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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斩龙吟(二) 在千百个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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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寂静无声,风也止息,只有暗流涌动。
少年道君清俊的脸庞在并不明朗的光线下忽明忽暗。李不洄莫名敌意十足,冷哼一声道:“谁是你姐姐?妙臻没有弟弟。”
他第三次开口,林妙臻才算放心,相信自己背后并无鬼魂。她觑着李不洄的神情,慢吞吞地转身,正对上一双幽蓝明亮的眼瞳。
长了一双奇怪眼睛的小孩笑嘻嘻地盯着她瞧。他生的极漂亮,白皙秀气,一对水汪汪蓝宝石似的大眼睛嵌在下巴尖尖的小脸上,睫毛浓密纤长,眼尾下垂,天生有十分无辜的神情。
他不知何时出现,又为何出现在此地。
小孩虽面容白皙,却并无死气。林妙臻暗自松了口气。
“姐姐,你终于肯回头看我了。”瞧着至多七八岁的孩子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紧紧盯着林妙臻,嗓音里平白带着几分哀怨之感。
林妙臻心中满是疑惑,蹲下身子查看这小孩子身上穿着的锦缎蓝袍是否沾上过血迹,一道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你家的大人在哪里?”
朝盈煞有介事地点头,跟着开始检查这小鬼头的后背,确认其没有受过伤。
林妙臻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足见她的关心。小孩扬起甜甜的笑脸,秀气地弯着唇。李不洄却从这纯真无邪中读出了炫耀的意味,阴沉着脸。
小孩子抬手自来熟地拉住林妙臻的胳膊,撒娇似的说:“姐姐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呢?”
“松手。”李不洄沉声道。
小孩没有理会他。
“先说名字吧。”林妙臻脱口而出,抬了抬胳膊,没能顺利挣脱这小鬼的束缚。他年纪虽小,力气却不容小觑。
“我?”小孩仰起脸看了一眼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李不洄,示威似的一把扑到林妙臻怀中。他声音闷闷的,却能听出明显的笑意:“我叫成蛟。”
李不洄握紧了手中剑,瞧了一眼神情关切的林妙臻,低垂眼帘,薄唇微抿。
成交?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林妙臻把这小孩推出自己怀中,身体好像还残留着方才被小鬼头吓到的恐惧,惊魂未定。她疑惑问:“是哪两个字?”
李不洄恶意满满,接嘴道:“是成事不足的‘成’,泥蛟得水的‘蛟’。”
小孩不满,猛地抬头瞪这不礼貌的大人:“是蛟龙得水的‘蛟’!”
李不洄悠悠回道:“什么蛟龙,我看像条小虫,满身泥巴味儿。”
“你胡说!”成蛟气得跳脚,嘴巴一瘪,瞧着竟是要当场哭嚎起来。
林妙臻有些头疼,急忙把这小孩子拉回自己面前,哄道:“快别哭了。”
她不提也罢,一提起来,小魔头开始得寸进尺。他摊开双手又把自己挤进林妙臻怀中,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嘴巴一瘪开始埋在她肩头“呜呜”假哭。
李不洄“呵呵”一笑,揭穿他的真面目:“别哭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掉。”
看戏的朝盈闻言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使劲儿憋笑。
小孩子哭声一顿,嚎得更大声了。
林妙臻被他吵的头疼,无奈地看向李不洄:“师兄,快别说了。你怎么还跟小孩子较起劲儿来了?”
李不洄瞪着这个趴在师妹肩头一边假哭,一边时不时抬头挑衅,冲着自己做鬼脸的小混球,威胁道:“再哭就把你丢到离烬河里去冷静冷静。”
哭声瞬间停住。成蛟依依不舍地从温暖带着香气的肩窝处挪开。
林妙臻仔细地瞧了瞧他的脸蛋,好笑的发现那上面确实没有一滴泪痕,果然是在假哭。可她不忍心苛责这么小又这么可怜的孩子。
“成蛟,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林妙臻正色问。
成蛟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向上飘忽了一瞬:“我,我是来找我姐姐的。我和她走散了……”说着,这孩子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雾,大颗的泪珠要落不落,瞧上去可怜巴巴。
林妙臻并未轻易上当:“你姐姐?你姐姐是什么人?她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子?”
从李不洄的反应来看,这小孩应该不是什么有害的……东西?没有坏心思。可他稚子之龄,且手无缚鸡之力,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刚刚发生惨案的朝香山上,行径十分可疑。
成蛟瞅着林妙臻,眼睛一动不动:“我姐姐她、她长的可漂亮了!她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长的;皮肤白白的;身上香香的;嘴巴,软软的,很软……嘿嘿嘿。”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唇角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林妙臻:“……”最后这个形容词真是太怪了。
林妙臻无语想要扶额:“这些特征都太笼统了,没有什么显著的特点吗?”
“有啊!”小孩笑嘻嘻道,“她长的就像仙女一样!”
