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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会 ...

  •   伍瑶原本以为,像这样的豪门大宅里,后宅整天上演的无非就是些争风吃醋的糟心事,却万万没想到,陶家真正的经济命脉,居然是掌握在女子手里的。

      她和小雀到扶云堂时,屋里正忙得不可开交,两人便安静地站在屋檐下等着。

      这时,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满脸喜色地从院子另一头快步走来,朝小雀招了招手。

      小雀见状,朝伍瑶递了个眼神,伍瑶看夫人那边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便点点头,随小雀一起挪到正堂门口看不见的廊柱旁边。

      那丫鬟看起来十六七岁模样,比小雀大一些,轻手轻脚凑到她们身边。

      小雀低声介绍:“这是木蓉姐姐,这是伍姑娘。”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顾不上多礼,木蓉就激动地拉住小雀说:“小雀,我考过了!夫人准我去城东的布庄,跟我娘一起做事!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就要走了!”

      小雀一听,眼里顿时露出又羡慕又佩服的神色,连忙说道:“太好了,恭喜木蓉姐姐!”

      两人又凑在一块小声说了几句,说完,木蓉便匆匆告辞离开。

      伍瑶有些好奇,问道:“她这是……嫁人搬出去了?”

      小雀眼中仍带着羡慕,摇头道:“嫁人有什么好的?木蓉姐姐是升了‘铜钗’,要外派去铺面当管事了!”

      “铜钗?”伍瑶这才留意到,刚才正厅里那些背对着她们的妇人头上,似乎都插着款式相似的钗子,有的是铜的,有的是银的。

      小雀点点头,认真地解释道:“金钗是大掌柜,银钗是分号主事,铜钗就是铺面管事!”

      来时的路上,小雀就跟伍瑶提过,陶家虽然经商,外头那些商户人家大多讲究“男主外女主内”,可陶府却完全不是这样——自打老太爷过世后,老夫人就定下家规:府中所有银钱账目、商行铺面,统统交由女眷掌管。

      “陶家跟别的大户不一样,丫鬟也能有出息。每年都有‘丫鬟考商职’,要是考过了,就能去陶家商行下头的铺子当管事,月钱比在府里伺候的一等丫鬟还高呢!”

      伍瑶听得心头微微一动。

      要是真能凭本事摆脱眼下通房的身份,进商铺做事,那倒真是一条出路。

      她追问道:“这考试什么时候能考?谁都能报名吗?”

      “那当然不是,”小雀一脸理所当然,“只有家生丫鬟才有资格参加管事考试。像外面买进来的,最多也就做到一等丫鬟,管管院里杂事就到顶了。”

      所以陶家商铺的管事全都是从府里出去的丫鬟娘子,个个都签着身契,对主家忠心耿耿。

      家生丫鬟……

      伍瑶心头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瞬间被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得,还是继续琢磨爬床吧。

      伍瑶又好奇道:“那府里的男人们都做什么?”

      小雀:“他们就只管埋头读书考功名呀!”

      伍瑶更不解了:“可我看现在用功读书的是老爷,怎么少爷反而不考了?”

      小雀:“这事儿说来可就话长了……”

      要说咱们少爷,当年可是霁州城里出了名的神童。

      三岁就能认字,五岁能通读文章,九岁能写诗作对,十四岁就考过了院试,成了童生。

      眼瞅着再过三年就能参加乡试考秀才,前途一片光明。

      陶家世代经商,哪敢想过自家真能出个读书人?

      要知道这年头,商贾可是最低贱的行当。

      陶家在霁州做布匹生意,每次运货到外地,都得给那些当官的塞银子打点。

      要是家里真出了个当官的,往后跟官府打交道可不就方便多了?

      可谁想得到,就在全家都指望少爷能光宗耀祖的时候,少爷突然就撂挑子不考了!

      那天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少爷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从此以后再也没碰过书本。

      老太太看着孙子一天天消沉下去,心疼得不行,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陶家祖上没积德,注定跟功名无缘。

      眼瞅着儿子变成这样,当时已经三十五岁的老爷为了让老母亲宽心,居然重新捡起书本,亲自踏上了科举这条路。

      自那以后,陶家的生意就全落在了老夫人和夫人肩上,这一管就是好些年。

      可天不遂人愿,陶家生意倒是蒸蒸日上,但科举这条路,老爷考了这么些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就算将来真考中了,做不了几年官也该告老还乡了。

      陶家的将来,可怎么办啊?

