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难杀》振生

11、刷新副本 二人策

　　二人策马来到了村庄。

　　甘筱靠在树上，一边研究络腮胡栓马的方式，他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特殊的结，既牢固又容易解开。一边看着对方召集村民，拿着她给的思维导图，开始讲解。

　　络腮胡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站在人群中央。他讲得很慢，很耐心，遇到村民不理解的地方，就停下来，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嘴巴一张一合。

　　甘筱看着人群里的那些脸。

　　一开始是困惑怀疑的、可随着络腮胡的讲解，那些脸渐渐都舒展开了。最后，所有人都在笑。

　　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希望的笑。

　　甘筱靠在树上，看着那一张张脸，心里感觉莫大的满足。

　　她前世接触过的项目也有不少。但那些都是冷冰冰的数据、图表，每一个环节都是理性而充满逻辑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做的事情，会让这些人的水变干净，会让他们的孩子少生病，会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甘筱把目光从那些笑脸上收回来，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靴尖。

　　她被冷遇过太多次，所以别人的认可，对她来说总是弥足珍贵。

　　前世在实验室里，她做了三个月的实验，数据完美，导师只说了一句“还行”。没有夸奖，没有鼓励，没有任何表示。她等了很久，等一句“做得不错”，可那句话始终没有来。后来她就不等了。

　　可现在，看着那些村民的笑脸，她忽然觉得，也许她等的不是一句夸奖，而是这个。

　　是有人因为她做的事情，而露出笑容。

　　只要站在村民的角度去想，了解他们真正的顾虑和辛苦，自然而然也就没那么多的闹事和罢工。

　　资本家不懂这个道理。

　　但同为廉价劳动力的甘筱，懂。

　　后两日，甘筱总是自己偷偷练马。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她找了一片僻静的空地，没有人看见，没有人打扰，只有她和马。她从最基础的开始练——上马、下马、坐稳、慢走、快走、小跑、奔跑。每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上百遍，直到身体记住那种感觉，不再需要大脑去指挥。

　　她的腿上全是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大腿内侧的皮肤被马鞍磨得通红，碰一下就火辣辣地疼。腰背酸痛得像被人打了一顿，每次从马上下来，都要扶着树干站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

　　走路都发飘，晃晃悠悠的。氢端茶过来的时候，看着她走路的姿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茶盏放在了她的手边。

　　可当甘筱骑着马经过甘府的时候，那种那种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感觉让她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她骑在马背上，马很高，比站在地上的人高出大半个身子。她低下头，看着甘府门口那些低头行礼的仆从，看着他们弯腰时露出的后脑勺和发顶，看着他们颤抖的睫毛和紧绷的嘴角。

　　她不需要说一句话，不需要做任何表情，那些人就已经在她面前伏低了身子。

　　权势。

　　这就是权势。

　　甘筱在心里默默地道。

　　*

　　接到甘小姐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行进，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甘筱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刚好与马车同步。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张不施粉黛的小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绒毛照得一清二楚。倪白没有施脂粉，素面朝天，露出了甘筱那张脸最本真的样子。

　　眉形偏硬，眼尾微挑，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没有了那些娇柔的妆容做修饰，这张脸看起来反而更干净、更真实。

　　“殿下。”倪白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甘筱挥了挥手，队伍停下。马儿被缰绳控制住，用蹄子刨了刨地面。她侧身看向马车，倪白正半探着身子，一只手掀着帘子，另一只手撑在车窗框上。

　　甘筱现在的这幅身子比例很好，肩膀的宽度和腰身的比例恰到好处。他轻轻俯身，一张完美的脸出现在帘前。

　　“怎么了，甘小姐？”她语气平淡。

　　“你进来坐吧。”倪白自然而然的邀请，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甘筱看着他，没有动。

　　“男女授受不亲，”她撇了他一眼，“甘小姐还是坐好吧。”

　　然后她直回身子，转回头，目视前方，脸上淡漠尽显，眼角眉梢都挂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倪白坐在马车里，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冷淡而有退缩，他盯着那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大皇子。”声音褪去几分柔软，“皇后娘娘有话，让我跟你说。”

　　甘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这番话的可信度，但随后她就选择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侍卫，撩开马车的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甘家表面功夫做得还是很到位的。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虎皮毯子，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角落里摆着一个薰炉，青烟细细地从镂空的盖子缝隙里飘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一侧的壁板上嵌着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书脊朝外，字迹工整。另一侧放着一张小小的桌案，案上摆着茶壶、茶盏、水果拼盘，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

