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鬓珠尘（十） 他所有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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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妙臻翻了个身，泪珠从脸颊边滚过。窗户未关，夜间的风带着凉意，尚有一股东西烧焦了的糊味。
月亮不知何时从乌云中探出头来，像一道弯弯的小船挂在天边，一笔一划都勾着娘的心头肉。
天地间静悄悄的，仿佛连蛙和蝉都忘了鸣叫。
她起身穿鞋，摸着黑一路走走停停，招猫逗狗，走到了花园里头。
大半霁雪花树已被焚毁，只剩些残根苟延残喘。这没什么可惜，本就不是凡尘物，总要回它该去的地方。
莲花池旁是一道竹林，林中有微黄光线，一灯如豆。紫袍金冠的少年独坐其中，自斟自饮，虚席以待。
林妙臻此时看他，满眼平静，只道：“陆公子。”
他似乎这才发现她的身影，从迷惘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抬眼瞧着来人。
像，又不像。
嘴巴不像，下巴也不像，眉毛是一样的，眼睛……倒是生得像他。
紫袍公子又闷头饮下一杯酒，有些醉了。
他盯着林妙臻，盯着盯着就伸手在自己怀中摸索起来。
林妙臻不欲同醉鬼打交道，拔腿正想走时，陆定潼叫住了她：“这个给你。”
林妙臻接过东西一瞧，那居然是一枚折好的平安符，黄纸红字，绑着红线。
倒像是在哪里求来的东西，不算贵重，可平白拿人东西算什么？林妙臻有些犹豫。
陆定潼经冷风一吹，似乎清醒了些，平静道：“这是我母妃在观里求的平安符，你收着吧。”
是越王妃的好意，林妙臻便不再犹豫，将那平安符放在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
临走前，她像陆定潼先前那样，随口道：“夜深了，早些休息。”
一夜无话。
林妙臻回去路过那莲池时，没有任何动静。池中妖物早被斩渊一剑打散，那个溺水而死的孩童也再没入她梦里。
她不想回住所，漫无目的地在这偌大的越王府中闲逛，逛着逛着便明白自己对这座宅邸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是大昌旧都皇宫的旧址。
史载定德帝践祚第二十八年秋日，帝命永嘉公主和亲昇国，公主刚达边境，两军便起了冲突，议和之事作罢，重燃战火。
再后来，定德帝迁都奕京，中都也变成了武安郡。
历经百年，曾经高大华美的宫室在战火中化为断壁残垣。后越王赵齊依照梦中所见规制重修府邸。
可错过的终究错过，再也回不到过去。游旧时殿阁，见旧时景物，又有什么用？
故人已逝，留下的不过是遗憾。
*
羿珩出了越王府，却并未回荒天原，只往东去，围着栎州和澹州打转。
在两州边境，他遇见了这辈子都不想再遇见的人。
朝盈，还有那个他曾经欠了一场情劫的贺芳归。
宛如双生的一对女孩子在山林中穿行。如果不是他曾经在朝盈身边待了那么久，恐怕也无法轻易分清这二人的区别。
羿珩对朝盈，总有一丝亏欠。他为着那个辗转不甘千年的目的，埋伏在她身边，是有所图谋。可人非草木，朝盈对“小红”纯粹的好，也让他动容。
然而这些动容，并不足以令他放弃为之努力千百年的目标。那日从贺芳归痴恋的傀儡中找出最后一缕残魂，他才终于能够确认，自己寻找了许久像月光一样的公主，不是早早来到沧衡的朝盈，而是被李不洄带上山的孤女林妙臻。
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可如今，他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好好的站在他面前，却说他认错了人。
她不认得他。又或许，是不想认得他。毕竟，他曾经那样恶劣的对待他的公主。
羿珩躲在树上，怔怔看着下头的两个女孩子分别。
朝盈拉着贺芳归的手道：“长生观诸事已了，孩子们也都安顿好，我该去寻妙臻和不洄师兄了。”
贺芳归一改锦衣华服，穿得简朴，素净的脸上带着些别扭：“一路顺风。明日我也要陪爹、陪他去绛州……”
绛州是苦寒边地，多为流民罪人所居。吴达虽是罪恶滔天，可到底养她一场，奉养他百年终老，也算还了这十几年恩义。
贺芳归瞧着对面同自己长得一样的少女，明白她们终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朝盈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女孩子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贺芳归的脸庞在晨曦的沐浴下蒙上了一层轻纱，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两个长得这么像，究竟是什么关系？”
朝盈扭头，望着她明亮坚定的眼睛。