      既然少爷不肯读书,陶家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书可以不读,但传宗接代的本事总该有吧?

      这些年,老夫人没少张罗着给少爷相看姑娘,可少爷愣是一个都瞧不上。

      直到那天少爷路见不平、出手救人,老伍头趁机碰瓷卖女,陶家不但没推辞,反而欢天喜地把伍瑶接进了门。

      老夫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回说什么也得让少爷给陶家留个后!

      伍瑶惊讶:“你个小丫鬟怎么知道这么多!”

      小雀抿嘴一笑:“奴婢原先是在夫人跟前伺候的。”

      ——可不都是平时“听”来的!

      终于,堂内的管事们都退下了,陶夫人抬起头,瞧见了她们。

      小雀连忙领着伍瑶走了进去。

      陶夫人看向那个高挑些的女子,见她身段窈窕,容貌明艳,美得简直让人移不开眼,只是这会儿时辰尚早,昨日才进府,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

      她示意行礼的两人起身,温声道:“我刚得空歇口气,转眼又得去老夫人那儿回话。不如你随我一道过去,路上我正好与你说几句。”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陶夫人又问:“对了,少爷还没起吗?”

      这丫头都起来了,他总不至于还在赖床吧?

      “少爷昨夜没回府。”小雀低声回道。

      陶夫人无奈地扶了扶额。

      ……

      陶家的宅邸坐落于霁州城最金贵的涯石巷中。

      比起伍瑶娘家所在的斜桥巷那般的市井窄巷,这里处处透着气派——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两侧高墙间探出郁郁葱葱的树冠,连巷中风都隐约带着书卷墨香。

      这宅子原是六年前从一位调任京官的四品知府手中购得。

      虽知府官阶不算极高,但出身世家,宅院建得极为阔绰,五进的格局,占地约有六亩。

      在霁州城的官宅中,这院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讲究。

      布局精巧,亭台错落有致,回廊曲折通幽,假山池水相映成趣,花木扶疏四时皆景。

      前宅用于待客议事,后院则供起居休憩,多个院落自成天地,中间还嵌着一处精巧园子。

      更难得的是,宅后还有大片可跑马的花园草地,并未算入宅基面积——这在城内,除礼王府外,再难找出第二家这般排场的府邸。

      只是陶家人丁不旺,住起来反倒显得十分宽敞,甚至隐隐有些冷清。

      自女眷接手持家之后,前宅便成了老爷静心读书之所。

      而后院则每日清晨起,就要接待各路商行铺子前来议事的掌柜、管事。

      当年置办这宅子时,正值家中少爷刚显露出读书天分。

      又恰逢陶家凭借改良织机、独创提花手艺,成功织出专供宫中的云锦,生意顿时兴旺起来。

      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得闻这宅子有意出售——霁州城中能一口气拿出这么一大笔现钱的,本来也就寥寥数家。

      于是,顺理成章地,这宅院就归了陶家。

      霁州城的富商大多聚居于十全巷,那里酒楼林立、灯火彻夜通明,整日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可陶老夫人偏偏选了这涯石巷,看中的就是左邻右舍不是官宦就是书香门第。

      如今东邻住着致仕的学政蒋大人,西邻是世代行医、还出过好几位太医的宋家,巷口不远处就是霁州有名的府学书院。

      虽说陶家和这些邻居没什么往来,但门前经过的不是官轿就是捧着书卷的学子,耳濡目染,也算沾了几分文气。

      府中不似寻常富商人家那样堆砌浮华装饰,却更见底蕴——亭台楼阁皆用上等楠木构筑,廊间悬着名家字画,庭院中遍植珍稀花木,更有从江南运来的玲珑湖石点缀其间,一步一景,低调中尽显奢华。

      伍瑶亦步亦趋地跟着陶夫人穿过庭院,树影斑驳间,忽见一座青砖黛瓦的院落,门楣上书“荣安堂”三个大字。

      陶夫人在月洞门前突然驻足,侧身低声道:“老夫人最重规矩,待会儿你只管跟在我身后,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没让你开口,千万莫要出声。”

      伍瑶点头。

      她说到底不过是个通房丫头,人在屋檐下,最重要的就是安分守己。

      荣安堂内,一位身着暗紫色寿字纹褙子的老妇人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乍看不过五十出头的面容,眉目如画,肌肤莹润,偏生满头银发如雪,平添几分未老先衰的荒诞感。

      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愈发衬得她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这便是陶府如今的当家人,老陶夫人詹氏。

      “儿媳给母亲请安。”陶夫人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伍瑶有样学样,跟着深深一拜。

      “嗯。”陶老夫人放下手中管事昨日呈上来的锦缎样品,开门见山道:“昨日绣坊管事来报,说你要改门帘子的绣法。说说,怎么想的?”

