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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疼or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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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简单吃过早饭,便直接动身前往姜府了。
马车从客栈门口出发,穿过胡县最繁华的那条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了一个弯,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姜府”二字,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大家手笔。只是匾额的漆色有些旧了,边角处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胚,像是有些年头没有翻新过了。
据传,金佛就是在姜府的矿中发现的。
矿工们在山腹中开凿石料,一镐头下去,没有敲出石头该有的闷响,反而发出一声清脆的、近乎金属的“叮”。刨开碎石,里面露出一角金灿灿的东西,在昏暗的矿道里闪着光。
消息传开,轰动一时,一传十,十传百,从胡县传到隔壁县,从隔壁县传到府城,从府城传到京城,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倪白当时刚好在茶楼里听曲。说书先生拍下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讲着“胡县姜家挖出金山”的奇闻。倪白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津津有味地听着楼下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讲述。
他很感兴趣。
不是对金子感兴趣,他见过的金银珠宝车载斗量,一座金佛还不至于让他动心。他喜欢的是那些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东西,那些带着自然造化可能是前人精雕细琢的东西。
这些东西比任何人工雕琢的宝物都更稀有宝贵。
于是他封锁了消息,决定亲自来胡县实际考察一番。若是真如传闻般金贵高大、浑然天成,他不介意多花些银两把它请回去。若是平平无奇,也全当游玩一趟了,不亏。
可惜,他刚做了一些简单的准备,就跑到如今的身子中了。
跑到别人身体里就算了,偏偏时间还倒退了,又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三年前就算了,还被人各种欺负。
甘家那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明刀暗箭的。吃穿用度样样克扣,连冬日的棉衣炭火都要看人脸色。
他根本没机会,也没时间去找自己的身子。
父皇和母后最忌讳怪力乱神。若是和他们说“有两个我,只是时间线不同”,定是要将他赶出去打杀了。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妖邪附体,绑在柱子上烧死。
他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后背发凉,所以这三年来,他一个字都不敢说,一个人都不敢告诉。
好在他发现,除了他自己变了,其他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该出现的人还是会出现,历史的轨迹没有因为他的“穿越”而产生任何偏差。所以他还是能借着“上帝视角”挣了不少钱。他用甘小姐的名义,偷偷置办了一些产业,攒了一笔不小的家底。
倘若真的回不去自己大皇子的身体,那借着金佛和婚约,先混在“自己”身边,从长计议,也不失为上策。
至少,能离“自己”近一点,能看着“自己”在做什么。这也有机会找到换回去的办法。
第二日上午,姜氏驾着马车,带两人来到了矿山前。
马车沿着山路颠簸前行,车轮不停地碾过碎石路面,马车咯吱作响,车身剧烈地摇晃着。甘筱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扶着窗框,身体随着马车的摇晃而微微晃动,神色如常。
倪白就不一样了。
他坐在甘筱旁边,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坐垫的边缘,指节泛白,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上下起伏,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有些发白。
“江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真的不多带几个人吗?就我们两个……是不是太势单力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悄悄地拽住了甘筱的衣袖,拽得很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那力道不像是装的,甘筱能感觉到那通过布料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两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倪白咬了咬下唇,那动作做得很自然,不像是在演戏,倒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甘筱看着他。
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大概是紧张的缘故,血液都涌向了别处。
甘筱想起昨晚那张纸条,想起那个被江湖术士骗得团团转的倪白。
顿时觉得对方又可怜又好笑。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倪白的脑袋。
掌心落在他的发顶,头发很软,似柔顺的丝绸。她感觉到倪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放松下来。
“不要疑神疑鬼的,”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我会保护好你的。”
倪白抬起头,看着甘筱。“真的?”
