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屿》星满舟

3、日记 “今天，他

　　安羽快步走出校园，此时正是高峰期，校门口来往的人很多。喧闹声、喇叭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熙攘的人潮。

　　不远处小吃摊的炭火滋滋作响，烤红薯的香甜乘着晚风飘来，立马引得一群饥肠辘辘的学生围在那里，挤挤挨挨地掏钱，七嘴八舌讨论着当下红火的明星新剧，或是哪本小说的情节最让人上头。

　　学校侧门前，也有不少给住校的孩子送衣物或是吃食的家长，他们缩着脖子站在寒风中，翘首以盼地张望自家孩子的身影。一看到孩子从人群中出来了，就高兴地招手呼喊，把揣在怀里的东西递到孩子手中，还不忘叮嘱几句：‘多穿几件衣服，不要生病了’、‘好好吃饭，好好学习’云云，字里行间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也有来接孩子回家的家长，父女俩、母子俩并肩走着，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眉眼弯弯，好不幸福。

　　安羽沉默着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喧闹与快乐，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明明就在眼前，却与她格格不入。

　　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连最爱的烤红薯都勾不起半分食欲。

　　高中之前，每次放学，爸爸都会来接她，不论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可后来，因为一次意外，爱她的爸爸永远离开了她们。爸爸走后的那段日子，妈妈时常难过得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头发白了大半，身体更是大不如从前。

　　一年多后，妈妈慢慢从悲痛里走了出来，却也落下了病根，稍微累一点就会咳嗽不止。

　　她原本要接替爸爸的任务，上下学接送安羽，安羽却执意不肯，一来是心疼妈妈的身体，怕来回奔波累着，二来她已经是高中生了，没必要再麻烦。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静悄悄的，妈妈已经休息了，只有玄关处的小夜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

　　安羽换了鞋，蹑手蹑脚走进厨房，拿出锅里妈妈给她热的牛奶，脚步很轻地回到自己卧室。

　　反锁房门的瞬间，安羽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把牛奶放在书桌一角，拉开抽屉找出那本小羊封面的日记本。

　　安羽家在一栋老式小区的三楼，路边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橘黄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在寒冷的夜里看着很是脆弱，像是下一秒就会垮掉。

　　拉上窗帘，安羽翻开了日记本。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却也不是每天都写，如果当天作业多了或是她认为没有必要写些什么，便不会动日记本。但是今天，她握着笔，看着空白崭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业上良久，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落下。

　　【2018年11月29日，周四，阴

　　今天，你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封是浅蓝色的绒面，边角压着浅金色的花纹，款式很好看，摸起来细腻又柔软。我起初以为是阿梅写的圣诞节贺卡，毕竟除了她，我在班里鲜少与旁人深交，不可能收到除她以外的第二个人的礼物。

　　直到去食堂的路上，你突然走过来，问我有没有看信，看着你耳根泛红的模样，我才惊觉那信封竟是你写给我的！我的天啊，很让人意外的惊喜，我从未想过在这个寒冷的时节，我收到的第一封信件会来自你。

　　阿梅说你一顿饭偷瞄了我八百次，我嘴上反驳她小题大做，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跳得又急又重，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一直到拆开信封的那刻，我的手都在不停地抖。

　　打开信纸前，我不止一次地猜想你会写些什么给我。你阳光积极，很爱笑，就像个明媚的小太阳，能带给周围人快乐。我想你会在信中分享喜欢的书、校园的风景亦或是生活里的趣事，我知道我的猜想在旁人看来或许很无趣，但实在想不出信上会是什么内容。

　　直到我打开它，看到上面简短的五个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确认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亦或是身在梦境。

　　你叫我小羽，还说、喜欢我。

　　阿梅在旁边兴奋地喊着“我就知道是情书”，可我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肯定正身处梦境。

　　你怎么会向我表白呢？

　　除了学习成绩尚且看得过，我几乎没有任何优点，话少不擅交际、长得很一般、家庭条件也不优渥，更不像其他女孩子能歌善舞，我没有特长、什么都不会，没有可让人喜欢的地方。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你长得帅气，性格好，听别的同学说你还是个富二代，家里很有钱，有很多女生都暗恋、喜欢你，我也是其中一个。

　　我喜欢你，喜欢你的真诚，你的温柔，在得知你喜欢我的那刻，我其实是很高兴的，但同时，我也很害怕和无措。

　　高考在即，老师们反复强调“学业为重”、“早恋只会害人害己”，所以我把对你的这份喜欢死死压在心底，以为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影响任何人，也不会被人发现。

　　可你偏偏说了。

　　你说“我是认真的”，说“我等得起”。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更不想害你，就只能打断，用最冷静、最客气的语气说——现在谈这些不合适，我们要以学业为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看你的眼睛，我是喜欢你的，但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看着你去关窗户的背影，我能感受得到，你很失落很伤心，你明明是难过的，却还笑着对我说“组长说得对”，说自己思虑不周。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多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敢。

　　爸爸走后，妈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她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怕我受一点委屈，我不能让她失望。我也怕，怕我们现在的冲动，会毁掉各自的未来，也怕那些流言蜚语，会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更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那样明媚耀眼的你。

　　放学路上，看着那些被家长接走的同学，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我突然觉得好孤单好难过，好想我爸爸。以前爸爸接我放学，总会把我的手揣进他温暖的口袋里，关心地问“小羽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吃好吃的”......

