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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鬓珠尘(四) 缘何不可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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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愿意娶你。”陆定潼语气平静,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院中静了一瞬。
栎阳郡主抽回自己的胳膊,反手一耳光甩到他左脸上,留了个对称的巴掌印:“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陆定潼是个怪胎,生来便没有太多情感。即便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也是反复无常。对着旁人,更是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一昧按着自己心中的章程行事,从来规行矩步,不留余地。
疯子说疯话,倒也正常。她跟个疯子置什么气呢?
栎阳郡主说服了自己,转身就走,毫无留恋。
陆定潼不大理解她为何要愤怒。
姻缘天定,嫁娶之事乃循天地伦常。世间万物自有终始,生老病死亦是自然常理。结缡需有情钟,他对她有情,缘何不可为夫妻?
姻缘注定,缘何不可算善因?
既是天命,缘何不能结善果?
他参不透。
“李湍”来时,陆定潼正静坐暗室中,垂眸苦苦思索。
他见了一袭红衣的袍角,起身拱手一礼,颔首道:“焚烬兄。”
羿珩以道号为字,诓了这凡人许多。
李湍回礼,他脸上时常带笑,为人和气,只假装看不见紫袍少年脸上的巴掌印,关切问:“定潼为何事烦扰?可是王府中琐事缠身,忙不过来?”
“政务虽多,却也忙惯了,不算烦扰。”紫袍儿郎背手踱步,端的是一派风流清贵模样,“只是舍妹婚事未成,我心难安定。”
李湍试探道:“定潼与郡主并无血缘,又有一同长大的情分,今日看来,焉知不是姻缘注定?”
陆定潼却摇头,指着自己的俊俏脸蛋给他看那两个鲜红的掌痕:“她不肯。”
李湍眉上青筋跳了跳,一时无言。他面容抽搐了一瞬,从牙关里挤出声音问:“定潼,你是怎么想的?如今是何打算?”
“此事未了,恐我无法安枕。”陆定潼道,抬手四平八稳地为李湍斟了一杯清茶,“舍妹意志坚定,若偏要勉强,只怕——”
他一怔,眉头皱起,眼中莫名闪过一道泪光,声音低了下去,近似呢喃:“只怕她不再见我……”
爱也好,恨也罢。他什么都不怕。只要她还记得他,认得他,见得他。
羿珩活了千年,自诩清醒通透,对凡尘俗事上也看得豁达。只有这陆定潼,行为处事上总叫他看了想皱眉。
他晃了晃脑袋,那上头凡人瞧不见的狐耳一只立起,另一只耷拉着。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定潼,你实话告诉我。对于郡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对她,可有抛开兄妹之外的情意?”
你喜欢她吗?
你念着她吗?
这问题叫陆定潼有些茫然,他低头,抬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这里仍然在跳动着,他的心告诉他,他无时无刻不在深切地思念着她。
可见到她后,他清楚的知道,他再也无法爱着她。
只因很久很久以前,为了再次见到她,他早已抛弃了那些会让他变得软弱的东西。
*
定德二十七年的冬天来的太早。
金秋十月,一场大雪自天而降,压垮了都城郊外绵延百里的房屋。
坊间里都说:皇帝遭了天谴,历经数年,终于得了报应。
可这因果没应在他自己身上,反害了黎庶百姓。
这邪风从民间一直吹到内廷,李妙臻听了传言,只是淡淡,提着水桶,摇摇晃晃回到小院。
她力气小,等把那桶放好,水只剩下大半,印着一张苍白瘦弱的脸。
她劈柴烧水,沉默地伺候母亲洗了脚和脸。
一年前还有王嬷嬷能陪她说说话,可嬷嬷病逝后,这里愈发安静。
母亲生她时遭了大难,几乎魂归酆都,此后便再无言语,只终日盯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怔然出神。
入夜寒风呼啸,破破烂烂的门窗无法抵御寒冷。妙臻熄了灯,方要安寝,外头却一片哗然。
宫女太监一窝蜂涌进来,只差锣鼓喧天,按着妙臻跪地叩首。
圆脸细长眼的大总管念着圣旨,旨意上说,封她为永嘉公主,和亲昇国。
“那我娘怎么办?”她问。
大总管一愣,瞧了瞧蓬头垢面疯疯癫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废后,陪笑道:自然是与公主同出冷宫。
这些年间,陛下广纳嫔御,每一个年轻女子的样貌,都同冷宫里这位娘娘十分相似。
所有人都悟不透陛下的意思。
要说还喜欢她,可陛下从未动过把废后接出冷宫的心思。
可要说不喜欢,这世上但凡有人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像她,陛下都待她十分宽容。
除了这位新鲜出炉的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生得并不像她曾经艳丽灼人的母亲。她似一株菡萏,气度清雅幽柔,眉眼间总笼罩着蒙蒙烟雨般,多情动人。
当然,这是她没开口时,给人的错觉。
永嘉不像她母亲,是世家大族里千娇百宠教养出的闺秀,所以陛下不大喜欢她。
这对父女初见面时,是在陛下处理政务的立德殿。
永嘉被宫人领着入了殿中,一路踏着光滑可鉴的金石地板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脚一崴摔出个大马趴来。
她害怕出丑,却未注意自己身上穿着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是同这座华美的宫室有多么格格不入。
殿中十分安静,只有陛下御笔勾画着朱批的细小声响。高大的铜炉中,燃着不知名的袅袅香气,熏得满室暖烘烘的春意盎然。
永嘉昂着脑袋,一眼就望见了高大玉座上那个看不清面容,静如深海的陌生帝王。
宫人躬身行礼,用细细的不会惊扰飞鸟的嗓音通报:“陛下,永嘉公主到了。”
帝王伏案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玉笔,从华光璀璨的珠链后探出目光仔细地打量她。
宫人行完礼后便自觉退出,这偌大宫室中央,孤零零地站着一个衣裳单薄的女孩子。
她生得很瘦,脸上没有多少肉,瞧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蓬头垢面,一片污秽。
帝王几不可见地拧眉,含着威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永嘉,你见了父皇,为何不参拜?”
