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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进 ...

  •   近日霁州城可有不少新鲜事。

      街坊们都听说了,前些时候,首富陶家的公子带着一帮纨绔子弟当街调戏一位卖豆腐的小娘子,之后竟对她一见倾心。

      可人家宁死不愿顺从,这陶家少爷却不管不顾,硬是害人失了清白,事后又拿钱封口。可他对那小娘子还是念念不忘,听说陶府的人三天两头就往斜桥巷跑,后来更传出陶家少爷搞大了人家肚子、要带豆腐西施私奔的消息!

      这故事越传越离谱,反倒没最初那么让人信了。

      就在大家以为这事终于要凉了,谁曾想转眼陶府竟派了人和马车,直接把那小娘子接进府里去了!

      陶家三代单传,太老爷去世后只剩一位老爷,也只娶一妻、生了一个儿子。

      这位陶家独苗年方二十,正经婚事八字还没一撇。

      照说这等大户人家最讲体统,最忌讳宠妾灭妻的事。

      虽说陶家是商户,可也是霁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

      少爷没成亲就先养通房,说亲时难免被人指指点点——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谁愿意嫁过来受这个气?

      家境贫寒的,就像这位豆腐西施,陶家又嫌她教养不够,大字不识几个,也没使唤过丫鬟仆人,不会操持中馈,更不懂管家管账。

      以前也不是没想过给少爷找个媳妇,可每回陶老夫人要给他张罗亲事,这位爷总能变着法子推三阻四。

      看着孙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惫懒模样,陶老夫人气得直跺拐杖!

      时间一长,老太太也懒得跟这混账孙子较劲了——横竖他自己都不上心。

      更何况满霁州城谁不知道,这位陶少爷最大的爱好就是逛窑子!

      这些年夜宿花楼的次数,十个手指加上脚趾都数不过来。

      招惹过的花娘,怕是比陶府的下人还多!

      陶家想遮都遮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就在老太太彻底放弃治疗的时候,偏巧伍瑶这档子事就送上门来了。

      陶家起初也没太当真,只听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只道是少爷又在街上闹了桩风流笑话。

      老夫人照常派了心腹婆子去打听,这一瞧可不得了——那姑娘生得明眸皓齿、艳若桃李,简直叫人挪不开眼!

      身段也是前凸后翘,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模样!

      家世也还算清白……除了穷得叮当响,老爹还欠了一屁股赌债之外,倒也算正经人家出身。

      陶老夫人转念一想,既然少爷真看上了……不如先把人接进府里?

      要是能借此收住少爷的心,让他别再出去丢人现眼,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要是实在管不住,让这丫头先怀上个一男半女,陶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大号练废了……开个小号不就成了?

      于是又气又疼孙子的陶老夫人大手一挥,不仅将伍瑶接进府里,还请来少爷常去的抱月轩里的教习娘子,手把手教这丫头“百般绝技”,就等着她那不成器的孙子自投罗网!

      -

      说到抱月轩,那可是霁州城这几年最红的风月场子。

      其独到之处,在于彻底革新了传统花楼的经营之道。

      最引人称奇的是其首创的“清倌人”制度——除了陪客的花娘外,还专门养着一批才艺双绝的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每年举办的“月宫夜集”更是成了全城豪绅富商、文人墨客盼了一整年的大场面。

      能有这般气象,全靠背后下足了功夫:特聘京中退隐的花魁担任教习,从歌舞才艺到谈吐仪态,皆按世家闺秀的标准严加调教。

      整座楼宇的设计也别具匠心。

      三层的朱漆小楼临水而立,飞檐翘角挂着青铜风铃,门匾上题着“停云”、“听雨”这类雅致的名号。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书院,走近了才知是温柔乡。

      步入其中,陈设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湘妃竹帘间零星点缀着南海珍珠,素色屏风上用金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纹样,就连那看似寻常的青瓷烛台,懂行的一瞧便知是官窑上品。

      这般布置,既体面又不落俗套,明眼人一看就晓得抱月轩背后的东家绝非寻常人物!

      这天大清早,陶府便打发了小厮来抱月轩报信,说是少爷的通房姑娘已经接进府了,住处就安排在少爷卧房旁的耳房。

      虽说临时收拾的地儿不算宽敞,但胜在近水楼台,就等着少爷今夜去“临幸”呢!

      “常言道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今夜就要享其中一喜,不知作何感想?不如说与本王听听?”

