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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手拿把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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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摔倒之前和太后吵了一架。”
氢说完这句话之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甘筱一眼。
“是啊。”氦接过话头,“您忘了吗?太后要出门游玩散心。”
“您拦着不让,还说对方一把年纪了,很是危险。”锂跟着点头,脑袋晃得像捣蒜。
“对啊,最后不欢而散了。”铍做了个总结,然后四个人齐齐闭嘴,站得笔直,不敢看甘筱。
甘筱张了张嘴,又合上。
窗外的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在甘筱的角度看起来好似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那……”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也应该时不时给孤报告一下太后近况啊。”
话音未落,四个人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炸开了。
“冤枉啊殿下!”氢第一个喊冤,双手摊开,一脸“天大的委屈”的表情,“不是我们不想报,是您前脚生气地离开,太后后脚就走了啊!”
“是啊殿下!”氦紧跟其后,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贴身嬷嬷都差点没跟上!”
“皇上都不敢多言语什么!”锂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
“而且,”铍最后开口,声音沉稳一些,但内容却让甘筱心里一沉,“皇上和皇后娘娘手书多封,太后均是收到了。她很好。只是……”他顿了一下,“不曾有过书信回来。”
已读不回。
甘筱垂下眼,她太熟悉了。
前世的父母就是这样。电话打过去,响很久,然后被挂断。消息发过去,显示“已读”,然后石沉大海。
甘筱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就好像把锅盖重新压在沸腾的热水上,表面又恢复了风平浪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那寿辰一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个人,“怎么也没人提醒孤?”
四个人又面面相觑了。
那眼神交换的速度快得像打电报,你来我往,噼里啪啦,最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一个焦点上——氢。
氢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寿辰一事……您昏迷前就在准备了。还不让我们过问太多呢。”
说完,四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最后,这些情绪汇集成一种统一的、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表情。
见鬼了。
四个人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三个字。
糟了。
甘筱心下猛地一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倒了一桶冰水。她的手僵硬地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空气似乎在这瞬间变得稠厚了,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几分力气。
又是暗示。
倪白在试探她。
用画试探,用字试探,用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小习惯、小事情试探。而她每一次的反应,都在告诉倪白同一个答案——
她不是他。
甘筱闭上眼,在脑海里仔细地回忆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和倪白交锋的那几个回合,她都说了什么?“有心了。”“孤还有事,先走了。”“看得出甘小姐十分喜欢在下了。”“你爱慕孤。”“莫非你是变态?”
无功无过。
每一句话都模棱两可,既不承认什么,也不否认什么,像一团握不住的棉花,软绵绵的,抓不到实处。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本事。
影影绰绰,模棱两可,给事后的自己留一线余地。
这个习惯,救了她无数次。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睁开眼,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血液重新变暖。
她还有时间。
还有机会。
不能让倪白发现她不是“他”。
*
甘筱一边分神想着怎么对付倪白,一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线条歪歪扭扭的,字也写得难看,但逻辑是清晰的。
她不需要给别人看,只需要自己看得懂。
她先把村民按照年龄段分了几个层次:二十到四十的壮劳力,四十到五十的半劳力,五十以上的老人,还有妇女和孩子。然后针对每一个群体,分析他们的需求和顾虑。
壮劳力要的是工钱,要的是能养家糊口;半劳力要的是不拖累家里,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老人要的是安稳,要的是不折腾;妇女要的是能兼顾家里和孩子,不能因为干活就顾不上家。
每一个需求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甘筱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所有的需求都圈在里面,然后在圆圈外面画了几个箭头,指向不同的解决方案。
增加工钱,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提供餐食,省去回家做饭的时间。
安排托儿,让有孩子的妇女也能安心干活。
设立奖励机制,对表现好的工人给予额外补贴。
