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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个武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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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的头癣一直没好,他爸嫌十天半个月给他一元钱剃头费钱,干脆买了个推子,晚上爷俩站在八瓦的灯泡底下,昏黄的光让他爸眯起眼睛,耳畔是墙角的蛐蛐叫,还有推子推过头皮的沙沙声。
“比赛我不送你了。”
“哦。”琼林约了朋友一起出发,他今年十二岁,比完这场就准备去冲段了。他还想参加杯赛,以后做一名职业围棋手,等他能赚到钱,就不用靠他爸养活了。
他爸用湿毛巾给他抹了头顶,不能戴帽子,戴了头癣好的更慢了。琼林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即将步入青春期的脸颊正逐渐褪去婴儿肥,显出瘦长的轮廓,他不肯照镜子,因为光头总被他的这群朋友调侃是个武僧。
他被叫武僧并非由于身材魁梧,而是与他的棋风有关,他喜欢先发制人,他现在还是业余5段,等他冲段成功,他的棋力会更强,也更剽悍。
琼林进入梦乡,秋风横扫着泡桐树叶,旋起来的沙子龙卷在窗棂,琼林反而睡得黑甜。一觉醒来,干冽的空气让他揉着鼻子,迷迷瞪瞪的看见桌上放的钱,他知道他爸已经上班走了。
他把钱塞进书包夹层,上街买了八个肉馅儿的水煎包,呲溜冒油,烫着他的上颚,他嘶着气,冷不丁被人拍了肩膀,人一扭头,手上水煎包没了。
“赵琼林,水煎包咬你啦?”
琼林跟来人撞着肩膀,后面又来了几人,声势猛地壮大,琼林跟他们上了大巴车,要过新郑,一路摇摇晃晃,土路的沟坎好比凝固的浪潮,他们在浪潮之巅高声谈论着明天的比赛,不知道对手是强是弱。
琼林有信心,大大小小下过上千场棋,初出茅庐不怕虎,对手就是他的老师,输棋也不过是赢棋的必经之路,谁都要走的。不过,他认为他会赢。
他的书包里装着棋谱,他背棋谱,比背语文书还来劲。他爸说他要是把下棋的劲儿使到读书上,成绩也不会那么差。琼林一到这时候就不说话,跟他爸装糊涂。
“在想什么?”琼林被人摸了光头,错愕的捂住脑壳,那边哈哈大笑道:“咱武僧已经在想把对手杀个落花流水了。”
“讨厌。”琼林半真半假的恼怒道:“别摸我的头。”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你有大头。”
车内沸反盈天,斗嘴不停,琼林很快也加入进去。带队的老师被一群半大小子吵的眼皮直跳,开了窗,声音传出去,他们已经进到市区了,整齐的绿化带,白杨树树梢泛黄,天光大亮。
安排好入住,两两一间,琼林的门很快被敲开,喊他出去玩。琼林说不去,他要为明天的比赛做准备。实则是因为他爸给的钱不多,只够吃饭的,他怕他们要打游戏机。果不其然,琼林被拉拽出去,“劳逸结合嘛,你都这么厉害了,我们里面谁能下过你?我们都不慌,你慌什么。打一会儿就回来了。”
琼林禁不住劝,好不容易来一回市区,干净敞亮的大马路,整齐的量贩,玻璃门上贴着鲜红的欢迎光临四个大字。他们进去吃炒凉皮,吃完一抹嘴往旁边的游戏厅跑,五六个人,扎堆在一台机器,还是打拳皇97。摇杆被瘦手晃着险些摇摇欲坠。琼林不会玩,就凑热闹式的看。老板大着嗓门儿过来嚷,说你们一群小孩儿别把我机器弄坏了。
琼林一行相视窃笑,小孩儿,十二三岁他们都把自己当大人了。
过了一会儿,琼林说他要回去打谱了,一想到明天的比赛,几人就敛了玩心,打道回府,跟着琼林一起慢打谱。
琼林是他们当中最努力的一个,加上天资聪颖,还上过当地的报纸,说是神童。神童下了学还要去放羊的,作业不写,在班上考个中不溜,等初中读完他爸都有点儿不想让他接着上了,不如去学门手艺,一招鲜吃遍天。至于围棋?按他爸的意思,不过就是一场游戏,琼林为游戏二字感到愤怒,他知道他爸是看不上他,顺带也看不起围棋。
可以看轻他,但是不能看轻围棋。
啪地,琼林落子,室友打着哈欠问他是不是要睡了,快晚上八点了,明天还要早起呢。琼林揿灭灯,很快睡着。
翌晨他们被老师叫起来吃早饭,一个个狼吞虎咽,今天的比赛不是多番赛,一局定胜负,慢棋要战四个小时起步,一下下一整天也见怪不怪,要充足的体力,清醒的头脑,还有必胜的决心。
一局定胜负更容易爆冷出局,这一战从东方既白到煦日当空,中间陆陆续续有人离场,琼林的几个朋友也慢慢出来,站在门口张望,讨论着今天的对手,还有迟迟不见人影的琼林。按说琼林早该杀出来了,这都过了晌午饭的点儿,再待会儿又该吃晚饭了。
几人实在熬不住,就近买了灵宝肉夹馍吃,馍酥得掉渣,吃得上襟都是。
“哎!琼林!”
眼尖的瞧见琼林出来,大声嚷着朝琼林跑去,“怎么样?赢了吧?”
