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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斩龙吟(三) “娘要走了 ...

  •     林妙臻一时没有答话。才见了第一面就想跟着陌生人走的这种事情,一般人也不会同意吧。

      她可不是李不洄。

      想起二人初见面的情形,林妙臻笑了笑。她俯下身去,捏了捏这小孩长的白白嫩嫩的包子脸:“跟着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成蛟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眼珠子,狗腿属性上身。他一把抱住林妙臻的大腿,仰头看着她,大言不惭:“我当然知道啦,姐姐是仙女!”

      林妙臻被他逗笑了。

      朝盈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笑眯眯道:“小嘴儿真甜。”

      成蛟笑嘻嘻地接嘴:“这个姐姐也是仙女呢~两个姐姐一样漂亮!”

      朝盈被夸得心花怒放。

      林妙臻看向李不洄,欲言又止:“师兄……”这个醋坛子可是不好说服。

      出乎意料,李不洄点了点头:“可以。”

      朝盈喜笑颜开。

      林妙臻神情奇异:“咦?”李不洄被夺舍了?

      成蛟看向这长得像小白脸一样的道士,满心疑窦:他会这么好说话?

      李不洄面露微笑,冲着成蛟道:“等会儿如果遇到危险或是有妖魔作乱,正好拿你这小鬼头当诱饵。”

      成蛟脸上天真的笑容凝固住: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朝盈“扑哧”一笑。

      林妙臻无奈道:“师兄,你别逗他了。”

      “好了,正事要紧,咱们还是迅速去探查朝香山宗门内的情况吧。”她转头看向朝香山被竹林掩映的深处。

      不知何时,细雨已经停了。历经甘霖的洗礼,空气清新了不少,但鼻腔中仍然有一股残存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夜色深沉如墨,山巅上隐约可见稀薄雾气,似有血色弥散。

      林妙臻蹲下身,同成蛟道:“你如果害怕的话就捂住眼睛吧,接下来的场景也许会十分可怕。”

      成蛟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不洄,许是知道现在不是该顽皮作怪的时候,乖乖的“嗯”了一声:“妙臻姐姐,我会听话的。”

      林妙臻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孩子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朝盈拉过他的小手:“朝盈姐姐胆小,你跟着我一同走在后面吧。”

      成蛟乖乖点头。

      几人对视一眼,继续深入这座寂静无人的空山。

      道路两边亮着稀落的灯笼,这是为那些还不能在夜间视物的弟子准备的。灯火接连燃了数个时辰,有些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尽,凝下一串深红的烛泪。

      “看来这桩惨案是在夜间发生的。”林妙臻说出自己的推断。剑修多勤俭,即便是沧衡派的修士都不会轻易浪费这些物资,何况是朝香山这样的小宗门。

      李不洄点头:“你说的对。”

      朝盈拉着成蛟走在二人后头,一言不发。

      她庆幸此时是黑夜,小孩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他“看”不见那一具具倒在草丛中的弟子尸体,面无惧色地跟着三人走进这寂静的坟场。

      越往朝香山深处走,血腥味越浓重。一间间造型古朴的高大房屋层叠错落在山间,大片大片的竹林覆满山脊。一道飞瀑自西而下,穿流而过,将整个宗门劈成两半。

      林妙臻瞧着瀑布的方向:“师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她隐约能看出那瀑布上空笼罩着一团青色的瘴气。

      李不洄“嗯”了一声。他指着瀑布对角方向的巨大广场,淡淡道:“那里有数具尸首,皆被开膛破肚。”

      林妙臻神情一凝,回头同朝盈对视。

      朝盈点点头,领会了她的意思。她蹲下身诱哄成蛟:“现在妙臻姐姐和不洄哥哥要去干正事了,咱们在这里等一等他们吧。”

      蓝眼睛的小孩敷衍地“哦”了一声,依依不舍地看向林妙臻:“姐姐,你要注意安全哦。”

      “我会的。”林妙臻温和地冲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成蛟无甚情绪地望着她毫无留恋离开的背影。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云水蓝衫藤萝紫裙,身姿娉婷立如一株菡萏。真是再合适不过。

      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是她。

      很久以前,她就是这个样子,从未变过。

      成蛟抬起头,有些无神涣散的眼睛死死看着茫茫无垠昏暗的天。

      他一直在等。多等待这一时半刻的又有什么打紧呢?

      他只是想,再瞧她一眼。

      *

      目测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林妙臻同李不洄却走了许久。

      “这是修真门派中常见的迷阵。”李不洄一边破阵,一边同她解释,“专门设此阵法为了防止那些非本宗人士闯入宗门阵地。我们是外来者,自然也被此阵阻隔在外。”

      林妙臻点点头。

      沧衡派中自然也有此阵,只是她刚入山门就成了掌门祢守昂的弟子,很快被认定了身份,为护山大阵所接纳,也就没机会领略此种迷阵。

      林妙臻瞧着前头蜿蜒而过的溪流,好奇道:“朝香山的这条小河也是要汇入离烬河中的吗?”

      李不洄远远望了一眼东方:“不是。此是云水江的支流。云水江往南是……云黎关,而后才是离烬河。”

      林妙臻来了兴致:“师兄可曾听过离烬河的传说?”

      李不洄一怔:“从未。”

      林妙臻眉眼弯弯:“我与郡主娘娘夜游街巷那日,瞧见武安旧俗,许多百姓戴着鬼怪样的面具,意图与天通灵,在离烬河的尽头见到自己思念的故人。”

      李不洄听得认真,点点头。他微微低笑了起来:“我同你说过离烬河的尽头是永昼,而永昼,是魔域。”

      “我知道的。”林妙臻望着少年人明亮的眼睛,“师兄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她其实更想问,师兄怎么会知道永昼?

