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乐园》下一城

3、向日葵 戴安躺在花

　　放学回家的路上，戴安问小恩：“你这几天做梦吗？”
　　“做呀，昨天做了一个和爸爸妈妈去旅行的梦，前天...前天好像也做了个梦，但是不记得了。”
　　“那你做过连续的梦吗？”
　　“什么是连续的梦？”
　　“就是一个有故事的梦，像漫画书一样，前天梦到第一集，昨天梦到第二集，今天会梦到第三集...”
　　“啊！？”小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这种梦吗？”
　　“我也不知道呢。”戴安摇摇头。
　　“哎，今天是第五天了。”戴安在心里小声说着。
　　五天了，戴安再也没有进入过梦乐园，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梦，似乎变得有点遥远了。前两次梦境是连续两天发生的，戴安本以为第三天还会再次进入，可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要么不做梦，要么做一个跌入作业海洋的梦，实在是无趣。
　　晚上，戴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他努力回想着：“第一次梦里醒来，是十点半，第二次是...快十一点？”
　　具体是几点，戴安怎么也没想起来，毕竟当时太困了，但经过一番回忆，他想起自己是在醒来以后过了一会儿才看的闹钟，那么具体过了多长时间呢？无数次考试训练出来的时间敏感度告诉他，差不多大概也许以及有可能是十五分钟，因为每次考试结束前十五分钟，老师都会友情提示一句：“还有十五分钟，没做完的同学抓紧时间啦，做完的同学也要好好检查。”
　　这样想来，两次梦里醒来都是十点半，那么进入梦境的时间是几点呢？
　　近来自己的睡眠时间还算规律，基本是九点半到十点之间，莫非只有在这个时间段才能进入梦乐园？
　　想到这里，戴安拿起闹钟一看，九点四十，他急忙重新躺好，闭上眼睛，心里有点兴奋。
　　“不对。”戴安又睁开眼睛，“除了昨天做作业快到十一点，其他时候也都是十点之前睡觉的，可是并没有进入梦乐园啊。”
　　刚才激动的小心情忽然平静下来，“也许，真的只是个梦吧。”戴安这样想着，重新闭上眼睛，梦乐园的事情在脑海里变得模糊。
　　然而，梦境又出现了。
　　清香萦绕在四周，一只小蜜蜂嗡嗡地掠过他的鼻尖，戴安睁开眼睛，朵朵浮云点缀在天空中，一动不动。戴安站起身，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一大片油菜花田，黄灿灿的，而自己正站在这片花海之中。
　　戴安扶起被自己压歪的几棵油菜花，张开双臂，把脸蛋伸到暖阳里，伸到花香里，再给自己的肺奖赏一大口新鲜空气。
　　这时，旁边传来唰唰的声音，油菜花田中竟有一株向日葵！它摇晃着脑袋，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斜向右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藏什么。
　　戴安轻轻地走过去，仔细观察着它，的确是一株漂亮的向日葵，只是，它把头压得很低，绿色的花颈好像坠着一颗铅球，一直往下坠，直到身子变得跟旁边的油菜花一样高。它的黄色花瓣不是向外伸展，而是包住花籽，尽管还露出中间的黑色花籽，估计实在是包不住了，但看上去，它像是要把自己淹没在油菜花丛中，不想被人发觉。
　　“嘘！”向日葵说话了，“快蹲下来，不要被发现了。”
　　戴安连忙蹲下，小声地问：“被谁发现呀？”
　　“光。”
　　“谁？”
　　“光。”向日葵重复一遍。
　　戴安觉得奇怪，向日葵不是喜欢光吗，不是总是朝着太阳生长吗？
　　“一道白光。”向日葵又解释了一下，“这片油菜花田的旁边，是向日葵田，但是我的同伴们都被那道光带走了，还好我藏在这里，逃过一劫。”
　　戴安听后，起身望向四周，试图找到油菜花田的边际，花田的左边是一条河，前边和右边都是望不到头的油菜花海，他转身向后望去，尽头果然有一大片空地，就跟远处的雪山一样，孤独、荒芜。
　　“快蹲下来！”向日葵慌张地叫起来，一道白光突然闪过头顶，戴安还没看清是什么，一声“喵呜”却让他的小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好熟悉的声音。
