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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死亡前的药膏   女生的 ...

  •   女生的身体很轻。

      甘筱在扶住倪白的时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她一只手就能托住他大部分的重量,另一只手甚至可以腾出来调整姿势,让他的头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肩上。

      甘筱扶着倪白,穿过人群。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沉稳而笃定,人群在她面前自动分开,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怀里那个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的人。在这个热闹喧哗的夜晚,所有人都在看别处,没有人看他们。

      她带他上了山。

      那个位置她考察过很多次,在矿山附近的一条岔路上,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往里走,穿过一片矮竹林,再绕过一块大石头,就到了。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地势低洼,三面被树木环绕,只有一面朝东,能看见天边模糊的光。这个地方很隐蔽,隐蔽到就是特意去找,也很难发现。

      空地中央有一个坑。

      那坑是她前几天挖的,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一个人躺下。坑的深度是她反复测量过的,太浅了盖不住,太深了上来费劲,这个深度刚刚好。坑边堆着挖出来的土,她用一块油布盖着,防止被人发现,也防止下雨把土冲走。

      这几日坑的周围并无脚印。坑洞也没有变化。她蹲下来,掀开油布,检查了一下坑壁和坑底,土质松软,没有任何塌陷的痕迹,坑底平整,没有积水,没有虫蚁,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这个位置,果真人迹罕至。

      甘筱将倪白轻轻地放进坑中。

      她的动作很轻,她先让倪白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慢慢地蹲下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将他平放在坑底。倪白的头落在松软的泥土上,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睫毛安静地垂着。

      他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只是这一次永远不会醒了。

      她找出了提前藏好的铲子,然后她开始填。她把坑边堆着的土一铲一铲地掀回坑里。铲子切入土堆时发出沉闷的“嚓”声。她每铲一下,就会停顿片刻,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只有风声和鸟鸣,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下。

      泥土落在倪白的肚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下。

      泥土落在他的胸口,他的衣襟上沾满了黑色的、湿润的泥土,像黑色的烟花在胸前绽放。

      三下。

      泥土落到了他的脸上。一粒一粒的、细碎的、带着草籽和碎石屑的泥土,从她的铲尖滑落,落在他的额头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皮上。

      一下,又一下。

      甘筱的动作很稳,节奏很均匀,她的呼吸没有乱,手臂没有酸,她面无表情,但心里不由得感叹这具身体的体能素质。

      当最后一铲泥土落下,那张脸彻底消失在了甘筱的视线里,她把坑边的土全部填回去,然后用铲背拍了拍土面,把它拍平、拍实,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土地没有任何区别。她又从旁边找了一些落叶和枯枝,洒在土面上,让它的颜色和质地更加接近周围的环境。

      退后两步,看了看。

      看不出来了。如果不是她亲自动手挖埋的,怕是连她自己都不会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同。

      心跳消失了。呼吸消失了。那些属于倪白的、让她心烦意乱的、像一只不停地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透明、坚硬、没有任何裂痕。

      甘筱把铲子上的泥土在树干上磕干净,重新用油布裹好,藏回了那丛矮竹后面。铲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但在夜风中很快就凉了,凉到和周围的空气没有任何区别。

      她换了一条路回客栈。

      那条路更远一些,绕过了集市,绕过了人群,绕过了所有可能被人看见的地方。

      她走得很快。

      夜风吹动她的衣袍,她没有回头。

      到了客栈,她从后门进去,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她走到自己房门前,刚伸出手准备推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那声音里带着慌张、恐惧。甘筱转过头,看见一个侍卫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那侍卫大约三十来岁,面孔方正,皮肤黝黑,此刻满头大汗,衣服上还有几处污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

      他在甘筱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

      “是属下办事不力!”他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甘小姐……甘小姐丢了!”

      甘筱配合的脸冷了下来,刚好是一个“得知随行女眷失踪的皇子”该有的反应。

      “还不去四处找,在这做什么?”

      侍卫的头磕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板。“属下……属下已经派人去找了,属下该死,属下——”

      “行了。”甘筱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起来吧。”

      “殿下,”侍卫没有立刻起来,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这个……这个是甘小姐让属下带给殿下的。说是在摊子上看到的,可以减缓疼痛的伤膏。”

      甘筱的目光落在那件东西上。

      一个小小的陶瓷罐子。罐子通体素白,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罐口用一块红布封着,用麻绳扎紧。

      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土偏方。

      甘筱伸出手,拿起那个罐子。

      罐子很小,小到可以被她的手完全包裹住。陶瓷的表面很光滑,但不够细腻,可以感觉到釉面下有细微的凹凸不平,像是一些没有完全融化的石英颗粒。她的指腹在这些凹凸不平上慢慢地划过,感受着那种粗糙和光滑交织的矛盾触感。

