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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鬓珠尘(九) 可“圆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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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定潼这时才又有表情波动,拧眉问:“郡主怎么了?”
李不洄瞥了他一眼,不想回答。
林妙臻戳了戳他的腰。他反手将人捉住,露出个浅淡笑脸:“她困了,在后头的马车里睡着了,很快就能到家。”
陆定潼颔首,没管这院子里的热火朝天,抬腿往外头走。这是要去门口候着接人了。
林妙臻这才放心,假装没看到“李湍”自李不洄回来后便一直花花绿绿不断变化的脸色,捏着师兄的手撒娇:“师兄你看,这火怎么灭不了了?我用了你教给我的唤水决,可是不起作用。”
顺着林妙臻所指的方向看去,一片燃了半边的霁青色花瓣打着旋落下。
李不洄眉梢微动,目光却瞥向火光中独善其身的莲池。那花开得正盛,在火光中摇曳着身姿。
见林妙臻眉头微皱,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叫这愁绪散开:“不妨事,有师兄在呢。”
“好!”林妙臻欢欢喜喜地应了,抱着李不洄的胳膊不撒手。
他有些无奈,抬起胳膊看着挂在自己臂弯上的林妙臻,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大树,被猴子抓着荡来荡去。
李不洄把人半搂入怀中,哄她:“乖,快松手,让师兄先来收了这妖物。等妖收完了,你想抱多久抱多久。”
林妙臻这才依依不舍的松手,后退几步,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师兄放大招。
这次的妖物显然有些棘手,斩渊泛着蓝光幽幽漂浮在半空中,李不洄双手结印,发丝衣袖被风吹得飞舞起来,神情凝重。
缕缕幽光汇入莲池中,婀娜多姿的莲花扭动着身躯。
羿珩悄无声息地走到林妙臻身侧,声音中带着几分酸涩:“你很喜欢他。”
这话的语气介于疑问和肯定之间。
林妙臻没有扭头看他,大大方方的承认:“是,我很喜欢李不洄。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只会喜欢李不洄。”
她声音轻柔却满是坚定,目光只专注地看着她心爱的情郎。
羿珩侧首看她在幽光中更显温柔的脸庞,不知怎么的便失了同她谈起那些前世的勇气。
他扭头盯着莲花池,若有所思。
莲池中的荷花影子扭着扭着张牙舞爪起来,汇聚成一道身形优美的女子倩影。她被花簇拥着,穿着火红色的华服,端坐在莲花间。
另一头的荷叶抖了抖,从底下淤泥中生出一根化作白骨样的小拇指。白骨吸收了灵气,抖了抖长出皮肉,身形拉长,在月光中化作一道白袍少年的影子。
这一男一女两道鬼影,便隔着半个池子“遥遥”相望。
林妙臻竖起耳朵,正待一听这痴男怨女间的故事,李不洄却抬手翻转剑身,弹出两道剑气,霎时将那鬼影打散。
“不过是荷花成了精。”李不洄轻描淡写,将被幽光灼烧了一点的指尖往背后藏了藏。
林妙臻顿感没趣,扭头看了看李不洄,又看了看快要烧塌掉的书房。
那意思很明确。
李不洄失笑,隔老远温柔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掐了个诀。
半空中的斩渊身躯发着耀目的白光,化为一条巨龙,张着血盆大口“啊呜”一口吞下大半个火球。
林妙臻笑眯眯看着这一幕,心想我们小元还会这一手?不知道还会不会刮风下雨?
越王府上空那一大团火被斩渊摄去了大部分热量,只剩下点零星火焰没有消散。
仆从们忙得热火朝天,见火势总算小了,心里头松了口气,没有去想这火究竟是怎么灭的。
剑灵化作的灵龙许久没有被放出来玩耍,它欢快地扭着身子,上天入地的胡乱舞动,灵活的像蚯蚓。
“斩渊。”李不洄轻斥一声,那龙便不情不愿地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把自己的身形缩小缩小再缩小,像一条蛇那样,一股脑地冲刺进莲花池里。
它闷头钻得太猛,带起的泥浆差点飞溅到林妙臻鞋子上。
李不洄皱眉,走到莲池边同自己的剑“斗嘴”,实际上单方面数落它。
林妙臻被这一幕逗得乐不可支,蓦然想起自己在蜃珠境里曾做过的梦。
那些梦是怎么样的来着?
她盯着在莲池里耍赖打滚的斩渊,想起来小道士元郎那把会口吐人言的剑,还有……她曾经养过的,长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的狸奴团团。
羿珩依然失神地望着莲花池,脑海中满是迷雾。
他一直想要找到她,可是找到她之后又能怎么样呢?她不愿意长长久久的同他在一起。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林妙臻的声音自背后幽幽响起。
羿珩吓了一跳,扭头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假名字:“李湍。”
林妙臻盯着他那双眼睛,蓦然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是因为你曾经叫‘团团’,是不是?”
