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难杀》振生

12、八百心眼子互演 甘筱隐

　　甘筱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喊“胡县到了”“胡县到了”，声音由远及近。她不愿再和这个披着自己皮又装又演的倪白多说一句，转身掀开车帘，弯腰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清新而凉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甘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被一扫而空。

　　“殿下，等等我。”身后传来倪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甘筱停住脚步。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猛地贴住了。

　　倪白的脸，整张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后背上。

　　“哎呀。好痛。”

　　倪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闷闷的。

　　甘筱转过身，一把扶稳对方。她的手握在倪白的手臂上，掌心下是那层薄薄的衣料和更下面那瘦削的几乎没什么肌肉的手臂。

　　太瘦了，瘦得她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指节几乎要碰到一起。

　　“出门在外，”甘筱低下头，看着倪白那张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叫我江公子。”

　　“哦哦。好好，好的。”倪白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那臣女叫您江哥哥吧。”

　　江哥哥。

　　甘筱看着他那张故作天真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肩膀。

　　“随你。”

　　对方果然是个骗子。

　　倘若真是在她肩膀上睡了半天，她那柔弱的身子骨，不得残废了？

　　她现在的身子瘦得像一张纸，若真是让他枕着睡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还像现在这样挥舞自如，行动如常。

　　真是不合格的演员。

　　漏洞百出。

　　*

　　胡县不比京城繁荣。

　　马车从官道拐进去的时候，甘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入目是一幅与京城截然不同的画卷。这里的房屋低矮而朴素，大多是青砖灰瓦，有些墙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但这里胜在依山傍水。

　　胡县背靠着一座青山，山势不算陡峭，植被茂密，远远望去，满目苍翠。

　　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河水的湿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和京城那种混杂着脂粉和香料的铜臭空气完全不同。

　　甘筱很喜欢这里。

　　街上不算热闹。远没有京城喧嚣，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有几辆牛车从街上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急不躁，像这里的节奏一样慢。

　　但每个人都很自得，很热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亲近，几乎都互相认识，走两步就能看见互相交谈的行人。

　　甘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住的那个小区，住了许多年，不知道对门邻居姓什么。电梯里遇见，最多点个头，连话都不说。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格子间里，关上门就是一座孤岛。

　　“外地来的？”一个声音突然从路边传来，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买平安串不？咱们这人手一串，保平安哩！”

　　甘筱侧头看去，是一个小贩，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面前铺着一块打满了布丁的布，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串串红色的手绳，绳上串着几颗木珠，珠子磨得光滑发亮。

　　小贩大约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殷勤。

　　其他人已经去安排住处了，侍卫牵着马走在前面，甘筱和倪白并肩走在后面，三个人在街上慢慢走着。侍卫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人还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甘筱看了一眼那些手串，又看了一眼小贩。

　　很平常的销售话术，她前世在景区听过无数遍，什么“本地特色”“保顺遂”“开过光的”，换汤不换药。她不为所动，打算点点头路过便好。

　　她刚迈出一步，旁边的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一样，脚步一转，径直朝那个小摊走了过去。

　　“这个好看！”倪白蹲下来，拿起一串红色的手绳，举到眼前端详，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他的手指捻着那颗木珠，反复把玩，又凑近闻了闻，“还有木头的香味呢。”

　　甘筱站在原地，安静的等待。

　　“我们买两串吧，”倪白抬起头，看着甘筱，眼睛弯弯的，似两轮新月。

　　甘筱看着他那一脸期待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从小摊上又挑了几串。她的手指在一排排手串间划过，挑得很快，几乎没怎么看，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她挑的那些手串和小贩推荐的款式不同，是深褐色的，木珠更大一些，绳结也更结实。

　　“这些也要。”她把挑好的手串放在一旁。

　　小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念着“好好好”，手脚麻利地把手串包起来，用红纸裹好，再用细麻绳系紧，动作极快。

　　甘筱付了钱，把包好的手串递给旁边的侍卫，“分给大家，一人一串。”

　　侍卫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把那些手串小心地收进了袖子里。

　　“江哥哥还怪体恤人的。”倪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走吧。”甘筱没有理会对方的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步伐迈得宽，走得很快，倪白小跑着跟上来，裙裾在身后飘动，步摇上的流苏叮当作响。

　　甘筱没有回头。

　　她在想别的事。

　　她平时看到什么好看的好玩的东西，也会给身边人带。

　　可现在的身边人，都是下属。

　　侍卫，小厮，侍女，络腮胡。

　　在古代，这些人算不上朋友，甚至连性命都不值一提。他们是大皇子的财产，是大皇子的工具，是大皇子的奴仆。主子高兴了赏几个钱，不高兴了打几板子，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所以，主子是不会给这么多奴隶带礼物的。

　　最起码，倪白这个大皇子，不会给这么多的下人带礼物。

　　甘筱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她在心里懊恼地叹了口气。

　　大意了。

　　这种下意识的习惯性的行为，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的底色。她可以模仿倪白的语气、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但模仿不了他二十多年来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她得小心。

　　更小心。

　　*

　　胡县的夜格外安静。

　　没有京城的更鼓声，也没有夜市的热闹喧嚣。只有虫鸣，细细密密的，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传来，在夜空中回荡几下，然后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倪白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缓慢，看起来像是睡熟了。可他的耳朵一直醒着，捕捉着房间周围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开始发僵了，他才慢慢地，极其小心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勉强能看清物体的轮廓。床架、桌案、椅子、屏风，都变成了模糊的黑影。

　　倪白轻轻地掀开被子，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立刻停下来，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没有声音。

　　他慢慢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尖触地的那一瞬间，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窗户是木制的，没什么花纹，用一层薄薄的窗纸糊着。他用指尖轻轻挑开窗纸的一角，发出小小的“嘶啦”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赶紧又停下来，听了听。

　　还是没有声音。

　　月光从那个小洞里涌进来，形成一束银色的光柱，落在他的手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小指宽，两寸来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很小。

　　他把纸条小心地卷成一个细细的纸筒，然后用一根细红线绑在信鸽的腿上。信鸽蹲在窗台上，咕咕地低叫了一声，他连忙伸手按住鸽子的嘴，嘘了一声，鸽子便安静下来，歪着脑袋看着他，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慌里慌张的神色。

　　他举起信鸽，双手托着，轻轻往空中一送。然后赶紧猫着腰又躺回床上。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整个人苍白而透明。

　　他的表情很复杂，分明严格按照大师给的方法做了。

　　大师说，三魂七魄中有一魂一魄离体，才会成为如今的样子。只要点燃特制的符纸，将香灰混入对方的饮食中，对方就会陷入沉睡，魂魄离体，而他就可以趁机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照做了。

　　他把符纸烧成灰，混在茶水里，亲手端给了大皇子。他看着对方喝下去，看着对方的眼皮越来越沉，看着对方靠在车壁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等了一路，等对方醒来。

　　可对方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还是那样警惕疏离。

　　大师不是说只要点燃符纸就可以吗？不是说只要香灰入腹就会有效吗？

　　可为什么不行？

　　倪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擦过皮肤，凉飕飕的。

　　莫不是还缺少什么。

　　他一定要再好好问问大师，让大师再出几个法子。

　　现如今这种劳心费神的日子，他当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

　　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身的动静。

　　他屏住呼吸。

　　然后那声响消失了，夜又重新归于安静。

　　倪白慢慢呼出一口气，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