　　一个身影扑向那道白光，光溜掉了，身影落在花田里，在戴安和向日葵之间。
　　“英雄，好身手！”向日葵夸赞道。
　　这位英雄，看着十分眼熟，它好像默默，好像又不是，默默没有它那么大。戴安的印象里，默默小小的、胖胖的、静静的，可眼前的这位英雄，身材挺拔（在猫的世界里），英姿绰约，眼神望向一边，却透着一股凌厉。
　　戴安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只过去五天，但梦乐园里面却过去了五个月，默默已经长大了。
　　“好久不见，戴安。”英雄说话了。
　　真的是默默！戴安蹲下来，看着它。它虽脱去稚嫩，但依然亲切可人，戴安伸出手，轻轻抚着它的背，心里欢喜极了。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油菜花海没有一丝波澜，天边的一朵云不曾移动一步，一切都静悄悄的。
　　戴安躺在花田里，阳光透过油菜花枝，落在他的额头。默默卧在他的脸旁，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流浪的向日葵，朝着太阳，追寻到不了的远方~”戴安即兴创作，为向日葵哼唱一首小调。
　　向日葵把花盘扭向一边，依然在刻意躲避花枝间的阳光。
　　“你打算一直躲在油菜花田吗？”戴安看着大花盘，问道。
　　“还能怎么办呢？以前，太阳到哪里，我们就随着转到哪里，随它而生，而歌唱，而舞蹈，可自从那道白光带走我所有的同伴，我突然觉得，阳光是世界上最刺眼的东西，它又无处不在，我还能去哪里呢？”
　　“如果那道白光，不是真的光呢？”默默开口道。
　　“光不是光，是什么呢？”向日葵不解。
　　“光只是它的伪装。”
　　“那它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
　　“那它到底想干什么呢？”
　　“不知道。”
　　“那...”
　　“那它肯定不是光。”戴安接过话茬，“如果光变成坏蛋，这个世界还会存在吗？”
　　“有道理。”向日葵沉思了一会儿，说，“既然这样，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戴安看着头顶的花盘问。
　　“我决定到太阳上去。”
　　“什么？”戴安觉得，向日葵的想法转变得有点大。
　　“我要去亲眼看看太阳的样子。”听向日葵的语气，这像是早已决定的事。
　　“可是，你到不了太阳的。”戴安说。
　　“为什么呢？”向日葵问。
　　“书上说的，太阳离地球很远很远，有生之年，没有人能到达，即使靠近它，也会成为灰烬。”
　　“你相信是这样的吗？”向日葵说。
　　“我...我曾经很希望夸父能够追上太阳，后来，书上说...”
　　“书上的东西，还是等你长大了再去相信吧。”
　　“可是...如果你想看太阳的样子，不一定非要到太阳上去呀。”戴安很担心向日葵会变成一团灰烬，“你的样子，跟太阳很像。”
　　“你见过太阳的样子？”
　　“喏。”戴安指了指头顶的天空，“那不是吗？”
　　“你不是说，太阳离地球很远很远吗？隔那么远，你能看到太阳真正的样子吗？”
　　“我...”戴安一时语塞。
　　向日葵终于挺起花茎，转动花盘，鼓起勇气朝向太阳了。
　　戴安正要问向日葵，打算怎么去，却见两片黄色花瓣飘飘荡荡，落在地上，眼前的花田突然变成彩色，他抬头一看，哇！两道彩虹划过天空，形成一条窄窄的彩虹桥，一头伸向天边，一头扎在花田。
　　向日葵一蹦一跳地登上了彩虹桥。
　　“我们去送送向日葵吧。”戴安对向日葵很是不舍，但毕竟第一次见彩虹桥，还是有些兴奋，满心希望能走上去体验一番。
　　默默点点头。
　　戴安跟在向日葵后面，跟它有说有笑。默默跟在戴安后面，三个伙伴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突然，默默一个踉跄，脚下没踩稳，跌下彩虹桥，两只后爪已经悬在空中。走在前面的戴安虽然看不到身后，但心里莫名的紧张让他很是不安，于是在默默即将下坠的瞬间，他一个转身迅速抓住了它。
　　整个过程中，默默一声不吭。
　　“你没事吧？”戴安把默默拉上来后，向日葵关切地问。
　　默默摇摇头，说：“是我不小心，继续走吧。”
　　往前走着走着，默默又一个不小心，撞到了戴安脚后跟。戴安以为默默对刚才的事情心有余悸，便抱起默默，对向日葵说：“我们就送你到这里吧，再往前走，我有点恐高啦。”
　　“好吧。”向日葵说，“谢谢你们，临走之前，真希望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你能去到太阳身边，我们就很高兴了。”
