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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邀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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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实验室只剩惨白的日光灯滋滋地亮着,像一只将死的飞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甘筱对着电脑填完最后一组实验数据,指尖在键盘上停了片刻。她撑着桌沿慢慢起身,鞋底黏着什么,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粘腻声响。低头一看,是一张混了试剂的便签纸,已经被踩得发皱,边缘泛着恶心的淡黄色。她瞥了眼墙角的值日表,她没抱怨一句,弯腰捡起便签纸,默默拿过拖把开始打扫。
“平时抄袭也就算了,论文还敢学术造假,被人举报简直丢尽了学校的脸,你别想毕业了!”
老师尖细的嗓音像钉子一样钉在耳膜上,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还在嗡嗡作响。甘筱拖地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前又浮现出那本印着自己论文的期刊被狠狠甩在桌上,纸张被甩的乱七八糟,扑簌簌地乱飞。
不是第一次了。
老师指着鼻子骂她抄袭,骂她造假,她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辩解过,证据也交过,可没有人听。
夜归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你还想不想好了?要不要脸啊你还抄数据。老师电话都打过来了,什么你没抄没抄?还犟嘴。想死啊你要。”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突然下了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上一句还没缓过来,下一句又出现了。甘筱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截断。
“你也别想着考研了,看你这样的哪个学校还要你。供你读书我都嫌费钱。”
“你可真丢我的脸,别说你是我女儿了。”
“嘟----”
“嘟----”
“嘟----”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甘筱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拖动双腿时鞋底蹭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她走到一处陡峭的石阶旁,蹲下身,从背包里摸出包冻干。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些抖,塑料包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把冻干小心地放在石阶上,退后两步,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
小咪是一只白色的流浪猫,怕人,但贪吃。每次都要等很久,它才会从树丛后面探出脑袋,竖着尾巴,一步一步试探着靠近。甘筱喜欢那个瞬间,好像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小东西愿意走向她。
她等了一会儿,树丛里没有任何动静。
不远处,两个人影从林荫道那头走过来,步伐散漫,一边走一边说笑。
“今个实验室不是你值日吗?”
“怕什么,有甘筱呢。我诬陷她数据造假害她被骂,今晚肯定得通宵改!”
“哈哈哈你们这招真行,用这招逃避值日,我也学会了。”
恶心的笑声像漂在肉汤表面的厚重油脂,风一吹,黏腻地滚过来。甘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低下头,按了两次屏幕,手机才勉强解开指纹。
“你们再说一遍。”她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把手机紧紧藏在身后。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脸上,甘筱看着他们的表情从悠闲变成慌乱。
“你、你怎么在这?”其中一个男生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躲闪。
“你们。”甘筱的语气很凉,“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夜风从树林里呼啸而过,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那声响盖住了她声线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盖住了她胸腔里那颗跳动的越来越剧烈的心脏。
“你听我解释。” 男生向前一步,脸上堆着笑,谄媚又心虚,嘴角的弧度难看的要死。
甘筱猝不及防被逼得后退一步,鞋底蹭在粗糙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她双手慌忙一晃,才勉强稳住身子。
“她在录音!”
另一个男生眼尖,一眼瞥见她身后一闪而过的手机屏幕,像狗嗅到了肉,大喊着就冲过来抢。
两个人一起扑上来。甘筱拼命挣扎,头发被风吹得糊了满脸,眼前一片混乱。有人在抢她的手机,有人在掰她的手指,指甲划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想死啊你要。”
“你可真丢我的脸。”
手腕被狠狠擒住。她用力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可对方力气太大了,手指被人一根根用力掰开,骨节发出清晰的“嘎巴”声,像折断枯枝。
身体的坠落感比疼痛更先一步到来。
她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娃娃,顺着石阶狠狠翻滚下去。后脑勺撞在台阶上,闷响一声,肩膀磕在棱角上,腰侧擦过粗糙的石面,膝盖撞上什么硬物,又是一声闷响。肉撞在石头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潮湿,像有人在用力捶打一块生肉。
或许是肾上腺素飙升,甘筱脸上没有一丝痛苦。她仰面躺在石阶尽头,睁着眼望着天。
头顶的路灯晃得人眼睛发酸,光圈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水波一样模糊。
风声渐息。有人在上面喊什么,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她想,一定是因为今天迟到了,才没有看到小咪。
*
“殿下,殿下。”
甘筱再睁开眼,就看见四张脸挤在她床前,笑容满面,排成一排——左边两个,右边两个,整整齐齐,像极了表情包里师徒四人叫人起床的样子。
她原本昏沉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上了雕花的木床栏板。
“什么?”她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开口又哑又涩。
“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左边那个圆脸的小厮凑上来,语气殷切得像在哄小孩。
“殿下,您可吓死我们了!”右边那个高个子的眼圈还红着,不知道是哭过还是熬夜熬的。
“是呀殿下,您下次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皇后娘娘知道会责罚我们的呀!”最后一个瘦削的侍从缩了缩脖子,提到皇后娘娘时声音都矮了三分。
甘筱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上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她环顾四周——雕花木架床,素色布帘半垂着,漆木衣柜立在墙角,柜门上的铜环泛着暗沉的光。墙角摆着铜香薰炉,青烟细细地从镂空的盖子缝隙里飘出来,袅袅地散开,有一股淡淡的香。床头放着一碗乌漆嘛黑的汤药,药渣浮在上面,浓重的中药味直冲鼻子,连熏香都盖不住。
四人又围拢过来,凑得更近了,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几乎挤成一堵人墙,给甘筱本就贫瘠的呼吸空间压缩得水泄不通。
甘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个,你们能先站直吗?”
