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栩知言

15、目光 顾青坐

　　顾青坐在机车上，头盔的面罩微微掀起，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

　　他刚停下车时就注意到了江心。

　　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丢了魂，脚上撒着一双拖鞋，校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走得很慢，偶尔踉跄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

　　顾青眯了眯眼。

　　他盯着江心。

　　几个小时前，她疯了一样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抖地求他送她去医院。她的手指冰凉，眼神却烫得吓人，像是燃烧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而现在，那种火焰似乎熄灭了。

　　她像一具空壳，机械地往前走着，连自己踩到了碎玻璃都没察觉。

　　顾青的指尖在机车的油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江心突然站住了。

　　她总感觉有目光环绕着自己。

　　不是普通的路人视线，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探究的目光，像蛇一样缠绕在她后颈上。

　　她猛地回头——

　　街道上人来人往，几个学生说笑着走过，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慢悠悠地踱步，远处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

　　没有可疑的人。

　　可她就是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江心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加快了脚步。

　　顾青从便利店后面绕出来，看着江心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怕什么？”

　　他重新戴上头盔，发动了机车。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中。

　　江心疾步走到路边，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她钻进后座，报出地址，然后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没事吧？"

　　江心摇摇头，把脸转向窗外。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一辆黑色机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出租车后面。

　　顾青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快速划了几下。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校园论坛的帖子：《高二（3）班盛月白车祸重伤，现正在市中心医院抢救》

　　他眯起眼睛，想起那个疯狂抓着自己手哭得发抖的女孩。

　　"原来是这样……"

　　机车拐过一个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方的出租车。

　　江心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

　　门一开，刺眼的灯光和刺耳的声音同时袭来——

　　"你还知道回来？！"

　　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

　　"一整天不见人影，电话也不接，你想急死我们是不是？！"

　　父亲站在沙发旁，脸色阴沉：

　　"去哪了？"

　　江心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为了一个男生跑遍了半个城市？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ICU里那张苍白的脸？

　　"说话啊！哑巴了？！"

　　母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

　　江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脏兮兮的，布满细小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

　　"散步。"

　　她轻声说。

　　"散步？散到连魂都散没了？！"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浑身脏得像乞丐！"

　　江心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尖锐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

　　她感觉不到疼。

　　比起医院里那个安静的病房，比起呼吸机规律的滴滴声，比起盛月白毫无血色的嘴唇——

　　这些都不算什么。

　　窗外，顾青靠在机车上，点燃一支烟。

　　老旧的居民楼隔音很差，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争吵声。

　　顾青一言难尽的朝楼上望去。

　　"养你有什么用？！"

　　"整天摆着张死人脸！"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生你！"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顾青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江心的场景，那个时候的江心是多么耀眼，在他看来，江心好像全身洒满了光，就连阳光也宠爱着她。

　　顾青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再也不是那个小时候的江心了。

　　和现在这个行尸走肉般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吐出一个烟圈，掏出手机：

　　"有事儿？"

　　“顾哥，阿姨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电话对面传来无奈的询问。

　　“不急。”

　　顾卿不紧不慢的说。

　　“还不急，阿姨让我告诉你，你再不回去，她就和叔叔再生了一个儿子继承你的家产。”
　　“随她。”

　　说完这句话，顾青随即拿下手机，不耐烦地摁了挂断键。

　　江心终于被允许回到房间。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盛月白发来的消息，准确的说，应该是江佩用了盛月白的手机：

　　"月白醒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江心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太好了，终于醒了，谢天谢地。

　　江欣虔诚地双手合十，向着远处的天空望去，深情的拜了一拜。

　　窗外，顾青最后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灯，随即启动机车，机引擎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