      透过晃动的珠帘望去,厢房内铺着锦绣地毯的敞亮处,摆着黄花梨木矮几和坐榻。

      此刻正有两个男子相对而坐。

      一个身着黑色锦袍,怀里搂着个姑娘,举止颇为放浪。

      另一个则穿一袭月白锦袍,面如冠玉,只是那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两人脸上此刻都带着玩味的笑意。

      “这也算洞房花烛?”

      白衣男子慢悠悠地回道。他正不紧不慢地沏着新茶,说话时眉梢微微扬起。

      茶汤在杯中轻荡,与满室通明的烛光交相辉映,衬得他剑眉星目,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他身量修长却不显单薄,一袭白衫飘逸却不松垮。

      此人正是陶家少爷。

      坊间传闻“死也要死在花娘身上”的陶家独苗!

      “怎么不算?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可从没见哪个女子近过你的身。”黑衣男子挤眉弄眼地笑道。

      相比于他对面的人,这位王爷长得实在不算出众——粗短的八字眉,小眼睛,矮瘦的身型。

      若不是那份金尊玉贵蕴养出的雍容气度、不怒自威的气场,瞧着简直像街边的小混混。

      “我怎么觉得……王爷您这笑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陶朗语气慵懒,却透着无奈。

      看来这一回,是真逃不过当“种马”的命运!

      身为陶家最不成器的男丁,传宗接代,恐怕已是他仅剩的价值了。

      谁曾想那日街上一时兴起帮的“小忙”,竟阴差阳错促成这桩“好事”!

      黑袍男子促狭一笑:“本王哪敢啊!如今就指着陶少爷赏口饭吃呢,要是惹您不高兴,不带我这个落魄王爷玩儿了可怎么是好?”

      “您可快别折煞我了,谁不知殿下刚拿下了苏霁三州的盐引?您碗里的肉都满得溢出来了,还盯着我这口糠咽菜?”陶朗语带调侃。

      黑袍男子见对面那人嘴角噙着冷笑眯眼瞧他,虽对盐引一事颇为自得,也不由畅快大笑起来。

      见对方仍是一副没心没肺品茶的模样,便又正色劝道:“想开些!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听说生得挺水灵?你就顺了家里的意,让她怀个孩子交差便是。若实在不中意,将来去母留子也未尝不可!说真的,家里主动给你塞美人,多少爷们儿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那送给殿下如何?”陶朗轻描淡写地打断他,“待她有孕后再送回来,让陶家下一代流着您的血脉,我倒也不算吃亏。”

      “哈!天底下也就你会希望自己的女人被他人蓝田种玉,当真是大方!本王还是头回见着上赶着要戴绿帽的!”黑袍男子挤眉弄眼,不怀好意地打量他,“说真的,你该不会是……那儿不行吧?”

      一段沉寂,随后是杯盘茶壶在空中飞来闪去的影子。

      ……

      结果等了一整夜也没见着少爷的人影——倒也不是刻意在等,主要是饿醒的。

      夜里起来的伍瑶见屋里只有自己一个,怕吵醒小雀也没敢点蜡烛,便蹑手蹑脚摸进少爷屋里,竟把少爷用来熏香的香橼全给啃光了。

      留了一桌子的果皮果核,反倒熏得她这耳房满屋蔬果清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伍瑶就被一阵断断续续的读书声给吵醒了。

      那背书声磕磕巴巴的,搅得她心烦意乱,忍不住翻了个身。

      “姑娘醒啦?”听见动静,小雀轻手轻脚掀帘进来瞧了一眼,见伍瑶确实醒了,便又退了出去。

      “外头谁在念书?”伍瑶睡眼惺忪地瞥了眼自鸣钟,这还不到卯时呢!

      昨夜少爷果然整宿没回来,她也算如愿以偿独守空闺了。

      这会儿听着窗外那朗朗读书声,她心里突然冒出个荒唐念头:该不会昨夜的消息有误?这位少爷不仅回来了,还破天荒早起了?

      莫非他并非传闻中那般浪荡,至少还知道要晨起读书?!

      正想着,小雀端着铜盆走进来,抿嘴一笑:“外头那是咱们老爷在晨读呢!”

      伍瑶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

      “……老爷?”

      见伍瑶一脸震惊,小雀耐心解释道:“就是咱们府上的陶老爷,少爷的父亲呀。”

      她当然知道老爷是少爷的父亲。问题是——

      老爷……晨读??!