“父皇是什么东西?”女孩儿脆生生地开口,惊得一片哗然,“我活了十六年,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放肆!”作壁上观的内廷大总管没忍住轻斥了一句,“公主不可无礼。”
帘后突然传来一声女孩儿愉悦的轻笑。
永嘉顺着声响望去,这才发现高大的帝王身侧还站了个粉裙蹁跹,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正给他磨墨。
帝王一怔,却并未生气,问永嘉:“那你以为,你这十六年来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自然是靠嬷嬷和母亲。”永嘉答得一板一眼,“是母亲生下了我。是嬷嬷和母亲把我养大。”
“哦?”帝王竟笑了,“永嘉,那你可知,你父亲是谁?”
女孩儿平静瞧他,不知怎的,帝王却似从那稚嫩的目光中看出几丝不屑。
她说:“我只知母,不知父。”
“姐姐怎能这样说呢?”珠帘晃动,影影绰绰间,宫人打起了帘子,一位少女娉娉袅袅地走近,“父皇听了,可是要伤心的。”
其实也不算少女,她身量未成,却涂脂抹粉,打扮得光彩照人,珠缨宝珞恰如其分的堆在发间脖子上。
虽然很美,可永嘉却不由为她纤细的脖颈担忧。
见永嘉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小姑娘心中鄙夷:果然是蛮野粗鄙之人养出来的女儿,也是一样的见识浅薄。
她堆起甜蜜的笑容,乖巧行礼:“怀淑见过姐姐。永嘉姐姐,我是你三妹妹呢!”
永嘉没有理会她,扭头问帝王:“三妹妹?陛下,我有几个姐妹?”
陛下没有回答,静静看着她的脸庞,不知在想些什么。
怀淑公主笑着上前,亲热地揽着永嘉胳膊:“姐姐,父皇有三子五女。其中两子一女是我母亲孙贵妃所生。姐姐是父皇长女,你有三个弟弟,四个妹妹,我,是最小的一个妹妹。”
陛下这时开了玉口,淡淡道:“你生得并不像你母亲。”
怀淑公主一怔,扭头一看,自己这个便宜姐姐居然同父皇生得有五分相似!
她有些嫉妒,愤愤拧着自己手中的帕子。
永嘉不接话,陛下也不再开口,自己低头提起笔,又在写着什么。
怀淑公主在原地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亲手去案上端了一盘精致的糕点。
她热情殷勤捧着那一小盘点心献宝:“姐姐尝尝,父皇宫中的玉露霜可是一绝。”
永嘉确实饿了,也不拒绝。她伸手去抓,那糕点堆得满满当当,一个不留神便有一块糕点被她笨手笨脚地挤下去了,一骨碌掉在地上,滚进一把雕花木椅的底下。
怀淑公主瞥了一眼永嘉粗糙带着伤痕的手背,并不在意。
永嘉把手头捏着的糕点一把塞到嘴里,立刻趴下身,像狗儿一样跪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去掏掉在椅子下面的那块糕点。
怀淑公主看着她的动作,大为震惊,端着一盘糕点惊呼:“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你若饿了我这儿还有,何必去捡那地上不干净的?”
她话音刚落,永嘉已经利落地拿到了糕点,瞧了那上头并未沾上灰尘,毫不嫌弃地塞进嘴中,三两下咽了。
“我吃不饱饭。”她平静地说。
怀淑公主难以想象,在这座天底下最漂亮的宫室中,还有人会吃不饱饭。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天下之主的女儿。
她觉得这是永嘉母女用以争宠博取父皇喜欢的手段。
“姐姐别说笑了。”怀淑打着马虎眼,笑笑又想开口。
帝王却抬手,挥退了她:“怀淑回宫去。”
小姑娘有些不甘心,咬唇瞪了一眼她那酷似父亲的便宜姐姐,很快离去。
永嘉站得累了,不安分地扭着脚,盯着自己用碎布草草缝过却又开裂的布鞋。
她的绣工没有嬷嬷的好,缝什么东西都弄得歪歪扭扭,难看极了。
“你讨厌我?”帝王盯着她垂下去的脑袋,一字一句问。
她的发髻也梳得歪歪扭扭,难看极了。方才她和怀淑站在一起,简直是云泥之别,哪里像一对亲姐妹呢?
更不像一位公主。
“皇帝陛下。”永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就是这个人给了她一半的生命。也是这个人,成了她母亲一切绝望的源头。
“我的母亲是个疯子。”她说。
“她刚刚生下我时还没有疯。”
“她后来,经历了什么?”
“是谁,让她变成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