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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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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长生念初三的时候,兰子要出嫁了,兰子在家排行第六,上头都是女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兰子家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那种,当然,也不是富得流油的那种,兰子的姐姐们没有嫁人之前,她家的地是很多的,就七公塘那边的好田他家就占有三分,做姑娘的女儿,很卖命地给娘家做事,也因此,庄户人家,该置办的也置办了,她家基本上全了。她家的农产品,那可不得了,全的很,大到风车、打谷机,小至锄头、米筛子一类的,几乎是备齐了的,兰子父亲庆山自己也觉得是样样齐全了,一高兴,请了杨刀疤在自家物什上用朱漆写上:万事不求人。一律小号正楷,整齐地写在显眼处。村里人管他家借东西,他也借,只是在人家转身要走的时候,咧了嘴笑笑说,还是我好,万事不求人。
媒人来兰子家说事的时候,兰子泣涕涟涟的,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像田里的作肥用的红花草,正当红艳艳绿油油的时候,被庄稼人铲翻在地底,沤烂了,作为来年的肥料。可是她父亲庆山说了:
丫啊,你都十五了!想当年,你娘十四就叫给我了。
兰子只是哽咽,并不说话。
她娘正在洗晚,围裙把她裹得粽子一样,在灶台前,瘦小的身子黑黑的,就像地上的倒影。
“也是,我出嫁的时候是十四。”说了一声,望望低头的兰子,又说:“我们做父母的,哪有不让子女好过的,那是户好人家,家道好,男人又勤快。”
兰子还是哭泣,后来跑进屋子,躲进去不出来。
兰子仆倒在自家床头,高一声低一声哭将起来,哭得累了,拿被单揩拭眼泪,一抬手,是绣了鸳鸯的枕巾,那鸳鸯是她自己绣上去的,她一边绣一边想着一个人,那就是长生,想着长生的时候她心暖和,暖和得就像长生用煨暖了的手抱她,轻摸着她的脸,她的脸圆圆的,红红润润的,假如站在桃树底下,应该也是“人面桃花别样红”的吧!长生那时候就定定地看着她,她正在桃花边上摘桃花,末了,长生说,“人面桃花别样红!”这个长生哥哥啊,到底什么心思呦。
兰子想念长生的时候,长生是不在身边的,在镇上的学校,镇上的学校很远的,一大段的山路,山路两边满是思茅,从前那里一人夜是没有人敢经过的,白天兴许也要结伴而行,如果就近有什么酒店,招牌上也该写上“三碗不过岗”的字样的。当然,现在不同了,修了马路,可以通车了,长生就是坐车去学校的,半个小时就能到的。长生念初中是住校的,通常两个星期回一趟家,兰子要嫁人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听说了也就听说了,他也没有多在意,念了初中的长生,平常也不太和村里孩子玩在一块了,不过,兰子红扑扑的脸蛋和莲藕似的胳膊长生印象深刻,兰子仆在床上“长生哥哥,长生哥哥”叫唤的时候,这边的长生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兰子终于要嫁人了,她一个丫头终究是扭不过大人劝的,兰子嫁人那天长生回来了,因为村里嫁人是要办酒席的,家家户户都要来喝喜酒,一大早乡里乡亲的都来了,带着贺礼,有的是铁皮红漆的脸盆,有的是五颜六色的毛巾,有的是木质的桶,有的是大圆的镜子,各个含着笑,递给接物的庆山,庆山更是合不拢嘴,男的发烟,女的敬茶,忙得热火朝天。
包嘴柳青是吹唢呐的好手,他可能天生就是吹唢呐的,因为一般情况,吹唢呐的时候两边的腮帮子都是会鼓起来的,鼓得越高越觉得你劲头十足,主人家会重重有赏的。包嘴柳青天生就两边腮帮包鼓鼓的,鼓的老高,好象永远在用力吹气球的样子,或者永远在吹唢呐的样子,他只要一拿唢呐,人们就觉得他在吹唢呐,他祖父是吹唢呐的,他父亲也是吹唢呐的,看他天生这个模样,一般人家会很伤心的,他祖父却是很高兴,说这伢子是天生的料,天生是玩唢呐的,在包嘴柳青刚能吹动鹅毛的时候,就开始着手培养唢呐王的计划了,先是让他一天三听,他父亲在他妻子给娃喂奶的时候,就拿个唢呐在边上晃当晃当地吹,娃娃好象不太理会,照例吃他的奶,可是他娘们倒是很上心,听着唢呐声,肥嘟嘟的□□白花花的往外冒,呛得娃娃哇哇叫。
“别折腾人哩!”娘们说道。男人得意地笑,背负着唢呐出了门。
当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包嘴柳青在七岁的时候,就能吹得一手好唢呐,在十八岁的时候,他的名声是远近闻名了,据说最厉害的一回,他吹那曲《百鸟朝凤》,人来听,狗来听,百鸟来听,当然这里没有百鸟,总之是,这里所有的鸟几乎是到场了的,远远近近地飞落一地,各路神仙听如来普法一样。真是名声鹊起啊,从此后附近有什么红白喜事,总少不了他的,没有他丧不成丧,喜不成喜!