朝盈“噗嗤”一下笑出声:“你这小孩子说话真好玩。”
“真的!我说的是实话。”他一本正经道。不知想到了什么,成蛟慢慢红了脸。他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正盯着他瞧的林妙臻,又“嘿嘿”傻笑起来。
李不洄见不得他这蠢样子,忍无可忍“噌——”地一声拔出长剑,横在这小孩身前:“不得延误,速速解释清楚!”
成蛟被他吓了一跳,不满地大声嘟囔:“干嘛这么凶啊!你拔剑干什么!”
李不洄虽然拔了剑,可并无杀气。林妙臻很放心,并未阻拦。
小孩看了一眼似乎快失去耐心的林妙臻,认真道:“我姐姐是朝香山中新入门的弟子,她名叫……”
成蛟顿了一下,扫了一眼依然横在自己面前雪白的霜刃,继续道:“她名叫‘霜客’。我和姐姐的父母早亡,他们是病死的。后来,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相依为命。三个月前,她被朝香山的仙君选中,成为外门弟子,不得已离开了我……”
李不洄收剑入鞘,寒光一晃而过,听着这些俗套的故事,少年仙君面上无一丝波澜。
成蛟的神情黯然下来,眼含泪珠瞧了一眼听得专注的林妙臻:“我年龄尚小,且是外人,还不能随姐姐入宗门,便一直独自在山下等她。今天……今天本来是我和她约定好要一起见面的日子。可是她,却失约了!”说到后头,他莫名愤怒起来,眼眶泛红。
“姐姐你说,她为什么会失约啊?”成蛟笑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妙臻,稚嫩的面容在幽暗的夜中竟有几分凄厉。
他静了一息,平静道:“我恨她。”
林妙臻心头莫名有些难受。她环顾四周,已近朝香山的大门,隐约可见几摊血迹,还有几截青色的碎布。大约是部分弟子想要逃出宗门寻求外援,可是还没来得及踏出正门,便被凶手截杀了。而成蛟的姐姐,大约也是逃脱不过,真的死在了这场劫难里。
朝盈亦皱起眉,玉白的小脸上满是不忍与担忧。她轻声道:“这里出了意外。成蛟,你姐姐她,也许不是故意爽约的,也许她已经准备去见你了,可是……”她不忍说下去。
“什么意外?”成蛟转头看向朝香宗高大的山门。白玉砌成的碑身在深沉夜雾中若隐若现,似千里孤坟独立,倍显凄凉。
真是奇怪。这些修仙的宗门,怎么总是喜欢把这门头修的这么高这么远呢?
他不喜欢。他真的不喜欢。
小孩笑了起来,稚嫩的童音里满是冷漠与平静,似乎这万分之一的死讯只是属于一个陌生人:“她死了。对吗?”
从成蛟对于姐姐的形容来看,他应当是非常眷恋着她的。可面对她的死讯,他又如此冷静。
又也许不是冷静,而是早在千百个日夜的煎熬、挣扎、折磨、仇恨中磨灭了情感。
“这只是一种可能。”林妙臻明白自己的安慰有些苍白无力。她再一次蹲下身子,将这个有些奇怪的小孩揽入自己怀中——像李不洄时常抱着她那样温柔而亲密。
“也许姐姐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你呢?”她轻柔地说,“也许她也在等你找到她。”
小孩没有回答。
他用小小的身躯抱紧了林妙臻,闭上眼睛,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很久以前,他的泪水就流干了。
他抱的时间有点久。李不洄冷静道:“松开她。”
林妙臻看了一眼不大高兴的师兄,冲他讨好的笑笑,顺从地松开手让这可怜的小孩退出自己怀中,道:“他还是小呢,是个小孩子。”
李不洄盯着小鬼头稚嫩的脸,同他对视,双方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不服气。他抿唇,抬手把已经站起身的林妙臻拉回自己怀中,看向她的眼睛,委屈道:“你不会喜欢我了吗?”
林妙臻满脸疑惑:“什么?”
又来了。朝盈内心吐槽,拉着懵懵懂懂的成蛟转过身去,笑眯眯地哄道:“你把眼睛闭上吧。”
成蛟不解,尖尖的小脸上眼睛睁得圆溜溜:“为什么?”
然后他就听见“啵”的一声,十分响亮。小孩子呆住了。
得,说慢了。朝盈无奈。这几日,这两个人时不时就要来这一出。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你怎么能这样!”成蛟愤怒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看了看摸着脸蛋有些茫然的林妙臻,又看了看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得意洋洋的李不洄,嘴巴一瘪就要哭。
朝盈面露微笑。林妙臻一瞬间清醒,头皮发麻。
“妙臻不喜欢爱哭的人。”李不洄慢悠悠道,“这样的人也不像是男子汉,没有英武气概。”
成蛟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眼含泪水楚楚可怜地望着林妙臻,活像是被抛弃的小可怜。
李不洄说:“时间不多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他幽蓝的眼睛。
小孩安静下来,拉着林妙臻的衣袖,期待地仰起脑袋:“姐姐,我没有姐姐了。我能跟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