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无稽子

6、第6章 第六章

　　第六章

　　晌午的时候，太阳是很毒的，早稻已经收割，家家户户忙得就是晒谷子，晒谷子在光板上，那里人们用水泥浇了好几块晒谷坪，晒谷子的时候是要有小孩看着的，小孩不仅要看着，还要按时去用耙子去翻谷子，耙子翻谷子就像现在NBA中场休息的时候，清洁工拿地拖来回拖地，当然在谷子上面推动耙子有所不同，耙子推过之后，会有一行行半尺子宽的道，金黄的谷粒在同样金黄的阳光下，散发出黄金般的神采。
　　这些日子村里的小孩大都躲到晒谷坪边的木子林下，木子开着洁白的花朵，喇叭似的，花蕾是金黄的一圈丝，当中很多糖水，那是蜜蜂采过之后的杰作，这个时候拿根稻杆，轻轻一吸就是蜜一样的甜。小孩子躲在这里，不仅吃这个，还可以在土坡边掘个小洞，上面放片瓦，放上几串豆荚子，烧了火，豆荚子便哔哔剥剥地，从荚子里跳出好些豆子，香得很，也因为是带着黑灰往嘴里送，只吃得满嘴黑乎乎的。
　　长生家的地少，一亩三分地，并不需要长生去做什么，中午吃了饭，看大伙都去晒谷坪去了，也不想凑那份热闹，晌午的时候即使是最勤劳的农民好象都会选择睡觉，或者正儿八经地躺在床上，或者睡在竹椅上，或者干脆就地上铺张草席，很快就呼噜呼噜起来。但小孩子是不睡的，长生也不例外，他选择了出去，长生出门的时候是带着盆去的，是洗脸用的那种，铁皮的，有些地方磕掉了漆，长出了锈，黑黑的，像鱼尾纹。长生把盆别在怀里，手指却摸着那纹理，他感觉很舒服的滑腻。他带着这个感觉，缓缓地朝门口那口泥塘走去。路过小林家门口的时候，小林正在自家门口的苦楝树下纳凉，躺在竹床上，好象是睡着了，长生见他这样，也不想打搅他了。
　　泥塘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水，到处是龟裂的土块。前些日子，乡亲们已经把泥塘的水放干了，把里面的鱼都给抓了。泥塘的积水处还有些小鱼小虾，又有人用带土的草根堵住出水处，然后拿来两边带耳朵连绳子的木桶，一边立一个，一下一下的把水舀干。待那洼地变成只剩下泥浆了，鱼虾也就乖乖的等人来捉了。小鱼小虾捉尽了，又会有一群接一群的小孩，屁颠屁颠的去拣田螺，运气好还会有河蚌。这些孩童都不再对泥塘感兴趣的时候，泥塘就真成了泥塘了。
　　但是长生不这样认为，他缓缓走着，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长生绾起裤腿下了泥塘，他的脚踩在泥塘地里，感到手触纹理的滑腻，地面虽已经龟裂，但还是湿湿的，黑色的一块一块的泥地在幸华眼里简直是宝贝。他开始弯下腰，寻找泥地的纹路，他要找的纹路是像牛眼迷起的线，半睁不睁的。找到后，弯了食指，轻轻地扣，手指扣处，是河蚌的壳，再一挑，河蚌半个身子就露了出来，像罩了黑纱的新娘，晶莹剔透的柔软慢慢地躲了进去。
　　长生抚摩着河蚌的黑壳的纹理，那纹理一浪一浪的，带着微笑，他就想起了泥塘有水的日子。
　　泥塘水满的时候，岸边的柿子树有根斜枝是贴着水面的。斜枝很粗壮，那是孩子的天堂，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经常赤条条的坐在那树枝上，抓着枝条，风生浪起，一下一下的拍打着他们。柿子花浮在水面，如满天的星星，金黄金黄的。坐的久了，孩子们就下了水，捞一把水地的泥，往身上抹，清凉清凉的。
　　这个时候长生就想了，
　　水里的鱼啊虾啊在做什么？
　　水底的河蚌田螺又怎么样了？
　　鱼应该很自在吧，虾也很自在，那么河蚌呢？会游泳吗？
　　想着的时候，水面的风吹干了他的身子，他又跃入水里，扎起猛子来。
　　河蚌掉落地面长生才回过神来，笑笑将它捡起，放入盆中，又开始了寻找。
　　长生就这样躬着背，一路找来一路扣，一扣一个准。不过也有失手的时候，扣出是河蚌，但是河蚌紧闭的嘴告诉他，那里头是一窝泥，也许明年会长出肉来，幸华想，微笑着，轻轻把它放回泥地。
　　当走了半圈泥塘时，他的脸盆已经装满了河蚌，大大的，黑黑的，互相层叠着，也许黑色的外衣有点闷热，有的悄悄吐着舌头，冲长生做鬼脸。
　　长生看着一脸盆的河蚌，直起了腰，他的脸庞给晒的黑里透红，他的两颊淌着汗。他“嘿呦”一声，喊来一阵风，撩起袖子，擦拭汗水，他又笑了。
　　过些日子再多撒些蚌壳粉。这样寻思着，抬头一看，祖母在厅堂里坐着看着他笑。
　　留发最近不怎么看到了，长生这几天在想，想得时候就想去他家看看，但是每次要抬腿的时候，都刚好他祖母叫唤他，结果都没有去成。搁了几日，吃了中饭，他又在想：留发最近不怎么看到了。
　　想的时候，就抬腿向他家去了。其实两家挨的最近，就隔了个天井，天井很小，四四方方的，抬头望也四四方方，有时候是蓝天，有时候是白云，水池里没有草也没有鱼，就一些蚯蚓一样的蜉蝣，红丝丝的，在乌泥里舞动曼妙的身材。下雨的时候，天井上空的四个角雨水飞流直下，一泻千里，落在地上，溅起碎玉似的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