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吹吹痛痛飞 ...
-
虞喜飏不想让仝小会听见动静进来说他,他拽纸巾给迟河擦眼泪,迟河的脸蛋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血丝,看上去邋里邋遢的。那是去年冬天冻的,迟增浓没注意,大雪天太冷了,迟河连哼唧也不会,等迟增浓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迟河爬到虞喜飏怀里,他坐虞喜飏腿上,很快不哭了,他哭的舒坦,眼泪把痛苦带走,也许孩子是天生的同盟。他主动接近虞喜飏。
虞喜飏推他道:“下去。”
迟河揪虞喜飏的外套,拖长音嗯~了声。虞喜飏垂眸,迟河自顾自的往他怀里拱,虞喜飏讨厌小孩子,尤其讨厌爱哭的小孩。这都怨虞建洲让他跟低龄儿童下棋,他总是把别人家孩子下哭。在这方面,他从来不留情面。
“你乱钻什么?”虞喜飏眼看迟河钻进他的外套里面,他甚至能感受到迟河身上幼兽一样的体温和气味,伴着尚未陈旧的饭气,贮存在食道,又通过呼吸拂出来。一股狗儿味。
迟河窝在虞喜飏怀里不说话,虞喜飏撕巴两下没把他撕巴开。
很快迟河睡着了,虞喜飏在十九道的册子上记他跟琼林那场棋,时间久他会忘记,大赛回来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复盘,随后记录在册。
琼林还没冲段,现在是业余5段,每年的冲段赛也可以用那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形容,尤其是像琼林这样的家庭,这个阶级,想要培养出一名国手,可谓是难上加难。
如果要虞喜飏来评价琼林的棋,他可能会给出浮躁二字。琼林无疑是聪明的,没点天资走不到这一步,他相信琼林也摆过李昌镐的谱,因为李昌镐的官子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琼林没他吃得深。虞喜飏从摸棋那刻起就明白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这个道理。所以虞建洲说虞喜飏适合下围棋。
围棋有它的场,不是纵横十九道上厮杀的场,而是独属于棋手自己的,载沉载浮的场。虞喜飏隐约有感觉,随着棋力的精进,他也许将进入自己的场。
他把迟河放到床上,期间仝小会过来了一趟,她惊讶虞喜飏还没睡,这会儿已经十一点了,虞喜飏生着病还熬夜。她小声说了虞喜飏两句,盯着虞喜飏把药吃了,这才回房间。
虞喜飏一直睡上铺,在下铺还没人的时候,他觉得睡上铺能保护自己的隐私。虞建洲说他一个小孩子哪来的隐私,虞喜飏就烦虞建洲这样,不乐意跟虞建洲多说。迟河安静的像不存在,虞喜飏躺在床上,药物作用使他又昏沉起来,像掉进黑洞。一觉到次晨的七点半。
迟河已经起床,被仝小会叫起来洗漱吃早餐了。虞喜飏还没动静。仝小会叫了两声,没音。她摸虞喜飏的额头,滚烫!
“老虞,虞想又发烧了!”仝小会快步出去把在餐桌前看报纸的虞建洲给拽起来。虞建洲正在餐桌上吞云吐雾,这是他最舒爽的时刻,一副香烟在手,天下我有的姿态。
听见虞喜飏又发烧了,虞建洲赶忙摁灭了烟,过去把虞喜飏抱下床,一家三口着急忙慌的往医院去。仝小会出门前看见呆站着的迟河,她哎哟一声,似乎还没习惯迟河的存在。她叫着小河过来,迟河小跑着,仝小会一把将他抱起来,锁门下楼。虞建洲的桑塔纳打着火,等仝小会上车,一下冲到一百五十多迈,仝小会惊得直呼:“你慢点儿!”
虞建洲面部紧绷如花岗岩,仝小会算看出来了,他担心虞喜飏。比赛前虞建洲也问过虞喜飏是不是等病好了再说,虞喜飏执意参加。如果只是普通的感冒也就罢了,发烧可是容易烧坏脑子的。
虞建洲信不过小诊所,直接上了中医院,仝小会看着虞喜飏,身边还跟着一个迟河。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鼻腔,长廊里人不少,却还是阴冷,太阳照不穿似的。迟河抓着仝小会的裤缝,她的注意力都在虞喜飏那里。虞喜飏脸更白了,他本就白,眼下一股灰败之气让他看上去脆弱不堪,仝小会不得不叫虞喜飏的名字,说虞想,醒醒,别睡了。
迟河懵懂的看虞喜飏,他很少生病,爷爷也很少生病,拿药都是上私人卫生所的。他看见虞喜飏紧闭的眼睑,纤密的睫毛在眼下拓出乌青剪影。他好奇的凝视着那张毫无意识的脸庞,没有了专注与咄咄逼人,只剩下苍白。
虞喜飏干咳两声,仝小会问他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虞喜飏耷拉着眼皮,还没说话,剧烈的咳嗽冲击着他,他弓着腰,眉蹙成一团,咳得撕心裂肺。
虞建洲过来带虞喜飏去诊室,迟河跟着仝小会,他看见医生拿一个雪糕棍一样的东西压虞喜飏的舌头,又拿手电筒照,要虞喜飏张大嘴巴啊。仝小会担心虞喜飏是支气管感染,咳个不停。虞建洲倒比仝小会镇定,拿了单子就去缴费了。
医生说虞喜飏需要吊水,迟河不敢看护士给虞喜飏扎针。他捂着自己的眼睛,又忍不住的漏开指缝看针扎进虞喜飏紫色的血管。
虞喜飏坐在塑胶椅子上无精打采的假寐,他没有觉,身体格外疲惫。虞建洲去外面抽烟了,仝小会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面包,还有矿泉水。大早上的都没吃饭,仝小会先递给迟河一个面包,又撕开包装袋喂虞喜飏。虞喜飏用没扎针的手接过面包,不是太有胃口,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会,去吃饭。”虞建洲叫仝小会出去吃饭,虞喜飏要吊两瓶水,两个大玻璃瓶,推得慢,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迟河被留下看虞喜飏,来往的病人匆匆,迟河坐在虞喜飏一旁的凳子上,问虞喜飏疼不疼。
虞喜飏:“你也吊一瓶就知道疼不疼了。”
迟河问说:“扎我你会好吗?”