李湍,团,湍。羿珩取的假名字颇有心机的跟了永嘉公主外祖家姓。
羿珩没想到林妙臻会主动提起自己最忌讳的有关前世话题,下意识张口想要辩驳,可看着那双眼睛,说出口却硬生生变成了“是”。
他憋红了脸,活了几千年的人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羞涩,单单只瞧着林妙臻,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林妙臻扶额叹息,盯着他的目光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妙臻。”李不洄“恰到好处”的出现,霸道地将人手拉住。
林妙臻乜斜他一眼,继续冲着羿珩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从前……”虽然不知道这个从前是多久以前。林妙臻想。
“我从前是养过一只叫做‘团团’的宠物,可那是猫。而你……”林妙臻用眼神比划了一下,“你是狐狸。”
羿珩的眼睛亮起,有些兴奋,迫不及待地同她解释:“不是的,我就是狐狸,你那个时候年纪小,不认得——”不认得狐狸和狸奴的区别。
“而且。”林妙臻叹了口气,不礼貌的打断羿珩的话,握紧藏在袖中与她十指相扣修长的手,“我已经有李不洄了,不可能再喜欢旁的人。”
李不洄和师妹手牵着手,没有言语,居高临下的看着羿珩,唇角不自觉的勾起弧度。
眼神中都透露着得意。
羿珩被拒绝的失魂落魄,他唇角动了动,想要喊“公主”,可是没有出声。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羿珩不甘心地问。
林妙臻摇头:“没有。”
羿珩不相信:没有,怎么会拒绝我呢?
他眼神复杂的盯着林妙臻,轻声道:“我会一直等你的,公主。”等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说完,自己飞身化作一道流光走了。
李不洄冷笑补刀:“这辈子都没可能了,滚吧你!”
小嘴淬了毒一样,林妙臻笑眯眯地看李不洄凑过去的嘴,一把捏住他的右脸颊,冷笑:“你瞒得我好苦啊,师兄!”
李不洄瞪大眼睛,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在说什么呀师妹?”
林妙臻定了定神,松了手才要开口,却听得外头一阵喧哗,想是栎阳郡主回来了。
她给李不洄一个眼刀,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李不洄接收到了信号,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他自己琢磨了一下,想的心神荡漾,美滋滋跟上林妙臻的脚步。
林妙臻来到门口时,陆定潼正把昏睡的栎阳郡主打横抱在怀里,抬脚要往院子里走。
二人目光交涉一瞬,错开后,陆定潼低声道:“今日事忙,早些休息。”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合时宜的关心。
林妙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乱了阵脚,搅得自己不得安枕,半梦半醒间,她又沉入那个荒唐又真实的梦境。
*
永嘉公主妙臻自小在冷宫里长大,陪伴她、能照顾她的只有一个眼睛耳朵都不大好的老嬷嬷王氏。
她的母亲自生下她后便失了魂儿一样,疯疯癫癫,不能与之言语。
三岁以前,妙臻的天空局限在冷宫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她没有玩伴,每日的游戏除了数着天上的白云,就是拔着地里的野草,只有那些弱小的生命与她为伴。
王嬷嬷很忙,年老体弱,还要照顾疯了的主子,不知事的孩子。
帝王把废后关进这座院落里,便几乎真的对她不闻不问。
她生产那日是个秋天,更深露重,帝王一手拢在袖中握着毒药,立在院中站的笔直,肩头接了一夜的风霜。
第二日清晨,孩子刚啼哭了两声,他便赶去上朝。
王嬷嬷恨死这个无情无义的帝王,她年纪越大,耳朵越不好使,对他的诅咒也更加恶毒。
“叫这遭瘟的东西生男不举,生女……”王嬷嬷对着月亮求神,看了一眼躺在自己臂弯下睡的香甜的妙臻,接着咒骂,“生女一辈子都不喜欢他!”她咒他断子绝孙,除了自己的妙臻。
没有什么能比诅咒一个帝王无儿无女更恶毒的诅咒了。可王嬷嬷也许是心不诚,这诅咒并未灵验。
妙臻成了公主,见了高大华美的宫室,吃了美味的点心,才知道自己还有许多兄弟姐妹。
可她并不喜欢这些没用的东西,兄弟姐妹是什么?能吃吗?还没有她从前捡的狸奴有用嘞!起码能拿来暖脚。
那大约是妙臻六岁时发生的事情。她长高了,平时也能帮嬷嬷做些事。
某一日拔完了菜地里的野草,她倒在地上休息时,就看见隔壁院子的角落里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动物。
一开始,她是循着打牙祭的想法找过去的,动物受了伤,似乎活不了多久。等它一死,她们母女三人也许就能饱餐一顿。
王嬷嬷揪着小东西的后颈皮看了半天,用混浊的眼睛仔细打量它的花纹耳朵牙齿爪子,最终下了定论:“这是只猫。”
猫的肉不好吃,酸。若吃了得病,这冷宫中可没有人能医治。
妙臻有些遗憾,已近冬天,这小东西身上暖呼呼的,若能救活,抱在身上做个暖手壶似乎也不错。
她把这“猫”留了下来,每日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剩饭剩菜养着,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团团”。
这是王嬷嬷最期盼的事情,团团圆圆,一家和美。
可“圆圆”又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