四人一听,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后退一步,垂手站得笔直,腰弯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口,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甘筱闭上眼睛,又睁开。她重新环顾了一圈:雕花木架床,素色布帘,漆木衣柜,铜香薰炉,青烟,汤药。和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哪里?”她问。
“您的寝宫呀殿下。”圆脸小厮抢先答道。
“您为救歌姬从风月楼二楼摔下来,昏迷了两日了。”高个子补充,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甘筱的脸色。
“殿下摔坏了脑袋,要不要叫皇后娘娘来啊?”瘦削的那个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
又是一通七嘴八舌。
甘筱眼神警惕,默默打量着四人。她的目光从一张脸滑到另一张脸,像扫描仪一样缓慢而仔细。众人脸上全是真切的担忧,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眼角甚至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举止也十分恭敬,垂手弯腰,目不斜视,不像是在演戏。
一低头,她看见了地上那双靴子,黑色缎面、厚底、边缘绣着纹路,十分古代化。她一个理科生,只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见过这种东西,根本不知道穿的时候该先伸左脚还是右脚,怎样才不露怯。
心一横,刚试探着抬了抬脚,两个小厮已经飞快地蹲在她面前,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千百遍。他们轻轻托起她的小腿,指尖避开了直接接触,只用掌心托着衣料,另一只手捏着靴口,动作极轻地为她穿鞋、系紧绳结,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甘筱垂眼看了片刻,心里浮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怎么感觉这鞋这么大?比她预想的大了一圈。
再一踩下去,又严丝合缝,像是量身定做的。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宽大,指节修长,冷白色的皮肤下,青色的经络微微凸起,像河流在地图上蜿蜒。指尖圆润,骨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绝不是她的手。
这根本就是别人的手和脚!
她脚步虚浮地站起来,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铜镜前。镜面打磨得很光滑,隐隐约约映出一个人的轮廓。她凑近了一些,看清了那张脸——眉如墨画,斜飞入鬓,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天然的弧度,像毛笔在宣纸上收锋时那一勾。肤色冷白,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整个人自带一股傲气与冷意,哪怕面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也不减分毫。
甘筱愣了两秒,慢慢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对,是“他”的手。再抬头看看镜子里那张脸。
明白了。
是穿越。
还是穿到了一个男子身上。
她刚才听见他们叫“殿下”。
是皇子。
甘筱猛地回头盯住众人,动作之快让那四个人齐齐往后缩了半步。她的声音稳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静:“现在是什么年月?”
四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最后还是圆脸小厮开了口,声音小小的:“青亥年间。”
甘筱的身体一下子僵在原地,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她感觉喉咙像被人狠狠捏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是理科生,但历史是必修课。
中国历史上,根本没有“青亥”这个年号!
没有青亥年间。
这是一个不存在的朝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从四个小厮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里,拼凑出了目前的处境。
这个男子名叫倪白。当今圣上膝下唯一血脉,独子。其母出自百年将相世家,家族根深叶茂,门生遍布朝野。多年来独受专宠,后宫形同虚设。而奇怪的是,朝堂上下似乎没有一个人对此有异议。
没有言官弹劾,没有外戚眼红,没有任何势力表现出对这份专宠的忌惮。
换句话说,这个倪白,不需要日夜研习帝王之术争权夺位,不必汲汲营营博取功名讨人欢心,甚至不需要证明自己有任何才能。他只需活着,就能得到一切。
倒是命好。
甘筱默默地掐了一下自己,清晰的痛感传来,很真。不是梦。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实验室永远作响的惨白灯光、老师永远不信任的眼神、母亲尖利的声音和挂断电话时的忙音、石阶上一下又一下的闷响、还有那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既然苍天给了她一次新的机会。
那她一定会把握住。
挤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