她在每一个方案后面都标注了预算和预期效果,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整张纸,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有些地方写错了,她就用毛笔涂掉,在旁边重写,墨迹一层叠一层,像在画水墨画。
顺着思维导图,她把整个逻辑又捋了一遍。
只要在每个年龄段的需求都给予满足,去掉不必要的浪费,加上人道主义关怀,问题还是蛮好解决的。
除了时间。
甘筱停下笔,盯着纸上那个被她反复圈画的时间节点。
按照这个方案,工期需要增加两个月。
甘筱一时走神,自然而然地转起了笔。
这是她前世的习惯,想问题的时候喜欢转笔,笔在指间翻转,一圈,两圈,三圈,像某种仪式,能让她的大脑进入一种专注的状态。
可这不是前世的圆珠笔,这是毛笔。
毛笔的重心不在中间,笔杆细而软,笔头吸饱了墨汁,沉甸甸的。
“啪嗒。”
毛笔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然后重重地落在宣纸上,墨汁四溅,在纸面上炸开一朵黑色的花,像一颗墨色的烟花。
溅了一圈。
甘筱盯着那朵墨花,盯了很久。
然后灵感乍现。
她之前被惯性思维误导了。
她觉得种田需要力气,修建池子需要力气,搬运石头需要力气,和泥需要力气,而所有的力气活,都需要男性的力量。所以她一直在想怎么调动更多的男劳力,怎么让现有的男劳力更高效地工作。
可她忘了。
很多事情,女性也可以做得很好。
甚至,女生干活会更仔细,责任感更强。前世在农村做调研的时候,她见过那些留守在家的妇女,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种地、喂猪、做饭、洗衣,里里外外一把抓,比男人还能干。她们的手粗糙,可她们做的每一件事都细致、耐心、有条理。
女性加入进来,成为一个循环。像生态系统一样,一环扣一环,丝丝入扣。妇女来干活,家里的孩子可以集中托养;老人可以帮忙看孩子,也可以做一些轻便的活儿;年轻的男人去做重体力活,妇女做精细活,老人做辅助活。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一个人都能出力。
这样就能缩短工期。
妇女有了事业,还能修复家庭矛盾,那些因为男人在外干活、女人在家操劳而产生的矛盾,那些因为经济压力而爆发的争吵,那些因为彼此不理解而积累的怨气,都会被稀释、被化解。
虽然需要的花费也多了。
但那又如何呢?
倪白有的是钱。
*
接下来三天,甘筱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她需要解决村民的问题,安排好后续的工程进展,确保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她还需要抽空去太后那里一趟。
但不是为了修复关系,而是为了摸清底细,看看这位被“自己”气走的老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最要紧的,是骑马。
她必须学会骑马。
不能是慢悠悠被人牵着走的“骑”,必须是真正自己能独自驾驭一匹马
三天后就要出发去胡县,三天的路程,她不可能一直坐在马车里。
没见过哪个男子没皮没脸地和女子同乘一辆马车的。
更何况那个女子,还是皇子本人。
甘筱想到这里,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必须得采取行动了。
迟则生变。
要是让倪白在每一次试探中都发现端倪,那就糟糕了。
于是乎,天还没亮,甘筱就晕晕乎乎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天边有一线淡淡的灰白色。
氢听见动静,揉着眼睛跑进来,看见甘筱已经穿好了衣服,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去端水。
甘筱胡乱洗了把脸,她换上一件深色的骑装,袖口收紧,腰间束带,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她把图纸卷好,塞进袖子里,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晨风很凉,她翻身上马,动作已经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虽然还称不上行云流水,但至少不会在马背上晃来晃去了。
到了络腮胡的住处,天刚蒙蒙亮。
张漾正在院子里洗漱,光着膀子,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水花四溅。他看见甘筱,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抓起一件外袍披上,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顺着络腮胡子的缝隙往下淌。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您怎么这么早?”
“有事。”甘筱翻身下马,动作比之前稳了不少,但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微微弯了一下,缓冲了一下冲击力。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在络腮胡面前展开。
络腮胡凑过来看。
他看得很认真,手指顺着甘筱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慢慢地移动。
“您这个……”络腮胡抬起头笑呵呵的道,“这个法子好啊!”
接下来的一整个早晨,她站在络腮胡的院子里,对着那张图纸,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自己的方案。从问题的根源到解决方案,从人员调配到时间安排,从预算分配到奖励机制,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络腮胡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几句话,提出一些甘筱没有想到的问题,或者给出一些更接地气的建议。他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比甘筱更了解村民的心思和习惯,他的每一个建议都像是给甘筱的方案打上了补丁,让它更结实、更耐用。
“您放心,”络腮胡最后拍了拍胸脯,胸口的肌肉被拍得“砰砰”响,一脸郑重其事,“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绝对稳妥。”
甘筱看着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