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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没他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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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喜飏接过仝小会手中的菜篮,他低头看迟河,迟河身子细,显得脑袋大。这令虞喜飏想到黄豆芽。他想迟河接着可能就要跟仝小会告状了,说他把迟河关在门外。如果一开始迟河没有对他那么热情,他不会不让迟河进屋的。
他不过外出一个星期,家里就有了陌生人,反过来欢迎他回家。
仝小会把迟河抱起来,迟河圈着仝小会的脖子,手指碰到仝小会抹了弹力素而发硬的乌发。他突然埋在仝小会的脖子窝,只肯小幅度的撇头,腼腆的偷偷打量虞喜飏。虞喜飏这会儿摘了口罩,露出一整张脸,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唇间没有几分血色,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浓黑。
虞喜飏瞥迟河,迟河飞快扭头,不再看他。
仝小会道:“小河没有跟你讲他住咱家了吗?”
虞喜飏不答。知子莫如母。仝小会可以理解,小狗的地盘被占了。“小河你去看动画片,姨姨跟哥哥给你做饭吃。”
迟河被放在沙发上看电视,仝小会把虞喜飏叫进厨房,关上门,她端详虞喜飏道:“烧退了?你爸昨天回来说你又是发烧又是感冒的,我以为你不参加比赛了。”
虞喜飏坐在小板凳上择菜,他说:“退了。”
仝小会过来摸他额头,他没躲。不知道是不是吃味刚才仝小会抱迟河,他往仝小会掌心凑了凑,仝小会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爸真是一点不会照顾你,都不舒坦了还去比什么赛,生病了就该好好养着。你又不能冲段,下回再比不行吗?”
虞喜飏拽着芹菜丝,回说:“妈,过完今年我爸是不是不准备让我学棋了?”
仝小会一愣,一开始,虞建洲是有点这个意思,虞喜飏从四岁开始接触围棋,第一场棋就是跟虞建洲下的。虞建洲是想培养虞喜飏做职业棋手的,但年初虞建洲的工厂遇到了寒冬,养着几十号人,差点发不出工资,到处借。虞建洲白手起家能有今天,各中心酸,除了虞建洲本人,数仝小会最清楚。仝小会在镇上初中教语文,她那点工资,只够维持日常开销的。虞建洲今年三十八,快四十了,说白了真让他东山再起,他也不一定能有这个心气儿了。
好在事情有了转机。这么想挺过分的,迟增浓勤勤恳恳了一辈子,老了没有儿女在身边,只有一个四岁大的孙子,想着把孙儿拉扯大,结果人被轿车撞了,当场死亡。迟增浓不死,肇事者就不会赔这两万块钱,肇事者不赔这两万块钱,虞建洲的厂子下个月就要倒闭了。恰恰是有了这两万块,让虞建洲看到了希望。
虞建洲跟仝小会商量着把迟增浓的孙子接进来,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迟河还小,花不了多少钱。总比进孤儿院的好,谁又能保证迟河在孤儿院能顺利长大呢。虞建洲看中的是迟河身上那两万块,仝小会听了一面懊恼虞建洲的铁石心肠,一面又不得不接受将迟河接进家门的好处。虞喜飏还小,不过八岁,家境突变势必要影响到他。
“你爸已经解决了,你别多想。”仝小会挤出一个微笑,说:“一切都不会变的。”
虞喜飏凝望着仝小会的脸,她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眼神,虞喜飏又想到虞建洲最近的反常,他妈不会骗他的。虞喜飏松了口气,轻快道:“妈,你知道这次比赛我的对手是谁吗?”
