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难杀》振生

18、一杀启动 倪白的

　　倪白的双脚落回地面，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甘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带几个侍卫去，”她说，语气不容置疑，“早去早回。”

　　然后她转过身，带上了门。

　　倪白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指腹上还残留着对方衣服布料的冰凉触感。

　　他本来指望对方帮自己参谋参谋的。毕竟是同一个人，虽然现在被那一魂一魄搞得性情大变、冷漠得很，但内里应该是了解太后的喜好的。他想着，如果甘筱能一起去，两个人一起看、一起挑，总比他一个人瞎逛强。

　　可对方似乎毫不在意。不但不在意，还一脸嫌弃他智商的样子。

　　倪白站在走廊里，表情暗淡，背影孤独。

　　失去他这重要的一魂一魄，对方怎么变得如此冷漠？

　　倪白想不通。

　　他叹了口气，转身下了楼。

　　还是自己去吧。

　　换物节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酉时刚过，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天空那最后一抹晚霞，把整个胡县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卖手串的大叔没有骗人。当夜色真正降临的时候，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陆续亮起了灯笼。颜色各异，从街头一直蔓延到街尾。

　　那些白天没开的摊位此时全都掀开了布，露出了底下的货物，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甚至有人牵了一头羊来放在摊位旁边，引得一群孩子围着看热闹。

　　人群熙熙攘攘，说话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羊的咩咩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要溢出来的汤，声音嘈杂尖锐。

　　倪白混在其中，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他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布料轻薄柔软，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白玉簪别着。他看上去干净、素雅、不惹眼，像一个普通的、出门游玩的闺阁小姐。

　　可他的动作一点都不“闺阁”。

　　他左挤一下，右钻一下，像一条灵活的鱼在人海中穿行。她一会蹲下来看一个摊位上的旧书，翻两页又放下，一会儿踮起脚尖看另一个摊位上的瓷器，伸手摸了摸瓶身的釉面，还凑近闻了闻，但很快又被卖糖葫芦的吸引过去，盯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看了好几秒，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走开了。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身后还跟着侍卫，回头一看。

　　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侍卫，没有随从，没有任何人。一张一张脸地从他眼前闪过，他都不熟悉。

　　倪白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

　　到处都是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布衣的穿绸缎的穿草鞋的穿靴子的，什么都有。他努力踮起脚尖，想要在人群中找到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可入目全是陌生的、匆匆的、不断移动的脸。那些脸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一波一波的，永远没有尽头。

　　算了。

　　倪白放下脚尖，正了正衣服，继续往前走。

　　反正丢不了。

　　甘筱倚在窗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群中的白衣少女。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条街的景象尽收眼底。灯笼的光连成一片，人群在光与影之间流动，简直是一幅活的、会动的画卷。

　　而那个白衣少女，是这幅画里最亮的一点。

　　她看见倪白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件什么东西，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专注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然后，倪白笑了。

　　不再是他平时在甘筱面前刻意做出的那种娇柔乖巧，带着讨好意味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鼓起来，圆圆的，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卧蚕鼓鼓的，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天真无邪。

　　甘筱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从来都做不出这样的表情。

　　她的脸太冷了，眉眼太硬了，嘴角太紧了。她笑的时候，最多只是嘴角微微翘一翘，眼睛弯一弯，绝不会像倪白这样，笑得满脸都是，笑得连空气都跟着明亮起来。

　　倪白正在跟一个摊位后面的大娘说着什么。大娘看起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倪白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摊位上的什么东西，还比划着手势，表情丰富而生动。

　　大娘被他逗得不行，笑呵呵地拍着大腿，那慈爱的目光像在看自己的亲孙女一样。

　　远处传来鼓声和烟花的声响。

　　那些声音似乎又大了一些，像是从更近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它们裹挟着人群的喧嚣和灯光的温暖，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涌到甘筱的窗前，像潮水拍打着礁石。

　　甘筱收回视线，关上了窗户。

　　窗扇合拢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变小了。鼓声、烟花声、人群的喧嚣声、叫卖声、欢笑声，全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遥远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塑料膜一样的嗡嗡声。