      伍瑶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在开企业晨会呢。

      本以为陶夫人早就是个游刃有余的老手,可偷眼瞧去,却见她先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儿媳查过账目,门帘子虽是铺子里的常销货,可一幅上好的喜鹊登枝要绣娘整整五日功夫,卖价却不过二两银子。比起屏风、帐幔这些大件,实在是不划算。”

      “便想着让绣娘们试试新针法。若是价钱提不上去,好歹能省些工夫。如今试了半月,倒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陶夫人说着,朝身后的伍瑶使了个眼色。

      伍瑶会意,连忙将陶夫人临行前特意交代带上的那幅门帘呈了上去:“老夫人您看这幅喜鹊登枝,原先用叠针的地方,现在改成十字针,绣娘说三日就能完工,针脚反倒更活泛了。”

      陶夫人微微抬了抬下巴,伍瑶立刻示意小雀展开另一幅:“再看这满池娇,原本用十字针的地方,现在只勾边留白,倒也别有一番韵味。这般改动后,一幅门帘子只需原先三成工夫,价钱虽降了半成,利润却比从前还高出两分。”

      陶老夫人听得不住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她这个儿媳在闺阁时就以女红见长,当年在霁州城的富户闺秀圈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尤其是双面绣和大络子的手艺,堪称一绝。

      当年议亲时,亲家母还特意强调,自家女儿是请了霁州最有名的“锦心绣坊”里那位从宫里退下来的老绣娘亲自教导的。

      后来陶家改为女子当家,陶老夫人就有意栽培她接手绣坊的生意,这些年下来,果然没让人失望。

      虽说陶老夫人这老练的生意眼一眼就看出这儿媳的性子确实不是经商的料,但这些年来硬是赶鸭子上架,加上她在刺绣上的真本事,倒也将陶家绣坊经营得风生水起。

      就像今日这工艺改良,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变革,却总能给她些意外之喜。

      “就照你说的办。”陶老夫人轻轻点头,“绣品虽讲究慢工出细活,越是精细越能卖出高价,但我们陶家不能只盯着富贵人家的钱袋子。况且咱们的主业终究是布匹买卖,绣坊才刚起步,哪能跟霁州城里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字号比?”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道“这些年下来,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些富贵人家府上多养着绣娘,真正要买现成绣品的,反倒是寻常百姓家用量最大。”

      “平常人家遇上红白喜事、年节寿辰,或是家里添丁进口、买卖得力这样的喜事,总要置办些绣花被面、门帘幔帐、新衣裳讨个彩头。他们读绣工倒不十分挑剔,可对价钱却是一个铜板都要计较的。”

      “这新绣法,就先从门帘子开始试吧。专拣那些寓意吉祥的纹样——夫妻和顺、招财进宝、福寿绵长之类的。那些寻常的花草纹样暂且搁着。按着省下的人工重新核价,走个薄利多销的路子。等摸清了行情,再想着往其他绣品上推广也不迟。”

      “万事开头难,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慕青说得极是。明日管事的来回话时,儿媳就吩咐他们照办。”见陶老夫人点头应允,陶夫人紧绷的肩头明显松了几分。

      待正事议毕,陶夫人移步至正堂次座坐下,顺势将伍瑶拉到身侧,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站到身后。

      伍瑶抬眸看路,前头没了陶夫人遮挡,堂内伺候的下人们这才注意到,跟在夫人身后的并非寻常丫鬟。

      那姑娘生得杏眼含春,身段玲珑。

      虽低眉顺眼地站着,却遮不住浑身透着的灵气,活似枝头将开未开的海棠,娇嫩得能掐出水来。

      嘿,这莫不是少爷新收的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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