      李不洄的笑容莫名有些凝滞。他抬手亲昵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其实那天,郡主娘娘还和我说过许多故事。”林妙臻轻声道,“她说,许久许久以前,云黎关内还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沃野千里,却缺少湖泊。后来……”

      “后来,有一位和亲的公主即将远离故土,来到了云黎关外。她不忍心同自己的父母、情郎分离,泪水滂沱,哭了整整三天三夜,一直到哭出了血泪,死在出嫁的路上——”

      李不洄听得面色越发沉重。他唇角微颤,下意识握紧拳头,斩钉截铁道:“这是假的。”

      “师兄别打断我的话,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罢了。”林妙臻嗔怪地看着他,继续道,“苍天接连下了整整一月的大雨,雨水与泪水汇聚成了一条河流,也便是离烬河。”

      “师兄知道,那位公主叫什么名字吗?”林妙臻轻声细语地问。

      “千载已过,如今沧海桑田,想必名字早就佚散。”李不洄淡淡道,冷漠的神情居然有几分像恶毒公子陆定潼。

      林妙臻笑了笑:“也许吧。”

      郡主娘娘说,史书上记载的只有一位公主在云黎关出嫁,便是大昌朝的永嘉公主。

      “栎州之东便是上虞,再往东,是离烬河。传说公主有个情郎,是位小道士。云黎关是大昌边境,西拒昇国。公主在此与道士分离,死在此处。她流尽了眼泪,泪水便汇聚成河,名曰‘离烬‘’,直入灌愁海中。”郡主娘娘那时笑着说到。

      林妙臻彼时尚有些不解:“如何知晓死的是公主而不是道士呢?”

      郡主娘娘那时是怎样回答的?

      “从那之后,永嘉公主便在历史上失去了所有的记载。即便她没有死在出嫁的路上,也会死在云黎关外。大昌本就不欲和亲,送公主出嫁,不过是出兵的借口。”

      “而昇国,也打着同样的算盘。一个夹在母国和夫国之间的公主会如何呢?”郡主娘娘说时神情平静。除了战争的开端死亡,似乎也没有别的结局。

      她们都心知肚明。

      太平盛世也好,末世战乱也罢,首当其冲的永远是身不由己的女人。

      郡主娘娘轻描淡写:“至于那个道士情郎,想来也是子虚乌有。皇帝是个刻薄寡恩的人。永嘉公主是废后所生,自小在掖庭长大,从未有机会见到外男。”

      轮回转世何其残忍,即便是仙人化身降世,也会在一次次的重生中忘了自己的过去,也忘了自己曾经心脉相连的骨血。

      林妙臻笑了起来,眼中却带着泪花。

      “师兄,那只是个梦,对吗?”她轻声问。

      “什么?”李不洄说。

      “我梦到……”林妙臻怔了怔,“我梦到八岁的你淹死在荷花池中。”

      李不洄一时沉默:“那只是个梦。”

      那时,她问起蜃珠幻境中所见寥寥草草的一生,他说那些只是幻象。

      今日,她问起梦中断断续续所见的永嘉公主的故事,他依然说这只是梦。

      那到底,什么才为真?

      林妙臻盯着他澄净清明的眼睛,笑了起来:师兄啊师兄,你到底瞒了我多少真相?

      她知道,李不洄是为她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所见所闻所感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切,她也便越来越绝望。

      二人一时无言,并肩站在广场外,遥遥望着其中情形。

      光线昏暗,广场上黑乎乎一片狼藉,看不清晰。

      李不洄犹豫了片刻,挥手射出一道流光,点亮了周围一圈灯笼。

      山中愈发安静,只余二人浅浅的呼吸声。

      眼前是尸山,脚下是血海。断臂残肢堆成了小山,男女老少潺潺的鲜血流成了海。

      巨石垒成的广场本为派中比试的场所。数十个时辰以前,这里还在火热朝天的进行派中半年一次的试炼。

      台上站着的是勤学苦练的弟子,台下坐着的是兢兢业业的长老;围观看戏的有即将上场的内门弟子,起哄喝彩的是偷师学艺的外门弟子……

      这数百鲜活的生命,便这样轻而易举的死在自己最熟悉最亲密的门派中。开膛破肚,尸骨无存。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修真界。

      林妙臻望着这残忍的一幕心中泛起恶心。

      她捂着唇欲呕,李不洄慌忙上前扶住她的肩头。

      “妙臻。”他紧张地唤她的名字。

      林妙臻盯着眼前这张自己最熟悉的脸,却流下了眼泪。

      她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晚做的那个梦。她想起那个同上虞很像的一个小村落里的尸山血海。

      也是一样的天气,一样的可怖。

      她泪流满面,咬着牙死死盯着李不洄。她的手握紧了胸前那块长命锁。

      郡主娘娘为她梳头发换衣裳时说,越王妃前些日子也得了块长命锁,说是仿的前朝皇后陪嫁的旧物,同她手中这块倒有些相似。

      “娘要走了,惟愿儿长命百岁。”这是她那个疯疯癫癫的娘一生中同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她终于凄厉无助地哭出声来,泪如雨下。

      她说:“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啊……”

      少年道君的眼眶终于通红起来,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心上像破了一个大窟窿。

      在他的怀中,她是那么的弱小,弱小到他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把她掐死。

      她怎么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呢?

      他终于闭上眼睛,可是那里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

      “这里不是上虞。”他轻声说,“你再等一等,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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