　　她隔绝了喧嚣。

　　也隔绝了某人的死活。

　　*

　　甘筱转过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男子一身黑衣，肩背的线条流畅而有力，腰身收得很窄，却不显得单薄，胸腹之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精干的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刻意练出来的大块肌肉，而是一种通过长期锻炼自然形成的、健康而富有活力的线条。

　　贴身的布料勾勒出宽肩窄腰长腿的轮廓，每一块肌肉的走向都被布料忠实地呈现出来。这个身材在现代估计能原地出道的程度。

　　甘筱在镜子前站了片刻，欣赏着这副身体的外形。

　　不过她更欣赏的是另一件事——

　　这副身体，马上就是自己的了。

　　倪白没有说谎。他确实有晨跑的习惯，也确实经常锻炼。因为甘筱利用这副身体时跑得很快，耐力也强，是她从没感受过的轻盈和有力。

　　她换好衣服，推开窗户，翻窗而出。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只夜行的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外面的屋檐上，然后顺着屋檐滑下去，脚尖点地，稳稳地落在黑暗中。

　　她绕在集市外围，避开了那些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主街，穿行于狭窄的、没有灯光的、只有月光勉强照亮的小巷之间。

　　她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像风吹过草丛。

　　她抄了几条近路，钻入了人群中。

　　人群比刚才更密了。灯笼的光在人脸上晃动，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忽明忽暗。甘筱在人海中穿行，像一把刀切开流水，很快就找到了倪白。

　　倪白正蹲在一个摊位前，跟一个大娘说话。那大娘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让人感到温暖的和善。她手里正编着一个竹筐，手指粗糙而灵巧，竹条在她指间穿梭，发出“唰唰”的声响。

　　“这个结节打得真工整，”倪白指着竹筐的底部，语气真诚而赞叹，“排列也紧密，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我在京城都没见过编得这么好的竹筐。”

　　大娘被他夸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姑娘嘴真甜，来，大娘送你个小玩意儿。”她从摊位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编蜻蜓，递到倪白面前。蜻蜓编得很精巧，翅膀薄如蝉翼，活灵活现。

　　倪白双手接过，连连道谢，眼睛笑得弯弯的。

　　甘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白衣，黑发，玉簪。蹲在那里，似一团柔软的、温暖的、发着光的东西。

　　她不喜欢这东西。

　　甘筱掏出手帕。

　　那条手帕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在袖子里放了一整天，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手帕上浸了一种特制的药水，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效果很强。这是她前世在某次野外调研时偶然学会的方子，原本是用来在蚊虫密集的地方驱赶蚊虫的，后来发现，它的催眠效果比驱虫效果更显著。

　　她走上前，站在倪白的侧后方，伸出手，轻轻地将手帕在倪白的脸前晃了晃。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为他拂去脸上的灰尘。

　　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很淡，但你越是想要捕捉它，它就越是缥缈。它不会引起警觉，不会让人产生“这是什么”的疑问，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不知不觉地、像温水一样缓慢地漫上来，将人淹没。

　　倪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正在跟大娘说话，嘴巴还在动，还在说着什么，可他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那种沉重不是突然袭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累积起来的。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每一次眨眼，眼皮都会比上一次更重一些，重到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重新睁开。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语速渐渐慢了，句子与句子之间的停顿渐渐长了。他抬起头，想要看身边站着的是什么人，可那张脸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脸上所有的线条都在融化。

　　眼睛半合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手扶住了。那双手不大，但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和腰侧，将他从蹲着的姿态慢慢地、轻轻地拉了起来。他的头靠在了一个温热宽阔的肩膀上，鼻尖触到了冰凉的衣料，闻到了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他感觉到了旁边之人说话时胸腔共鸣的震动，那震动通过贴合的皮肤传递过来。可他耳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大娘的声音、人群的喧嚣、远处的鼓声和烟花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它们还在那里，但已经无法被他接收、无法被他理解了。

　　渐渐的一切都偃旗息鼓了。

　　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到了尾声，所有的乐器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双簧管、定音鼓，一个一个地退出，声音越来越稀疏，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单薄的、孤独的音符在空气中回荡了几秒，然后也消失了。

　　倪白的身体软了下来，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所有的重量都靠在了那双手上，所有的意识都沉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