学不会的。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所以她跪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笑,姿态恭敬却不谄媚:“孙儿恭迎太后回宫。”
本以为之前的争吵再见面会有些麻烦。可出乎意料的是,太后非但没有愠色,连故作姿态等她赔罪的意思都没有。老人家布满茧子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然后一把抓住她,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双手的手背上有晒斑,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很秃,掌心和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长期骑马握缰绳磨出来的。
甘筱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