　　那时的我一度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但一场意外，我的爸爸永远离开了我。我想，如果爸爸还在，我们一定还像之前那样有说有笑地回家，就跟其他同学和父亲或是母亲一样。

　　我想，你一定是的吧。
　　我见过几次，小吃街南边会有一辆蓝色轿车等在那里，见你过去了，里面开车的叔叔就探着头向你招手微笑，笑容和蔼慈祥，那是你的爸爸，对吧？

　　每每这时，我就隔着人群远远望着，也只有在这为数不多、无旁人发现的情况下，我才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着你的背影，非常异想天开地想，会不会有一天我能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同行、谈笑风生呢？

　　如果暗恋有声音，那一定震耳欲聋。

　　那时的我深刻知道这不切实际的幻想就是天方夜谭，却没想到未来的今天，你会向我表白。我的第一反应是，白日梦要实现了，我们终于可以并肩行走了，但是......

　　侯明辰，对不起。

　　对不起我只能用冷漠推开你，对不起我不能回应你的喜欢，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其实我也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我不知道这份“等得起”要等多久，不知道高考结束后，我们会不会走向不同的城市，不知道这份被我亲手按下暂停键的喜欢，还有没有继续的可能。

　　但是希望多年以后的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也希望那时，我能有勇气告诉你，2018年的那个冬天，那个胆小的女孩，因为你的一句话，心动了好久，也遗憾了好久。】

　　合上日记本，安羽长舒一口气。

　　窗外的路灯还在顽强的闪烁，寒风依旧呼啸。

　　安羽拿出那封浅蓝色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梦。

　　关上照明的台灯，安羽摸黑爬上床，望着窗户的方向，拉过被子，小声说了句“晚安。”

　　晚安，这个世界。
　　晚安，小候同学。

　　.
　　接下来的很多天，他们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默契里。

　　候明辰对安羽的称呼，悄然退回了安全距离，那个带着职务意味、规规矩矩的“组长”，取代了那声让她心跳失衡的“小羽”。

　　一切似乎如旧。
　　他们依旧会在小组活动时交流，候明辰依旧会帮安羽搬发下来的沉重练习册；她也依旧会在他咬着笔头冥思苦想时，用红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详细的解题步骤。

　　只是......

　　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是冬晨未散的雾，是玻璃窗上凝结的水汽，所有的交流都停留在表面，客气而周全，却也疏离而脆弱。

　　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在空中相撞。每一次，安羽都会仓促地假装看向他身后的黑板，看上面写着的英语单词亦或是数学题，或是看窗外的流云，看它们慢悠悠飘过，平静的外表下，心里却乱得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胸腔里那颗失控的心脏，咚咚地漏跳好几拍，一遍遍提醒着她那份无法忽视的悸动。

　　那天她是如何回复的？安羽有时会恍惚。

　　阿梅不止一次蹭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小羽，你跟候明辰怎么回事？那天之后，就感觉...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她满脸都是好奇。

　　安羽眼中一抹闪过慌乱，赶紧垂下眼睑，盯着课本上的字，含糊其辞：“没什么啊，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阿梅撇撇嘴，一副“你休想骗我”的表情，用胳膊肘轻轻撞她：“得了吧！以前他看你，眼睛里有星星，亮得吓人！现在嘛……啧啧，跟电力不足、断了电的灯泡一样，灰扑扑的。还有你，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俩是不是有秘密？”

　　安羽脸颊微热，心里又酸又胀，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呀，少看点偶像剧，少胡思乱想！快做题啦！下次模考想被甩在后面吗？”

　　阿梅吐吐舌头，没再追问。

　　时间像个公正的法官，推着所有人往前走，不为任何人的隐秘心事停留片刻。

　　候明辰似乎真的收了心，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学习上。虽然成绩提升缓慢，像老牛拉车，但至少态度是前所未有的端正。

　　他们依然是普通同学，是寻常的朋友。

　　他会在安羽连续几次蝉联年级前三后，抱着作业本经过她身边，半开玩笑般说一句：“组长，以后飞黄腾达了，考上清北，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组员啊。”语气调侃但又带着真诚祝福。

　　安羽也会在他某次物理小测终于挣扎过及格时线，真心实意地鼓励一句：“进步很大啊，侯明辰。下次继续加油！”

　　侯明辰会挠挠头，回她一个明朗的笑容：“好呀组长，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那封信笺，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被时光小心翼翼地尘封起来。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它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被时光尘封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