不等虞喜飏做出回答,迟河有主意道:“哥哥,扎我吧,我不怕!”
虞喜飏微怔,迟河的脸皱做一团,紧紧闭着眼睛,仿佛下一秒针就会扎到他的手上。虞喜飏扭身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迟河双手捂着脑门,虞喜飏发现他的脑袋真不小,眼睛也圆,虎头虎脑的。
“你谁啊就替我扎针。”虞喜飏声音沙沙的,语气倒软,他领人情的时候就这样,迟河先把他弄不好意思了。
“我是弟弟。”迟河跪坐在椅子上,路过的护士提醒说小朋友鞋子不要踩凳子。迟河就把鞋蹬掉。叔叔抱哥哥的时候哥哥看上去还很小,哥哥自己坐这里就很大。迟河天真的看虞喜飏,虞喜飏比照片里要有神采,眼睛会说话。
虞喜飏被盯得不自在,扭头看了迟河一眼,迟河趴在虞喜飏扎针的手上给他吹气。虞喜飏感到手背凉凉的,又热热的。迟河吹得很卖力,虞喜飏低声道:“做什么?”
“吹吹痛痛飞。”
虞喜飏不知道他哪学来的,小巴结精,就会巴结人。
过不一会儿,仝小会跟虞建洲回来,还给他俩带了烧饼。迟河看着个头小,胃口大,自己一个人能吃一个大烧饼。虞喜飏不是很有胃口,这个水吊的他嘴巴发苦。虞建洲上午还有事,等虞喜飏换第二瓶水的时候,他忍不住说自己要走。虞喜飏看也不看虞建洲,虞建洲跟仝小会说完就走了。幸亏仝小会上午跟数学老师换课了,下午才去学校。她守着虞喜飏输液,这个过程是很无聊的,迟河坐在她的怀里,从刚开始的活力满满到打瞌睡,也就二三十分钟。
“昨晚怎么样?小河没吵你吧。”
虞喜飏说没有,迟河睡着了,他突然看向仝小会说:“妈,他说他爸在台湾。”
仝小会摸了摸迟河的头发,说:“那你就当他爸在台湾。”
“不可能。”虞喜飏跟着虞建洲看新闻,对时局不是没一点了解,迟河的爸爸怎么可能会在台湾呢?除非迟增浓在台湾,他们一家三代都在那里才解释的通。
仝小会忖了忖,她认为告诉虞喜飏有知情权,并且她相信虞喜飏不会因此而用有色眼镜看待迟河,她缓声道:“小河也可怜,他奶奶走的早,他爷爷,迟增浓本来有一儿一女,女儿跟人私奔断联了,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扫—黑进去的。判的无期徒刑。”
虞喜飏茫然的看仝小会,仝小会继续道:“小河他爸叫迟瀚忠,被抓进去那年,小河才出生,父子俩还没见过面。你应该知道他家原来住址的,就是那个废品站,离卖小磨香油的地方不远,还是瓦房。”
虞喜飏知道那里,因为收废品三个字就写在墙上,他放学路过总能看到。
迟增浓是个扫大街的环卫工,家徒四壁,迟河他妈生完迟河就走了。家里男人不争气,老头又没什么本事,她没办法,带着孩子不好改嫁,到了新地方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方便重新开始。
这些事都是虞建洲告诉她的,虞建洲也是找人托关系的时候顺便打听到的,他说这都是命。命中注定这家人是这样的结局。仝小会不置可否,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是会信命,什么天命难违,命该如此,不过是想开了,随他去了。她觉得这就跟信基督教是一样的道理,好比是命运太沉重,一个人负担不起,于是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于是就有了信仰。
她搂着迟河拍了拍,不忘叮嘱虞喜飏道:“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要告诉小河,迟老爷子一片苦心,不该我们揭开的,不要强行去破。”
虞喜飏望了眼仝小会怀中的迟河,他想到三千孤儿,和眼前的这一个孤儿。他不由得怔忪。
恰逢仝小会去叫护士过来给他拔针,虞喜飏自己按着针眼儿,护士说让他按久一点。仝小会抱着迟河带他到路口等车。他病没好,仝小会说给他请三天假,等病好了再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