“真的。”甘筱说。
她又在倪白的后背顺了两下,然后收回手,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倪白得到了承诺,终于安静了下来。他松开了拽着甘筱衣袖的手,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虽然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但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逃跑的紧张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一路上,他挨着甘筱紧紧的。
不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紧”,而是一种自然的、下意识的、像小动物寻找安全感一样的“紧”。他的手臂贴着甘筱的手臂,肩膀挨着甘筱的肩膀,每一次马车颠簸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本能地朝甘筱的方向倾斜。
布料贴着布料,肉粘着肉。甘筱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她忍了下来。
将死之人,她可以宽容。
马车继续往前,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植被越来越密。
矿山就在眼前。
矿洞口有两个人看守,周围都是树木,没什么特别的,但这种崎岖的山路,是最容易设伏的。
姜氏在前开路,甘筱跟在后面,倪白紧紧贴着她,一路无言。
拐过几个逼仄的弯,他们来到了一个稍微亮堂些的地方,视野也开阔了不少,在这都是挖凿和冶炼的工人,不远处有个一人高的物件盖着布。
估计就是传言的金佛了。
“您看,就是这个。”姜氏快走几步,指着那处喊道。
甘筱抬起手,示意把布摘了看看。
姜氏立刻会意,转身吩咐身旁的工人。几个壮汉应声而动,搬来一架竹梯,靠在佛像旁边,梯脚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个年轻工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伸手抓住盖在佛像上的那块灰布,用力一扯。
灰布应声滑落,裹挟着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灰尘,在矿洞里扬起一片灰蒙蒙的雾。
尘埃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似无数只细小的虫子。
金佛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尊坐佛,高约一人半,通体金黄,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厚重的光泽。佛像的面容慈悲而安详,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俯瞰众生,又仿佛在闭目冥思。佛身上的衣纹流畅而自然,褶皱的起伏、线条的转折,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甘筱的目光只在那尊金佛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开始观察矿洞的石壁。
石壁粗糙、凹凸不平。岩石的颜色很深,近乎黑色,上面布满了开凿的痕迹。洞顶很低,甘筱抬手几乎就能碰到,部分岩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
来时的路逼仄难行,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地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凸起的石头和凹陷的坑洞,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
这种地形,别说把这尊长宽几乎持平的佛像抬出去了,且金子硬度不够,强行运输只会让其变形。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洞口炸开。
可爆破又极容易造成塌陷。看姜氏还分配了这么多人手在这矿洞里,估计这里面还有很多值钱的东西,所以他不敢轻易冒险,宁愿把金佛暂时放在这里,慢慢想办法。
甘筱将视线移到倪白身上。
倪白正站在金佛前面,仰着头,正满脸惊喜的看着。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石壁,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神不知鬼不觉地造成爆破塌方……倪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私生女,而她是大皇子。就算有人怀疑,也不敢声张。一个私生女死在矿洞里,谁会去追究?甘家不会,皇后不会,太后更不会。顶多是叹一口气,说一声“命薄”,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正思索着,身边突然有一双手伸过来,猛地拉了她一把。
那力道不算大,但很突然,甘筱的身体被拽得往旁边一歪,脚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哗啦”一声。几颗碎石从头顶的岩壁上脱落,擦着她的胳膊滑落,砸在地上。
碎石落地的位置,正是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泥土被砸出几个小小的凹陷,灰尘扬起来,在空气中弥漫。
甘筱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石,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岩壁。那里有一道裂缝,不大,但很深,黑黢黢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如果那双手晚了一秒。
她就会站在那个位置。
那些碎石就会砸在她的头上,而不是她的胳膊上。
甘筱顺着拉着她的手往上看。
是一张很担忧的脸。
倪白的脸。
“你衣服都被划破了。”倪白的目光落在甘筱的左臂上,那里袍袖被碎石划开了几道口子,布料翻卷着,露出底下白色的中衣,中衣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更紧了,伸手想要去碰甘筱的胳膊,手指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疼了她。
甘筱看着那张脸。
那张她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知道自己害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可这张脸上,此刻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担忧。
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担忧。
不是演出来的。
倪白没有那么好的演技。
甘筱的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很快,感动被理智取代了。
对方无非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如果她受伤了,将来他回来,肯定是避免不了一并接管这已经形成的伤疤的。他担心的是“他的身体”,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