　　一切事务一应俱全，甚至可以说是面面俱到。

　　甘筱在倪白对面坐下，坐垫很软，陷下去一大块，她的膝盖差点碰到倪白的膝盖。她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些距离，然后抬起头，看着倪白。

　　倪白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茶盏是青瓷的，茶水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什么话？”甘筱垂眼看了一眼茶盏，没有动。

　　“殿下何必这么急。”倪白一脸委屈，将茶盏又往前推了推，杯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起。表情做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太做作，又足够让人心软。

　　“我还能吃了殿下不成？”他补充道，声音软绵绵的。

　　甘筱不语，只是沉默。

　　她透过铜镜仔细观察过倪白的脸，那真是一双很具有特色的眼睛——有些偏内双的小扇形双眼皮，褶皱窄而深，搭配上狭长的眼型，不笑时自带几分讥讽和冷淡，有一种洞察人心的、穿透一切的锐利。可笑起来时，搭配上鼓鼓的卧蚕，那双眼睛又变成了如沐春风的桃花眼，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想，顶着倪白脸的自己，此刻一定很凶。

　　“好好好。”倪白见她不说话，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别板着脸嘛，告诉你就是了。”

　　甘筱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你坐过来些嘛，”倪白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了一种嗲嗲的口音，尾音拖得很长，像小猫爪子甜腻腻的刮，“坐过来些我就告诉你～”

　　甘筱看着他那副撒娇的样子，觉得她大抵是晕车了。

　　好恶心。

　　“嗓子怎么了？”她问。

　　倪白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调侃，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选择了无视。他继续用那种嗲嗲的声音说：“你过来嘛——皇后娘娘可是说了非常重要的话呢——”

　　厚脸皮者得天下。

　　甘筱在心里叹了口气，妥协地往前面挪了挪。软垫向一侧陷下去，她的膝盖离倪白的膝盖又近了几分，几乎要碰在一起。

　　好在凑过去了，倪白也不再为难她。

　　他微微侧身，将嘴巴贴在甘筱的耳廓边上，近得甘筱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的耳垂，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皇后娘娘说，”倪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甘筱一个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珠子，落在她的耳膜上，“要你好好照顾我。不能意气用事哦。”

　　耳朵上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甘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微微偏头，拉开了一些距离。

　　“甘小姐这是做什么？”她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如果说以前那些画、那些字、那些暗号都只是试探，那现在这个——

　　该不会是在……勾引？

　　“人多眼杂，”倪白一脸无辜，睫毛扑闪扑闪的，“臣女一闺阁女子，脸皮薄。这般话，自是要秘密传达。”言语间好像甘筱的质疑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甘筱盯着他那张无辜的、委屈的、人畜无害的脸，看了几秒。

　　气极反笑。

　　她看得清清楚楚。

　　倪白那张脸上，那双眼睛里，分明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堂堂大皇子，倒真是十足十地爱演。

　　接下来的路程，甘筱基本在闭眼假寐。

　　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重复，十分催眠。车厢里弥漫着檀香和茶香混合的味道，温暖而安逸，让人昏昏欲睡。

　　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醒着。她听见倪白书页翻动时发出的“哗啦”声；听见他喝茶时茶盏与桌案碰撞时发出的轻响；听见他动来动去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应付这个戏精，一路都让甘筱觉得十分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每时每刻都要保持警惕，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每个表情都要恰到好处，像走在一条布满陷阱的路上，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前世的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填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实验室的灯还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滋滋地响着。她撑着桌沿慢慢起身，鞋底粘着一张混着大量血迹的便签纸，黏腻腻的脚感，怎么甩也甩不掉，怎么甩也甩不掉....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了一个柔软的、温热的东西上。

　　她的脑袋正正地靠在倪白的肩窝里，脸几乎贴着他的脖子，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倪白正低着头看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懵懂无辜，好像一只小鹿。

　　甘筱的脑子“嗡”了一声炸开。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大，差点撞到车顶。

　　她以前在任何交通工具上睡着时，从来都是板板正正、不偏不倚的，那么近的座位距离也从来没有睡的靠在别人身上的时候！

　　甘筱有些愤恨的看向倪白，对方还是那种表情无辜的死表情，要不是她了解自己，差一点就要怀疑自己睡着前究竟倚着的是不是旁边的木架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