      她想起了倪白蹲在她旁边,低垂着眉眼,专注的像对待瓷娃娃一样帮她清理伤口时的样子。

      她又想起了那个眼神。

      那种感同身受似的的眼神。那个眼神在矿洞里,在她被碎石划伤手臂的时候,从倪白的眼睛里流出来。漫过她的伤口,漫过她的理智,一直漫到她心里最深处的、最柔软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存在的那一小块地方。

      甘筱收回视线。

      “放那吧。”她说。

      侍卫如释重负地把罐子放在了桌案上,然后站起来,倒退着退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甘筱站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换衣服。黑衣脱下来,叠好,收进柜子里。里衣脱下来,搭在屏风上。她拿起一件干净的、柔软的中衣,准备穿上。

      肩膀和胳膊上的伤,由于挥舞锄头太卖力,汗水浸透,有些感染。那些伤口本来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此刻却在摩擦和汗水的双重作用下重新变得红肿起来,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透明的、黏糊糊的组织液。

      整条手臂都在隐隐发涨、发痛。

      她不自在地瞥向桌上放置的那个陶瓷罐子。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走过去,拿起罐子,解开麻绳,掀开红布。

      罐子里是一种淡绿色的膏体,颜色很浅,膏体的表面光滑而细腻。气味很淡,是雨后青草一样的草药味,闻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

      罐子开口不大,深度却不小,膏体填得很满。她用指尖挖了一点,冰冰凉凉。膏体在她的体温下微微融化,变得更软、更滑。

      她照着铜镜,找到了那些刁钻伤口的位置,她侧着身子,歪着头,费力地将膏体点涂在伤口处。

      凉意顺着伤口钻进皮肤里面。

      没有想象中那种刺骨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而是一种温和的、徐徐的、像一条冰凉的丝带在皮肤下游走。那凉意从伤口开始,向四周扩散,把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一点一点地压下去,稀释掉,最后完全覆盖了。

      伤口不痛了。

      从涂上药到不痛,不过几十次呼吸的时间。

      见效很快。

      甘筱拧上瓶盖,把罐子放回桌上,神色不变。

      穿上里衣,走到铜镜前,将里衣的领口拉拢,系好带子,正准备去拿外袍,铜镜里,男子的背部肌肤一闪而过。

      甘筱猛地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过身,凑近铜镜。

      铜镜的打磨不算精细,成像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但那些痕迹,不需要清晰的成像也能看见。它们太密了。

      密密麻麻的伤口,交错排列在背部光滑的皮肤上,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些痕迹。

      细长而笔直的、边缘整齐的,应该是鞭痕。那些鞭痕有的已经变得很浅很浅,浅到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的线。

      还有刀的痕迹。那些刀痕的边缘不整齐,有的已经愈合得只剩下一条细线,有的还留着当年缝合时留下的针脚痕迹,细密的、均匀的、像一排整齐的蚂蚁。

      还有圆圆的、边缘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了皮肤和肌肉,然后留下了一个小洞。

      是箭伤。

      养尊处优的大皇子的背上,居然有这么多伤。

      疤痕没有增生。有些甚至已经变得很浅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这说明这些伤口不是最近才有的,而是很多年前的。

      甘筱站在铜镜前,一动不动。

      突然,一句话在甘筱的耳边闪过。

      “总有人要害我,受了不少伤,又没人管,自然得自己学习着处理。”

      当时她以为他说的是甘家。她以为那些“伤”是甘家那些人的小打小闹,磋磨人的把戏。

      她没有想到,是货真价实、要人性命的更恐怖百倍的伤。

      原来并不是甘家。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甘筱心口发酵。

      那种感觉很陌生,好像只有小时候才隐隐约约地感受过。小的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母亲会弯下腰,轻轻吹一吹伤口,然后说“不疼了不疼了”,那口气吹在伤口上,凉凉的,就不疼了。

      可后来,母亲不吹了。

      后来,母亲只会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语气里没有心疼,只有埋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了。

      久到她以为那种感觉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小时候的自己编造出来的、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

      好在她向来调节得快。不管心里翻涌着什么样的情绪,她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它压下去,用一层又一层的理智和冷静把它盖住,盖得严严实实的,盖到连自己都遗忘掉它的存在。

      她穿好里衣,系好带子,把领口拉拢,遮住了一切。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先是几滴,零星地打在窗户上。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啪嗒啪嗒”变成了“哗啦哗啦”。

      现下已是电闪雷鸣。

      一道亮光闪过,屋内亮如白昼。那光太强了,强到让她本能地闭了闭眼,即使眼皮再快的闭合,那光的余韵还是留在了视网膜上。

      亮光很快消失。黑暗重新涌上来,震耳欲聋的雷声接踵而来,那声音不像是在天上,倒像是在她的头顶。

      窗户似乎在震动,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

      惹得甘筱心烦意乱。她双手堵住耳朵,翻了个身。

      睡着就好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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