这次兰子出嫁,包嘴柳青自然在场,坐在八仙桌上,犹如自在娇莺恰恰啼,摇动年过半百的头颅。杨刀疤也在的,长生在听包嘴柳青唢呐的当儿,不经意间见着了他,在兰子的门前那石板边,正和一个女人聊得火热,那女人是邻村的,民办教师,叫金子,高高的个,却很丰满,十里八村的人都说长的标致。这会给杨刀疤遇上了,刀疤自然很是欢喜,满脸的肉颤巍巍的,那道刀疤很是显眼,阳光普照下散发贪婪的光。杨刀疤和金子有说有笑,一只脚在地上左右划了几下,然后一点,随即用脚指给金子看,金子一看,突然给杨刀疤一个耳刮子,转身走了。
长生知道,那是刀疤叔又犯错误了,刀疤这个错误是经常犯的,对象是广大妇女,是什么错误呢?原来他有个很不好的嗜好,就是在和女人聊天的时候,聊着聊着会用脚在地上写个“女”字,再在“女”字中间用脚点个点,然后叫人家认,这个字自然不足道也,长生原先也不知道是什么字,字典也没有,后来赣州给点拨点拨,才知道是那个玩意。一般情况,妇女看见杨刀疤写这个字,无非就杏目一圆睁,骂声完事,想不到这回碰上烈女,杨刀疤摸着火辣辣的脸,尴尴尬尬的,贴着墙自进了屋。
长生看了一回,兀自觉得好笑,举目望时,也没有另外的人看见刀疤叔的糗事,因为大家都沉浸在热闹的喜庆中,吃的吃,玩的玩,听的听,各有各的乐儿。
“兰子还是不肯出来的。”鼻帕嫂说,好象十分的不理解。毕竟也是,日头也要落山了,兰子的那口子,新郎官已经敬了一下午的酒,醉意朦胧的脚步踉跄。新郎官是个敦实的庄稼汉子,皮肤黝黑,三十开外,额头上方头发掉了不少,微微有些早谢,但是鼻丹笔挺,浓眉大眼,外家虎背熊腰,看来是干活的好把式。这天一大早,他就带了摆盒送去新娘家,盒上装有猪肝、心肺、鱼、头牲(鸡)、香烛去敬新娘家祖宗,同时盒上还要放上八种贴:名贴、辞神贴、陪娘贴、门师贴、裁缝贴、漆匠贴、木匠贴、鸾客贴,这些贴都有它特定的作用。总而言之是起尊重各种人士的作用,在喝得醉意朦胧之前,他也早将各种红包在兰子家分发了的,红包有好多种,如开被礼、厨官礼、神盘礼、陪娘礼、装花礼,因为要这些礼节行毕,新娘才可以正式起轿归门。
太阳更加要落的时候,兰子终于出来了,画了眉抹了粉,像是京剧里的旦角,长生差点要笑,刚要咧嘴,兰子朝她看来,泪眼汪汪的,脸上的厚粉,直溜溜的两道,长生顿时也心痛起来,忙别过脸去。其实兰子因为嫁人哭过好多回了,第一回是哭“怪汗毛”,拔脸上的毫毛,即开脸,出嫁的头天下午三四点钟,左邻右舍的孙叔子嫂,群窝姊妹都来帮忙,恰郎将至,人们期盼着接鱼肉,等唢呐,开始检点嫁装。门前禾坪一角在暖酒,亲戚们东一堆,西一堆在闲聊。
先是,牵新娘的(陪娘、市娘毑)为新娘拔汗毛。过去拔汗毛是先在脸上薄薄地施上一层草木灰,然后用双棉线一头由新娘咬住,另一头由实施者拉紧并夹住汗毛,再往外拉。很疼的,痛感又引起新的伤感,由此悲从中来,新娘开始了长达八九个钟头的哭诉。
十根丝线九条黄,
矮嘅汗毛囊彘长;
十根丝线九条羌,
矮嘅汗毛囊彘商;
月天留到做凉帽,
冬天留到抵风暴。
译:十根丝线九条黄,
我的毫毛让它长;
十根丝线九条青,
我的毫毛让它生;
热天留它做凉帽,
冬天留它抵风暴。
二哭哭老爹庆山。
艾,爸呗,爸呗。。。。
[----老爸泪眼朦胧,趔趔趄趄走过来
----女儿紧紧拉住老爸的双手,长呼短哭,其情十分凄楚,其境催人泪下。]
新娘:
你要广来你要哇,
高好女子到别家,
别家唔嘿其噶嘅,
唔晓上来唔晓哈。