仝小会问是谁。
虞喜飏:“赵琼林。”
仝小会打鸡蛋的手顿了下,虞喜飏稍显克制道:“就是那个围棋神童,上过报纸的,你还记得吗?他上报纸那期我爸还给我念过,他现在是……”虞喜飏望着仝小会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的手下败将。”
仝小会突然笑了,虞喜飏只有说到棋才会这么眉飞色舞,以前输一场棋,能一整天不吃不喝。现在进步了,学会不输棋了。
她鼓励虞喜飏两句,冷不丁问道:“虞想,你知道三千孤儿入内蒙的故事吗?”虞喜飏摇头。仝小会道:“六十年代初,严重的自然灾害让上海江苏等地的孤儿院食物匮乏,孩子们吃不饱饭,超过三千名南方孤儿被接到内蒙。那时候,要接一个,活一个,壮一个。”
虞喜飏不解的看仝小会,仝小会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他,他突然懂了。仝小会说这个的意图。
“以后小河住我们家,你要跟他和睦相处。他比你小,又怕生,你爸的意思是等他适应几天,就把他送到你们学校去上一年级。到时候你要照顾弟弟,知道吗。”
虞喜飏不吭声,仝小会没再多说,她知道这不是说两句就能解决的事情。
晚上吃饭虞建洲没有回来,仝小会做了满满一桌,芹菜牛肉,山药炒木耳,扁粉菜,清炒丝瓜,还有一道红焖羊肉。
虞喜飏对面坐着迟河,真矮,虞喜飏光看他头顶了。
迟河只吃自己跟前的菜,筷子使得歪七扭八,家里大人没教过。仝小会给他拿了一个勺子,往他碗里夹肉。虞喜飏听见他说:“谢谢姨姨。”仝小会笑着让迟河多吃点。迟河一扭头对上虞喜飏的视线。虞喜飏眼皮双的不很明显,细敛的褶儿,眼梢微吊,像瘦鹤。迟河低下头,不怎么敢看虞喜飏。因为虞喜飏把他关在门外关了很久,潜意识里,迟河知道虞喜飏不喜欢他。
吃过饭,虞喜飏回房间复盘,他的低烧退得七七八八,意识是清醒的,人反而有些说不上的有气无力。他还不习惯与人共享房间。原本空着的下铺现在有了天蓝色的床褥,一只小猴玩偶趴在枕上吐舌头。虞喜飏不再看,他摆出棋盘,凭着记忆复刻琼林的棋。
琼林很强,上来就要大杀四方。虞喜飏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比赛初,两人猜先,虞喜飏执黑先行。
琼林开局就摆开了架子,这与虞喜飏先前打谱有所不同,虞喜飏接触围棋起先学的是吃子。九路吃五子,十三路吃五子。接着是围空,九路围空,十三路围空,十九路围空。于是开始打空围,也就是破空。这些入门的不必提。一直到中盘的厮杀,虞喜飏都是落后的状态。
怪他生了病,又怪影响一局定胜负的因素实在太多。因为黑棋先行,猜先他执黑,琼林一上来就对他穷追猛打,虞喜飏要是乱了阵脚就白瞎他这四年下的棋了。
琼林中盘还占优势,差在官子。
虞喜飏皱紧眉头,回忆琼林的棋。琼林是一个很强的对手,哪怕是在赢棋后,复盘的这一刻,虞喜飏也依旧这么认为。他的额头冒了薄汗,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战场的硝烟,虞喜飏落下最后一颗白棋。啪的!
白负一又四分之一子。
他没告诉仝小会,他赢琼林也不过是险胜。琼林是很强,不过————没他强。
虞喜飏咳出声,房间里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动静,他猛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一个人。迟河去给他倒水,捧着马克杯说:“哥哥喝水。”
他接过迟河递的水杯,迟河爬上凳子,坐在虞喜飏对面,双手托腮。虞喜飏留意到迟河身上的衣服,很眼熟,像是用他的旧衣服改的。实际虞喜飏的衣服买的贵,偏偏他长得又快,衣袖和裤腿过一季就短了。仝小会都留着没扔,洗干净了好送人。不过虞喜飏是不穿别人穿剩下的衣服的,所以仝小会向来只有送衣服出去的份儿。
“看什么。”虞喜飏哑声。
迟河歪头看虞喜飏说:“哥哥好厉害!”
虞喜飏:“哪里厉害?”
迟河直愣愣的看着虞喜飏说:“会自己下棋,厉害。”
虞喜飏觑到迟河短短的指甲里藏的泥垢,他放下水杯,不再喝迟河倒的水。迟河还没有养成好的卫生习惯,寄人篱下迫使迟河被动地做出改变,比如说洗手。饭前便后要洗手,爷爷也有教。但爷爷不会买香香的肥皂。迟河用鼻子闻过洗手池上的肥皂,比会开裂的胰子好闻。
“哥哥,姨姨说要你睡前吃药。”
虞喜飏说知道了。
迟河又跑去给虞喜飏拿药,殷勤的仿佛一切本该如此,虞喜飏眼睁睁看着迟河跑来跑去,为什么呢?为了得到这间屋子的居住权。为了自己不刁难他。为了融入老虞家。
虞喜飏禁不住发问:“你妈呢?”
迟河扭头看虞喜飏,脱口而出:“没有呀。”
虞喜飏又说:“那你爸。”
迟河嘿嘿道:“我爸在台湾。”
虞喜飏面无表情道:“不可能,你爸不可能在台湾,你爸在台湾那你应该也在台湾。除非你不是你爸亲生的。”
迟河傻眼,喃喃道:“就是在台湾,爷爷说的,爸爸在台湾,等我长大,爸爸就回来接我了。”
“你爷爷骗你的。”
虞喜飏的冷漠戳穿了迟河最后的心理防线,他昂着头看虞喜飏,浅眼窝里水汽激荡,近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再也无法兜住,哗地汪出来。虞喜飏怔住,迟河攥着拳头吸鼻子,倏地打了个颤栗,虞喜飏看到他的眼泪。
迟河红着眼眶,虞喜飏把他欺负哭了。也许不是虞喜飏把他欺负哭的,是生活的担子没了爷爷帮他扛,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他扛不起来便只能哭。
眼泪是一条平白无故的河,河水洗去他一身的痛苦。
迟河开始放声大哭,虞喜飏吓了一跳,忙过去捂他的嘴。捂到一手的眼泪和鼻涕。
“嘘。”虞喜飏压低声音,说道:“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