　　“这样吧，我留给你们两片花瓣，可以再次架起彩虹桥，如果你们想来的话。但机会只有一次哦。”
　　戴安接过从向日葵身上掉下的两片花瓣，小小翼翼地握在手里。
　　向日葵转身继续走，戴安这才注意到，它底部的花茎上，有一圈跟默默一样的彩虹环。
　　“一路顺风！”戴安在后面喊道。
　　向日葵消失了，戴安和默默回到花田后，彩虹也消失了。
　　太阳到底有多远，戴安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离太阳越来越远，还是离曾经的自己越来越远。
　　“你们的彩虹环，代表什么呢？”戴安坐下来，问默默。
　　“梦乐园里有魔力的动物，身上都会有这道彩虹环。”
　　“噢~原来是这样。”
　　一只小蜜蜂从油菜花蕊里飞出来，落到戴安手心。戴安把手靠近默默的鼻头，心里在偷笑。
　　小蜜蜂离默默越来越近，默默却动也不动。小蜜蜂像是不甘心，从戴安手心飞起来，飞近默默的眼睛，它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戴安正要感叹默默的定力，却有觉得不太对劲儿，他展开手掌，在默默眼前晃了晃，它还是不眨一眼。
　　“你在干嘛？”默默问。
　　“默默，你的眼睛怎么了？”戴安盯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心里一阵发紧。不见面的时候，他天天都在想这双蓝眼睛，可真到见了面，刚才那么长的时间里，却不曾好好看过它一眼。
　　默默没说话。
　　“默默，你的眼睛怎么了？”戴安又问了一遍。
　　“你不是看到了吗？”
　　戴安一下子仰坐在地，双手无力地撑着身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在不停地打转。
　　过了不知多久，戴安终于坐直身子，哭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在沙漠里偷夜光杯的人，还记得吗？”默默不忍戴安这样伤心，觉得应该让他知道那些事情。
　　戴安点点头。
　　“你离开以后，它又回来了。我与它搏斗，它伤了我的眼睛。”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是有魔力吗？它竟伤得了你？”默默越是轻描淡写，戴安越是心疼。在他的想象里，默默一定是在漫天黄沙里，经过一番殊死搏斗，不小心被恶人所伤。
　　“他究竟是什么人？”戴安问。
　　“它不是人，是一道光。”
　　“就是刚才那道光吗？”
　　默默点点头。
　　“默默，你能告诉我，梦乐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你在蛐蛐和小狗的音乐中所看的，还记得吗？”
　　“记得很清楚。”那幅画卷一样的景色，一直印在戴安脑海，“但是大地突然开始抖动，乱成了一锅粥，然后...然后我就睁开眼睛，看到小狗抱着琴跑了，蛐蛐也被你带走了。”
　　“你所看到的，不是你的想象，而是真实的，那是梦乐园最后的喘息。大地开始抖动之后，梦乐园就分裂了，变成了格子世界。”
　　“格子世界？”
　　“整片乐园被划分成不同的格子，每个格子都是一个小世界，那片红叶林是香山格，那片沙漠是鸣沙格，这片油菜花田是昭苏格。”
　　“格子世界有什么不好吗？每一个格子都有自己的特色。”
　　“是很美好，但这只是开始。”
　　“那以后呢？”
　　“以后...”默默停了一下，缓缓地说：“荒芜与黑暗。”
　　“就像鸣沙格？”
　　“远不止那样。”
　　花田尽头的那座雪山后面，就是鸣沙格。雪山将鸣沙格的干热与沙鸣声挡在身后，偶尔还可以听到山那边风与沙子的嘶鸣声。
　　戴安躺在花田中，默默卧在他身上，靠近心脏的地方。阳光照下来，戴安不禁闭上眼睛，幸福又心痛。
　　突然，油菜花漫天飞舞，遮蔽了天空。
　　“飓风来了。”默默站起身跳到地上，四肢紧紧地抓住土地，微微曲弯，像是进入战斗状态。
　　戴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阳光刺了一下眼睛，戴安用手一挡，醒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拿起闹钟一看，十点三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