[老爸泪眼朦胧,趔趔趄趄走过来----]
新娘:
黄竹叶子皮皮羌,
今朝女子才开声;
黄竹叶子皮皮黄,
今朝女子要行嫁;
爷要哇来你初哇,
爷要广来你初广。
译:
你要讲来你要说,
教好女子到别家,
别家不是自己家,
不知哪里做错啦。
黄竹叶子皮皮青,
今天女子才开声;
黄竹叶子皮皮黄,
今朝女子要行嫁;
爷要说来你就说,
爷要讲来你就讲。
[父亲:去到别人家里要听话。]
新娘哭:
新打锁匙壁钉挂,
有高人家会听哇;
新打锁匙跌落地,
有高人家会争气。
[父亲说,妹则,聂唔脑WAO些,唔脑WAO些]
新娘哭:
想到唔WAO都胃WAO,
带大带小唔得倒;
费了几多线香灰,
踢过几多脚趾脑;
费了几多线香花,
踢过几多脚趾哈。
[---这是女儿在念父亲的好处]
[阿爸:妹则,摁每叫了,啀还要系拐老胎。]
新娘:
调羮足粥唔得大,
带太女子归别忍,
老弟还细聂就带,
妹子还细嫁掉来。
唉阿爸哦!!!
养女省过养只猪,
养到女子食儿苦;
养女省过养只喵,
养到女子得抵WAO;
养女省过养只狗,
养到女子得儿走;
养女很过养对宰,
养到女子得儿揩,
唉嘅爸呗喂。。。。
苦瓜还细正上篱,
女子还细爽家计;
苦瓜还细也会黄,
女子还细冇立场。
要胃哇初聂要哇,
要胃广初聂要广。
苦瓜还细正打花,
女子还细爽忍瓜。
[阿爸眼睛红肿,声音哽咽,叭着其实早已熄火的纸烟,拖着沉重的踢踏鞋离去]
长生再抬头看时,兰子正一步一步走向花轿,一脚踏上轿子的时候,她回了头,还是两道直溜的泪水,并不向着她娘,她娘跟在后面,见兰子眼泪汪汪,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兰子开始第三哭:哭老毑(注,母亲。女出嫁时将母亲称作“姆妈毑”。)
望着一把屎一把尿抚养成人的女儿就要离家出嫁,兰子母亲一时千愁万绪,涌上心来,于是声色惧哀,呼天呛地,老泪纵横,踉踉跄跄来到女儿床前,顿时,母女相拥,大声号啕。
母亲:
唉心肝聂胃......
细细带聂吾得大,
女大初归别忍家;
黄果打花满山白,
聂子行嫁要听哇;
石榴打花满山红,
聂子行嫁胃做忍。
初嘿聂子胃妹变,
哇胃变来冇顶贱;
就嘿聂子唔为爽,
哇咳胃爽冇顶轻。
新娘:
艾呀,姆妈毑。。。。。
新打锁匙跌落地,
今朝聂子WAO凄凄,
竹竿打水万丈高,
矮嘅老毑来高召。
竹竿打水排事排,
矮嘅老毑来教矮。
唔脑气来唔脑WAO,
聂子嫁掉有哥嫂,
哥哥出门老弟寨,
老弟替聂开心怀。
妈妈:妹则胃,聂走了底矮娘泥嘚过哟。。。矮哪尺得哟。。。。。
新娘:
斫了杉树留山地,
聂子嫁儿胃看聂;
斫了杉树留杉尾,
聂子嫁儿嘿胃归;
斫了杉树留杉卡,
聂子嫁儿嘿胃转。
妈妈:娘泥嘚转来,娘泥嘚归哦
[更是痛哭失声]
新娘:
嘿聂床亨放件衫,
嗯妹醒眼吓一惊,
嘿聂床上放条负,
嗯妹冇见WAO呜呜。。。
此时,生离死别之情再也无法控制,母女俩脸与脸贴在一起,头发与头发交织在一起,泪与泪交融在一起,直哭了个翻江倒海,天昏地暗!包嘴柳青连忙气运丹田,一曲《临江仙》,听得众人潸然泪下。
兰子在众人泪光里进了轿子,轿子门那块布一放下,便只见个人影了,渐渐的,连人影也不清楚了,新郎官推着永久牌的单车,别了众人,和自家一行兄弟跟在轿子后面,也高高低低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