      “咱们老爷多大岁数了?”

      “老爷今年整四十。”小雀麻利地拧了热帕子递过来,“老爷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晨读练功雷打不动,这习惯都坚持好多年啦。”

      伍瑶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幅画面——四十岁的老爷,像个赶考书生似的,天还没亮就扯着嗓子在院子里背书?

      虽说在现代四十岁还算年轻,可这是古代,四十岁确实算是个“半老头子”了。

      她刚才还在脑补少爷浪子回头、发奋图强的戏码,结果用功的居然是老爷!

      一个年近半百的老爷子,天天闻鸡起舞勤学苦读,儿子却在外头花天酒地?

      伍瑶把热毛巾往脸上一盖: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象。

      洗漱完毕,伍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时小雀端来一碗粳米粥,并几碟小菜:一碟乌黑油亮的酱黄瓜,一碟红亮脆嫩的腌萝卜,还有一碟酸辣开胃的辣白菜。

      怎么还是这么素……或许是因为是早餐吧,也许中午就能丰盛些?

      顾不了那么多,早就饿坏了的她二话不说,端起碗就狼吞虎咽起来。

      “姑娘,”小雀在一旁轻声提醒,“按规矩,进府第一日的丫鬟都要去给夫人请安见个礼的。咱们得抓紧些,去晚了今日夫人可能就没空见您了。”

      这位夫人自然是少爷的生母。

      伍瑶点头应下,顺手夹了几筷子酱菜拌进粥里,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粥扒了个干净。

      早膳用毕,小雀帮伍瑶将头发松松绾成垂髻,低低束了根素色丝带。

      又取来一套浅碧色衣裙为她换上——不同于昨晚的qqny,今日这身可体面太多了!

      这是一件交领上衣配及腰褶裙,虽与小雀等丫鬟的服色相近,款式却明显不同:袖口更为宽大,不像日常劳作的打扮,反而带几分闲适清雅。

      远看素淡简洁,近看才辨出是上好的苏绣云纹缎,衣摆处用金线暗绣兰草纹样,连襟扣都是掐丝珐琅的小巧玩意儿。

      伍瑶这才察觉,陶府连下人的穿戴都如此不简单——丫鬟们的衣裙虽限于青、白二色,用的却都是库中微瑕的杭绸料子,裁成衣裳根本看不出瑕疵,反倒比外面小户人家的小姐穿得还精致。

      她忽然想起,陶家本就是做绸缎生意发家的,难怪在衣料上用度如此大方。

      清晨的陶府一片忙碌,整座宅子静得有些出奇。下人们各忙各的,脚步虽快却悄无声息,整座府邸就像一架庞大而精密的器械,在寂静中平稳运转。

      ——除了那一阵阵断断续续、却格外铿锵激昂的诵读声……

      伍瑶随小雀穿过几道回廊,从月洞门朝前院望去,远远就看见一位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正认认真真地“头悬梁、锥刺股”。

      伍瑶“……”

      再绕过几重院落,眼前出现一座气派堂皇的庭院,匾额上书“扶云堂”三字。

      与少爷那临水的闲散小榭不同,这院中只正中植了一株苍劲松树,显得格外庄重素雅。

      步入正厅,只见一位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妇人端坐堂上。

      岁月虽在她面容间留下痕迹,却掩不住天生的姣好容貌——想必这就是陶夫人了。

      此时陶夫人正忙得片刻不停,面前站着几位听候吩咐的妇人。

      她一手翻账册,一手打算盘,时不时向下面的人发问,口中应答吩咐不绝,竟是一心多用、条理分明。

      见屋里正忙,伍瑶和小雀便安静地候在廊檐下。

      直到那群人陆续领命退出,她才从零碎对话中听出,这些人都是陶家各地商行的管事。

      陶夫人这才得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愁眉不展,长长叹了口气。

      想当年嫁入陶家时,她何曾料到,有朝一日会是这般光景!

      她原本只是深闺里娇生惯养的小姐,在家时母亲顶多教过些管家、刺绣之类的寻常本事,哪能想到嫁进陶家后,竟要执掌这么大一摊生意?

      她本来就没什么雄心壮志,当初嫁过来时,还盘算着当条咸鱼,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人呢!

      想到这儿,陶夫人忍不住眼神幽怨,心里暗叹自己命不好、摊上大事!

      这时她一抬头,才瞧见门口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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