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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史密斯夫妇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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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甘筱就出了门。
太阳还没有出来,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勉强够看清人影,分辨出对方是谁。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早点摊在忙活。
人声几乎没有。
甘筱走得不快,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建筑。
胡县不如她所在的现代都是高楼,也不像京城那种占地面积很大的宅院。这里是一个一个小屋子堆砌成的小村落,房子和房子间距很近,近到站在这一家的门口,伸手就能碰到对面那家的墙。
过道也稍显局促,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宽的地方也不过一丈。还有很多高低差,有的房子建在高处,要上几级石阶才能到门口;有的房子建在低处,要下几级台阶才能进去。错落有致,看起来很有层次感,但危险系数也蛮高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从高处滚落到低处。
很符合记忆力古色古香的、保留得很好的古城遗址的样子。
正看得出神,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甘筱回过头。
一张大大的笑脸冲击在眼前,眉眼弯弯,笑颜如花。
又是阴魂不散的倪白。
“江哥哥,你也起这么早啊。”对方踮着脚尖笑嘻嘻地打招呼,那姿态天真烂漫得倒真似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甘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
“我自小就有早起锻炼的习惯,”倪白并排和甘筱走着,语调轻快活泼,仿佛一只在枝头跳跃的小鸟,“这点咱们倒是很像呢。”
甘筱侧头看了他一眼。
倪白走路的姿态和她不同,她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脚跟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安静而沉稳。可倪白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着,步伐轻快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嗯。”甘筱又回了一个字。
她在心里想,难怪倪白的身材保持得这么好。这副身子的骨架体量感足,宽肩窄腰,浑身上下都是小肌肉块,很匀称有型,是那种精瘦而有力的线条。
结合氢、氦、锂、铍的话和她这些日子的发现,倪白应该是那种放荡不羁就爱自由的性格。又喜欢骑马游玩,又爱去茶楼听曲的。
现在自由随处可得,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离开甘家,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可他却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原来的身子里来,无外乎也是在甘家吃了不少苦。
女子地位历来艰辛。世家大族尚且吃尽苦头,若是投生在普通家庭更是完蛋。倪白在甘家这三年,一定过得很不容易。或许被嫡母刁难,被姐妹排挤,被下人轻视,估计连吃个水果都要看人脸色。
他在大皇子的位子上,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倒不如她替他改改往日作风,干点实事。
“江哥哥,我们吃些早饭再回去吧。”倪白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对方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那动作自然而亲呢。
甘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颜色。
“好。”她说。
太阳的光芒隐隐约约透过云层开始晕出来。那光芒从东边倾泻过来,洒在胡县上方,把那些低矮的房屋、狭窄的巷道还有忙碌的人群,全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片欣欣向荣。
甘筱和倪白在一个早点摊前坐了下来。摊子是露天的,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筷笼和醋壶,凳子上还留着昨夜露水的痕迹。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子,围着一条蹭满油花的围裙,笑起来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十分热情。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这的包子是招牌,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流油!豆浆是现磨的,浓得很!油条现炸的,脆着呢!”
甘筱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倪白要了一笼包子,一碗豆腐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晨光从侧面照过来,二人脸上的光影皆是半明半暗。
甘筱低头喝豆浆,豆浆很浓,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她不太习惯,但还是慢慢地喝着。倪白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脸满足。
甘筱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淡然。
可她的耳朵在捕捉别的声音。
早点摊老板大约是看到外地人觉得新奇,一边忙后一边和他们闲聊。甘筱一一回应。她的余光注意到,倪白的手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
很快,很轻。
一只老鼠从黑暗中窜过一般。
甘筱没有转头,没有停顿,继续和老板说话,声音依然平稳,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她的余光一直锁定着倪白的手。
那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一小团。
纸。
揉皱的纸。
倪白的手指灵活地、悄无声息地把那团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然后,在和老板说话的间隙,在甘筱低头喝豆浆的那一瞬间,倪白的手伸向了旁边的柴火堆。
蒸包子的炉子就摆在摊位旁边,柴火堆在炉子边上,有些柴还在燃烧。倪白的手在柴火堆上方停留了不到一秒,手指一松,那团纸就落进了燃烧的柴火里。
“呲”的一声。
纸团被火焰吞没,化作一小撮灰烬。
他虽然有锻炼习惯,但这次是为了与那位大师相见。
昨日纸条刚送走,就收到了一张新纸条,写着大师约他天光破晓之前在这相见。
可他走了一圈,都没看到大师,反倒看到了在街道上行走的“自己”。
对方不疾不徐的,很是悠闲自得。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
他便上前拍了拍对方约了顿早饭并趁机销毁一下纸条。
“你在找什么?”甘筱见对方时不时四处张望,问道。
“没什么。”倪白回复得非常快。
明明着急都写在脸上,但甘筱只是挑了一下眉毛,然后继续喝豆浆。
什么也没说。
豆浆已经有些凉了,豆腥味更重了。她没有皱眉头,慢慢地咽了下去,然后拿起油条,掰成两半,蘸了蘸豆浆,送进嘴里。
她在想昨晚的事。
昨晚她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散着思绪,想那些有的没的。污水池的进度、太后寿辰要送什么、路上要怎么应付倪白......正想着,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吱呀。”
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双细嫩的小手从窗户的缝隙里伸了出来,月光落在那双手上,照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手上托着一只鸽子,灰色的,翅膀收拢着,安静地蹲在掌心里,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那双手往鸽子腿上绑了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很熟练,应该是做过很多次。
绑完之后,那双手没有往窗外看一眼,甚至没有停留半秒,就飞快地缩了回去。
甘筱的窗户大开着。
她坐起来,探出身子,伸手一抓。鸽子扑棱了一下,但没有飞走,乖乖地落在了她的手里,温热的身子在她掌心里微微起伏。
她借着月光看清了鸽子腿上绑着的东西。
一张纸条。
很小,很细,卷得紧紧的,用一根绳系着。
她解开,展开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经过这几个月的学习和练习,她已经识得一些古代的字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拼凑出了大概的意思——
“大师,符纸已用,无效。魂魄未归。可有他法?速回。”
甘筱看完纸条,一时语塞。
这傻子。
估计是被江湖术士给骗了。
还以为是什么法力无边的大师来拯救他这个“三魂七魄飞了一魂一魄”的小倒霉蛋。
一计不成,居然想的是再去多要几计。
一点也不思考对方会不会是个骗子。
这倪白要是老了,肯定会被忽悠着买保健品。
真是没吃过苦,也没吃过亏,什么都信。
甘筱把纸条重新卷好,绑回鸽子腿上,然后把鸽子放在窗台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去吧。”她低声说。
鸽子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甘筱靠在窗框上,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月亮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圆。
那些被保健品骗光养老钱的老人,那些被电信诈骗骗走积蓄的大学生,那些被“大师”忽悠着买开光法器的人。他们不是笨,也不是傻,他们只是太想要一个答案了。一个关于“为什么”“怎么办”“会不会好起来”的答案。
倪白也是。
他太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太想结束这种被迫伪装、被迫演戏、被迫小心翼翼的日子了。所以他愿意相信那个“大师”,愿意按照那些荒谬的“法子”去做,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一次又一次地再试。
甘筱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这双手,现在是她的了。
这副身子,现在也是她的了。
这个身份,这个位置,这个人生,现在都是她的了。
她不想还。
反正放倪白活着,也是要被欺骗愚弄的。那个所谓的“大师”,不知道从倪白身上骗了多少钱,不知道还会继续骗多久。不如就让她使点计策,把这个少年留在还不需要买保健品的年纪吧。
甘筱从窗框上直起身,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