琼林的光头在秋晖中透出一种酣战后的色泽,他被伙伴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他结果。琼林不答,他的目光追着不远处的人,众人随着琼林的目光看过去,海魂衫大翻领,宽腿裤小白鞋,背着一个斜挎包,琼林叫了才扭过头,只瞧见半张脸,黑眉大眼,余下半张被白色口罩遮住。
“虞喜……风。”琼林叫他对手的名字。
对面几不可察的皱了眉,琼林一行自然看出他比他们都要小,小个一两岁,两三岁?细的又琢磨不出。
琼林站定,郑重其事道:“三个月后的比赛,你参加吗?”
没等到回答,人未到声先至,不远处的虞建洲叫道:“虞喜飏,赶紧走了,我赶时间。”
虞喜飏看了琼林一眼,摇了摇头。
琼林目送虞喜飏的背影走远,虞建洲掐灭了烟,装模作样的扇了两下空气,好像这样虞喜飏就闻不到烟味了似的。虞喜飏生病了,低烧,感冒。小孩子病起来恹恹地,人倒是老实了不少,不会尖牙利嘴的在虞建洲跟前添堵。
虞建洲摸了摸虞喜飏的脑门儿,虞喜飏往后撤,不愿意他带着烟气的手碰自己。虞建洲啧了声,虞喜飏抬眼,乌溜溜的眼珠投出漠然的光。这是他对父权的挑战。与其说对父权的挑战,不如说是对强权的挑战。又与其说是对强权的挑战,不如说是他骨子里对权威的不服从。
虞建洲没有批评虞喜飏,他这会儿正思考怎么跟虞喜飏解释家里多了一个小孩的事情。过完元旦虞建洲工厂资金就出现周转困难了,大半年也没好转,虞建洲愁得白头发直往外冒。碰上扫大街的迟老头被人撞死,老头走了,还有一个四岁的小孙儿。肇事者没逃逸,赔了两万块。迟老头死在了新世纪前夕,没能见着新世纪的春天,虞建洲感慨人生就是如此无常,感慨完,就买了一条红旗渠,找人托关系,把那个四岁小孩儿和他名下的两万块一起接手过来。
虞建洲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赶上虞喜飏比赛,他往返两地就是为了处理这一件事,现在有资金给他周转,他肩上的担子登时轻了不少。
他就是不知道虞喜飏这么霸道的性子,会不会允许家里多一个人。基于人道主义精神,那个孩子虞建洲肯定是要养上几年的,再说了,他也不是要黑这笔钱,他上有老下有小要养,要是破产了,一家子喝西北风吗。
只能说暂借。
虞喜飏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睡着了,虞建洲给他买的裱花蛋糕他没有吃。虞建洲问虞喜飏说赢了?
虞喜飏回虞建洲说:“我不会输。”
虞建洲觉得虞喜飏就是太狂了,三岁看老,早晚有他小子苦头吃的。当爹的不是不盼儿子好,只是,虞喜飏生来就是来克虞建洲的。
中途虞建洲去加油站加了个油,遇到生意上的伙伴,两人聊了几句,虞建洲把虞喜飏叫醒,给了他一点钱,要虞喜飏自己坐车回去,虞建洲有生意要谈。已经离家很近了,虞建洲放心让虞喜飏自己回去。
虞喜飏站在路边等公共汽车,天突然下起了雨,秋雨哗然,虞喜飏的咳嗽声有些许的闷。车摇过来,虞喜飏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玻璃上的水痕,在不间断的冲刷下,他看到满地的落叶,柏油路汇集起水洼,街上停泊着算术纸折的小船。
小河流水哗啦啦……
虞喜飏下车,伴着童谣声,他看到一个移动的尿素袋,赤牌复混肥料。很少再看到有人用尿素袋当雨披了,乡下才有。积水打湿小白鞋,虞喜飏往前走,尿素袋下一双皮凉鞋也往前。就像一个小萝卜头。年久的单元楼楼道不甚宽,许是察觉到身后有人,尿素袋下的小孩儿侧了身,虞喜飏会意,迈着比对方长的腿上楼。
他妈没在家,门是锁的,虞喜飏从挎包里摸出钥匙,等旋开门,‘不速之客’也要进。
虞喜飏站在玄关处,盯着尿素袋,袋子上淅淅沥沥的水淌在地板。窸窣间,一张脸从尿素袋底下露出来,圆圆的脸蛋儿上有着类高原红的血丝,正仰着脖儿看虞喜飏。
“哥哥,你回来啦。”
虞喜飏皱眉,瓮声瓮气道:“你谁?”
“我是弟弟。”
虞喜飏不让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孩儿进门,他的防范意识很强,这源于他小时候差点被人拐走,都怨虞建洲不看好他。哪怕这个小孩儿从脖子里掏出他们家的钥匙,说这是姨姨给的,虞喜飏也并不相信。
他就外出几天比了个赛,怎么会凭空多一个弟弟呢?再说了,就算要,他也不要弟弟,他要妹妹。
迟河被虞喜飏堵着不让进去,虞喜飏不认识他,他认识虞喜飏的。卧室里都是虞喜飏的照片,迟河一眼就能认出来。爷爷走了,他住进新家,有了新的叔叔阿姨和哥哥。
虞喜飏把迟河关在门外约莫有一个钟头,仝小会提着菜篮子回来,看到门口的迟河,惊讶道:“小河,你怎么不进屋?”
虞喜飏听到仝小会的声音,拉开门,仝小会嘿了声,虞喜飏听不出他妈见到他是惊是喜还是要说道他。
反观迟河在一旁兴奋道:“姨姨,哥哥回来了!哥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