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一颗种子 ...
-
虞喜飏去找过琼林,赫连曼跟他说不用找了,琼林他爸带着他去上特殊学校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对琼林一家来说,确切一点是对农民来说,离开养育他的这片土地背井离乡,此生就注定了漂泊。
虞喜飏以为他会再见琼林一面的,哪怕只是一面,他跟琼林不是最好的朋友吗?琼林甚至没有想过要跟他告别。虞喜飏的心缺了一块儿,他说不清楚,这一块儿到底是为什么缺的。
那时候,迟河以为虞喜飏是无坚不摧,不会掉眼泪的,直到迟河看到虞喜飏通红的眼睛,瘦长的眼尾扯着浅浅的眼窝,泪水就在那条线上盘桓。这样的虞喜飏让迟河感到陌生,某个瞬间,迟河突然发现虞喜飏是可以触碰的。
虞喜飏低烧不退,看了医生说不用吊水,拿了三天的药回来吃。仝小会知道虞喜飏心里难受,就给他请了假,他可以不用去上学。
迟河让仝小会也给他请假,仝小会让迟河去上学,迟河不敢闹,怕闹了仝小会不喜欢他。他照旧去上学,一回家就往卧室跑,踢掉鞋子,爬到床上摸虞喜飏。虞喜飏有时候睡着,有时候就只是躺着,迟河学着大人模样摸虞喜飏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他分不清是烫还是不烫,于是贴上去,额头抵着额头。虞喜飏恹恹的,任由迟河动作。迟河从未见过如此温顺的虞喜飏。
“哥哥,你还难受吗?”
“嗯。”
虞喜飏被迟河抱住,迟河热乎乎的身子让他在低烧之中都感到烫。秋老虎的余威使得虞喜飏不舒服的挣了下,迟河抱着虞喜飏不撒手。虞喜飏声音哑哑的,说你好烦。
迟河说我不烦。
虞喜飏疲于跟他斗嘴,迟河是从仝小会那里听来的,虞喜飏会这样是因为琼林。琼林两只手都没有了,迟河想不到没有手的人要怎么生存。仝小会说勇敢的人怎么样都可以战胜命运,没有手还有脚。
这当然是仝小会用来鼓励迟河的,她没有办法向迟河揭露生活的本质,这世界上的可怜人实在太多了,恰巧他们认识其中的一个,又恰巧这一个让他们感到痛心。琼林对围棋的热爱一点不比虞喜飏少,想想十三岁的孩子,往后再也下不了棋,连一颗棋子都拿不起来,他还能撑下去吗?
琼林不会再下围棋了,所以他也不会再见虞喜飏了。虞喜飏不懂,琼林一刀斩断过往的决绝,明明琼林是他们当中最和气的那一个,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心却像石头做的。
入夜虞喜飏跟迟河相依偎,下雨了,这是雨水最多的时候。
迟河趴在虞喜飏耳边问虞喜飏要不要听故事,虞喜飏没有作声,迟河讲起小美人鱼的故事。他现在认字比以前多了,口吃也伶俐了,思维活跃起来,很爱在虞喜飏面前讲话。当他说到小美人鱼变成泡泡,虞喜飏冷不丁开口,说:“人跟鱼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迟河立刻反驳说:“他们在一起了!”
“骗人的。”虞喜飏说的冷淡。
“不是的,小美人鱼喜欢王子,他们组建了幸福的家庭。”
虞喜飏心情不好,非要跟迟河较真儿,他说:“那王子喜欢小美人鱼吗?不会有鱼傻到要变成人的,海比陆地大。”
迟河听了很生气,因为虞喜飏搬出一套违背他认知的东西,他往后缩了缩,说我不理你了。虞喜飏把迟河拽过来,偏偏不如迟河的意,说:“我就理你。”
迟河搡虞喜飏,虞喜飏不知道跟迟河犯什么拧,他抓着迟河不放,迟河力气没有他大,闹着闹着说不玩了,虞喜飏不肯作罢。迟河憋闷道:“臭哥哥。”
“不是你自己要讲。”
迟河咬虞喜飏的手腕,虞喜飏说:“给我种表了。谢谢。不收。”
迟河一下又气笑了,这在虞喜飏眼里就是小孩子的反复无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迟河突然钻进虞喜飏怀里,亲虞喜飏的脸。虞喜飏顿了下,迟河亲的响亮,他反手抹脸,说:“弄我一脸口水。”迟河不仅不收敛,反而又亲上去。虞喜飏推迟河脑门儿,迟河膏药一样黏上来,两个人撕巴着又纠缠在一起。
虞喜飏说你再不消停我收拾你。
迟河咯咯地笑,他不敢亲仝小会,但是他敢亲虞喜飏。除了虞喜飏与他同辈的原因,他还仗着虞喜飏不会冲他发火。他现在喜欢虞喜飏都快超过喜欢爷爷了。
“小狗孩,都是你的口水。”虞喜飏摁着迟河,迟河不知道怕,还笑。此时此刻,虞喜飏彻底忘掉琼林,忘掉围棋,小小世界里只剩他们两个。虞喜飏俯首咬迟河,他的咬合比迟河要凶猛,迟河哆嗦了下,哼着说疼。
虞喜飏说疼你就老实了。
迟河非但没有老实,还要咬回去。
虞喜飏把迟河揍了,迟河说你就是咬不过我,以大欺小。虞喜飏说我那是让着你。迟河说那你别让我。虞喜飏像是笑了下,他捉着迟河揍屁股,说我要是不让你你早哭着找我妈告状去了。
好一会儿俩人才宣布停战,迟河满头大汗,澡算是白洗了。虞喜飏躺在一边,迟河倏地说道:“哥哥,我每天都跟你玩,好吗。”
虞喜飏就着夜色看迟河,窗帘没有拉上,迟河小小的一团,在溶溶的月光里。他说:“琼林哥哥不跟你玩,我跟你玩。”
虞喜飏埋在迟河圆滚滚的肚皮上,良久,解释说:“小河,琼林哥哥不是不跟我们玩了,他没有办法。”说到这里,虞喜飏止住将要脱口的哽咽,喉头连番滚动,半晌才说出一句:“他能怎么办。”
迟河不是琼林,迟河不会下棋,也许以后会有人取代琼林的位置,站在虞喜飏的身旁,亦或是虞喜飏的对立面。可虞喜飏忘不掉这样失控的错愕,比输了棋还让他难受十倍,百倍。也许是这件事在虞喜飏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人活在世上,就像逆旅,不断的经停,归途是黄土,而不是母亲温暖的怀抱,他不喜欢,可活着就是从不喜欢里面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