她说：“我下山前，师父同我算过一卦。我生来便魂魄不全，三魂七魄有溢散之相。皆因我前世曾是一位剑仙，却不幸身死道消，被人打得魂飞魄散，遁入轮回。后来有那么几缕残魂转世时不肯回我这里，带着我前生割舍不下的爱恨附着在别人身上，于是，便有了与我容貌相同的你……”
修真本是逆天之举，成大道却要顺应天意。这二者并不矛盾，修真之人大多不信命数，却也有专攻此道开宗立派的天枢宫。朝盈的师尊灵药山长老况天宿是沧衡派中为数不多对卜筮有所钻研者。
可他只算过去，不算未来。
羿珩的注意力却全在那一句“皆因我前世曾是一位剑仙”上，他茫茫然看着足下碧浪滔天的林海，又茫茫然仰头看着天上灿烂的太阳，耀眼的光辉几乎令他眩晕。
他身形晃了晃，咬着牙掐诀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他为“团团”那一世时，做过许多错事。
*
五百年前，大昌边境。
还不叫“羿珩”的狐狸第二次化形失败，一头从山顶上栽下来。这一次，它没有幸运的掉到某个庭院的角落，十分倒霉地滚进一座营地的帐篷边。
它是个没读过书的狐狸，靠着仙女交给它的口诀修炼，餐风饮露的长大，却也知道知恩图报这个道理。小公主救了它，自己都吃不饱，却还想着节省口粮养大它。
公主的境况愈惨烈，它想要修炼成人形的想法便越强烈。只有变成人的模样，才能好好的报答公主。
可是冷宫实在不算是个适合修炼的好地方，它依依不舍的告别了公主，追逐着灵气旺盛的地方修炼，一路赶到大昌边境，直至今日。
它又一次化形失败了。
狐狸很懊恼。狐狸没文化，不知道这个修炼的功法是要破而后立，一次次失败的突破，只会让自己更强大。它只顾着伤心自己没有办法再见到公主了。
凡人的寿命不过短短数载，公主身上更是常年一股子黑沉沉的死气，总让它想起自己曾经的邻居——那只还没来得及化形便病死的小兔。
它也是那样的柔软可爱，会在冬天伸着懒腰晒太阳，在秋天分给狐狸甜甜的果子。它不像自己那样幸运，得仙人点化，开了灵智，学了修炼的术法。它只是偶得苍天一点垂怜，饮了过路仙人的灵泉，这才有几分灵台清明。
可这一星半点的垂怜，并不能叫它长久的活下去，不能再晒着月光，在小溪间玩耍。
越在这尘世中挣扎，狐狸愈发想做人。
深夜，它躲在军帐后头，漆黑的泥巴糊满身，假装自己是一从草，听见里头人类在叽叽喳喳的议论。
“昌国皇帝修书一封，送了他最珍爱的女儿来和亲，想要议和。”苍老沉稳的声音说。
“哼，什么最珍爱的女儿？我都打听清楚了，那公主分明是被他关在冷宫里的废后生的！我看他根本没有议和的诚心。韩将军，依我看……”暴躁的将军一拍桌案，声音震天。
营帐里的人类争吵不休，狐狸不胜其烦的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在听见昌国来的公主时竖起了耳朵。
“如此，那便定下。后日，宋将军同三皇子殿下前往云黎关迎亲，接昌国公主入朝。我与韩将军在阵后布署埋伏。”苍老的声音似是成竹在胸。
“末将听令。只是，三皇子的病情越发严重了，他后背中箭，伤口化脓加上高热不退，怕是捱不过今晚……”青年语气温和。
“无妨，本就是走个过场。找个副将，扮作三皇子的样子，将昌国公主接进来便是。”苍老的将军摆摆手，宽阔却颓驼的背似连绵起伏的山脊，影子在烛火的憧憧下似遮天蔽日的黑云，“本就是个诱敌深入的幌子，那永嘉公主迎进来杀了便是，正好祭旗……”
狐狸本在欢喜将要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公主。可它没料到，人族已经自相残杀到了连同族都不会放过的地步。它想救公主，可它自己只是个连化形都不会，空有一身魅力的没用狐狸。
狐狸很聪明，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想起那几个人口中提到的快要死去的皇子。
想它也是在皇宫里住过一阵子的高知狐狸，自然明白这皇子身份的好处。
既能见到公主，又能暂时借这皇子的身躯活出个人样儿。狐狸美滋滋地想：我是全天下最聪明的狐狸！
它动作轻巧地溜到三皇子的营帐里。那个模样秀美的青年将要死去，口中含着最后一口殃气，满眼泪光，是对尘世的眷恋。
狐狸找准时机，趁着三皇子死去帐中大乱的当口上，来了出借尸还魂。
它把自己的三魂挤进这具将死未死的躯体里，七魄仍然留在那小小的狐狸身体里。
虽是暂住，夺舍的滋味并不好受，狐狸痛得想要打滚。可一想到能再见到公主给她报恩，心底又生出无限勇气。
第二日，三皇子殿下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昇国军营。而羿珩，也自此开始了作为“人”的短暂一生。
他所有的爱恨情仇，七情六欲，也许是自那一日开始的。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鬓珠尘（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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