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堕本丸二三事》往年的风

240、雨 星野凛

　　星野凛撑着伞，走在现世熟悉的街道上。

　　雨下了一夜，到清晨也没有停的意思，细密的雨丝斜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潮湿与寂静里。

　　他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回来的。

　　时政那边还有一堆手续要跑，旅舍新来的同伴们还在适应期，药研更是千叮万嘱让他再休养两天，但他还是回来了。

　　因为昨天那阵毫无来由的心悸。

　　他从不会无缘无故地心慌，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远离，他顺着找过去，却只摸到一截空荡荡的虚无。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

　　星野凛加快脚步，朝着七濑家的方向走去。

　　他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七濑家是他在现世的落脚点，阳叔叔和美咲阿姨总是会收留他，给他煮热汤，问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他只是想先到那里去。

　　然后…再说。

　　巷子尽头是通往七濑家的主街，星野凛拐过转角，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前方本该是普通居民楼林立的路段，此刻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一栋八层高的建筑完全坍塌，混凝土板块交错叠压，裸露的钢筋扭曲成怪异的弧度。

　　周围的几栋建筑也未能幸免，外墙焦黑，窗户碎裂，满地都是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构件。

　　外围已经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线，黄白色的带子在雨中无力地垂落。

　　救援队披着雨衣，在废墟上方小心翼翼地移动，偶尔有喊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围观的人群三三两两站在警戒线外，撑着伞，伸长脖子，低声交谈着什么。

　　星野凛站在人群边缘，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他没有动。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气味。

　　不是单纯的火药，也不是煤气泄漏那种刺鼻味，是那种混合了硝化物与燃烧残留的气息。

　　他的身体比他先意识到那是什么。

　　喉咙深处泛起一阵熟悉的灼烧感，呼吸变得急促了些，指尖开始发麻，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对这种化学物质的味道过敏。

　　星野凛的脸色霎时苍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掌撑住了身旁冰冷的墙壁。

　　不能待在这里了。

　　这种气味，这种场景，会让他的身体想起太多不该想起的东西。

　　星野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想要离开，脚步却猛地一顿。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不是普通的碎石瓦砾，而是某种更柔软的触感。

　　他低头，一枚护身符静静地躺在积水里，已经被雨水浸透，边缘沾满了泥污。

　　星野凛的身体僵住了，伞落在了地上。

　　他弯下腰，他捡起那枚护身符，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表面的泥水。

　　那是一枚深蓝色的护身符，，边缘有些磨损，系着的红色绳结也褪了色，看得出被随身携带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护身符。

　　这是浅羽辰风的东西。

　　是那年他们三人一起去神社求的，浅羽辰风一向不信这些，但那次却认真地许了愿，然后将这枚护身符贴身收好，从未离身。

　　雨水顺着星野凛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弯腰捡起掉落的伞，转身离开了那条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本丸的。

　　当时空转换的光芒散去，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时，星野凛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而头顶的天空，阴沉得可怕。

　　明明离开时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此刻却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压在整个本丸上方。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正在清扫落叶的山姥切国广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几个呼吸的工夫，暴雨倾盆而下。

　　正在庭院里活动的刀剑们猝不及防被淋了个透湿，匆忙往屋内跑去。

　　“怎么回事？刚才还是晴天啊！”

　　“这雨来得太突然了！”

　　“快！把晾晒的东西收进去！”

　　混乱中，有人注意到了站在庭院中央的星野凛。

　　“主公？！”

　　最先发现的是加州清光，他几乎是冲进雨里，一把拉住星野凛的手臂。

　　“您在干什么！这么大的雨会生病的！”

　　星野凛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却没有回应，只是木然地跟着他往屋檐下走。

　　大和守安定也跑了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星野凛披上，却发现那外套也湿了大半。

　　“主公的手好冰！”加州清光握住星野凛的手，脸色变了，“快，快进屋！”

　　星野凛任由他们拉着，一言不发。

　　消息很快传遍了本丸。

　　当星野凛被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架着走进主屋时，走廊里已经聚满了闻讯赶来的刀剑。

　　看到他的样子，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和大家打招呼的主公，此刻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

　　“主公怎么淋成这样？！”

　　“快拿干毛巾来！”

　　“热水！先放热水！”

　　混乱中，药研藤四郎挤到最前面，二话不说抓住伸手摸了摸星野凛的额头。

　　“体温太低了，必须立刻洗个热水澡驱寒。”他迅速做出判断，转身看向围在周围的同伴们，“烛台切殿，麻烦去准备热姜汤，歌仙殿，准备干净的衣物和毛巾，大家让开些，先把大将扶进去！”

　　“明白。”烛台切光忠立刻转身往厨房方向快步走去。

　　“我这就去。”歌仙兼定也迅速离开。

　　围着的刀剑们虽然满脸担忧，却也知道此刻帮不上忙，纷纷向后退开几步，让出一条通道。

　　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一左一右扶着星野凛，把他送到浴室门口。

　　“主公，您先洗个热水澡。”加州清光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就喊我们。”

　　星野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进浴室，反手关上了门。

　　刀剑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

　　暴雨还在倾泻，砸在窗上、檐上、地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主公他…”五虎退抱着虎吉，眼眶红红的，“…怎么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

　　大约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门被轻轻拉开，星野凛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歌仙兼定准备的干净衣物，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用毛巾胡乱裹住，脸上被热气蒸出一点淡淡的血色。

　　刀剑们立刻围了上来，引着他走到一旁准备好的椅子边。

　　“主公，让我帮您擦干头发吧。”歌仙兼定手里拿着几条干燥的毛巾，“这样湿着头发容易头疼。”

　　星野凛没有拒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歌仙兼定帮他擦着头发。

　　毛巾吸走了水分，发丝渐渐变得蓬松，歌仙兼定换了第二条毛巾，继续擦着。

　　周围的刀剑们安静地围成一个半圆，目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主公。

　　那个总是笑着的，温柔地叫他们名字的，会陪短刀们玩，会给受伤的刀剑亲自手入的主公。

　　此刻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歌仙兼定帮他擦着头发，目光却落在虚空的某处，没有焦点。

　　“姜汤煮好了。”烛台切光忠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主公，趁热喝，驱寒的。”

　　星野凛接过姜汤，姜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在胃里散开一股暖意。

　　喝完姜汤，他把空碗放回托盘，头发也被歌仙兼定擦得半干，不再滴水了。

　　星野凛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刀剑们，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我想一个人待着。”

　　房间里的动作齐齐一顿。

　　“主公…”

　　“就一会儿。”他说，“拜托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

　　药研藤四郎最先直起身，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刀剑们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散去了，纸门被轻轻拉上，房间里只剩下星野凛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