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离衔 ...
-
迟河一开始是哭自己,后来是哭虞喜飏,虞喜飏挨了一棍子,疼得脸煞白,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虞建洲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己的孩子,下得去那么重的手。也许爱跟恨从来不是对立面,虞建洲爱虞喜飏吗?毋庸置疑,虞建洲爱虞喜飏。可一旦虞喜飏所呈现的违背了他的预期,那么这份爱就变成了一面镜子,一面照出虞建洲内心的镜子。
仝小会说虞建洲,怎么能动手,退一万步来说,他们家丢不起这颗钻石吗?
虞建洲又点了一根烟,当着仝小会的面说:“行了,遇上这种事你不生气吗?坏事我做尽了,到头来你还要落实我坏人的名声吗?”
诚然,仝小会确实认为顽皮的孩子需要得到教训,可她总忍不住反思,他们这样为人父母对吗?遇事第一反应就是暴跳如雷吗?难道他们不应该反思一下这个问题背后的逻辑吗?她叹了口气,道:“老虞,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丢的这颗钻石日后兴许还能找回来,你动了手,丢掉的钻石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虞建洲不耐烦道:“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你从来没想过要跟虞喜飏建立健康的父子关系吗?”仝小会顿了下,她还没说完,虞建洲打断了她。
“小会,你扯远了,今天弄丢钻石的不是虞喜飏,但他不该出头。迟河才是犯错的人。”
仝小会跟虞建洲说不通,她撂下一句跟你说话就是对牛弹琴,然后揣着红花油上虞喜飏那屋去了。
迟河还在哭,他真能哭。仝小会还没想好怎么跟迟河沟通,迟河眼巴巴的看着她,她的目光掠过迟河,落在虞喜飏身上。迟河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冷落,可这正是他期盼已久的惩罚,虽然他无法精准表达他内心深处的渴望预示着什么,但仝小会冷淡的态度像一根刺,落在他的心上。仝小会不是迟增浓,迟河犯了错,迟增浓可以拿苕帚打他,仝小会不是迟河的亲人,她接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向迟河动手。
仝小会让虞喜飏趴着,给他搓药油。从虞喜飏喉管溢出的呜咽让仝小会下手轻了些,她说:“你爸头回打你。”
虞喜飏咬着牙,不吭声。
仝小会又道:“他心急了,你别记恨他。”
虞喜飏一个翻身看仝小会,仝小会被虞喜飏看住,他的瞳仁儿雪亮,清脆的反问仝小会说:“在他眼里,我犯错了,他就可以打我。那他弄丢了我宝贝的东西,我也能像今天他打我这样去打他吗?他能不记恨我吗。”
“那怎么行,他是你爸。”
“那我不要当他的儿子。你给我换个爸。”
仝小会眼皮直跳,她说:“虞喜飏,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虞喜飏心里的委屈不比迟河少,他再怎么护迟河,对他自己来说,钻石也不是他亲手弄丢的。虞建洲就这样打他,他性子烈,吃不了如此这般的鞭挞。他倔强的看着仝小会,说:“你让钻石给他当儿子去。”
仝小会两边都讨不着好,她心里还郁闷,丢了钻石,跟丈夫别了嘴,又跟儿子疏远了几分。这叫什么事儿。仝小会默不作声的走出去,迟河静悄悄的跟在她身后,她在客厅转身猛的看见迟河,被吓了一跳。
“姨姨。”迟河鼻音浓重的叫仝小会。
仝小会说:“你回去睡觉吧。”
迟河太急切了,他想要仝小会的原谅,想要仝小会像以前那样对他。他恳切地抓仝小会的裤管,说:“姨姨,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仝小会蹲下来,她注视着迟河,有一个瞬间,迟河通红的眼睛让她动摇了。可她想,再小的孩子,也应该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人不可能一直蒙昧。“小河,被你玩丢的是一颗真钻石,虽然它看上去很小,买它要花很多钱。我知道你不清楚它的价值,我也相信你不是故意的,虞叔叔今天要打你,实际不是为了打你,而是要你明白你做了什么事情。他想要告诉你,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可以做,做人要有分寸。”
迟河经受不住这样的大道理,它像一个巨大的齿轮,压在迟河身上。大人的话语就是拨动它的力量之源,他无法同这样滚动的酷刑做抗争。于是他又哭了起来。
仝小会没有抱他,等仝小会离开客厅回卧室,迟河慢吞吞的回屋,虞喜飏在床上趴着没有动,对一切都不是很有心情。迟河爬上床,缩在墙角,他的眼睛干涩不已,因为虞喜飏不喜欢他哭,他把拳头攥在嘴边,小声的啜泣。
虞喜飏后背还在疼,疼得他没那么快睡着,隐隐约约地,他听见哭声。迟河离他“远远的”,这对虞喜飏来说已经称得上稀奇了。哪天迟河不是要黏他。虞喜飏叫了一声小河,啜泣声停了一会儿,渐渐又响起。虞喜飏没有对迟河不耐烦,他只是不理解迟河怎么那么能哭。
虞喜飏挪向迟河,迟河颤抖着声音问:“哥哥,我是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走什么。”虞喜飏反问。
迟河:“姨姨不喜欢我了,把我撵出去。”
虞喜飏听了反而笑出声,迟河愣住,他的肩膀一沉,虞喜飏趴过来压在他身上。这份沉甸甸让迟河在冬夜有了着落,虞喜飏很重,对迟河来说,就像一个巨人。索性虞喜飏只是压了迟河一边的肩膀,说道:“不喜欢你就要把你撵出去,那我爸得撵我多少回。”
迟河不知道怎么反驳虞喜飏的话,他的注意力在虞喜飏主动靠近后有所转移。他说哥哥痛。虞喜飏说不痛。
不痛怎么可能会趴着睡。
等到天光大亮,一家四口开始找钻石,按虞喜飏的说法,这颗钻石确实在家里,可无论他们怎么翻找,都没有找到。找了整整一个星期,虞建洲先放弃的,仝小会也懒得找了,费劲。他们似乎都从丢钻石的风波中走出来了,只有迟河一个人还在漩涡的中心。
也就是从这件事以后,迟河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开始战战兢兢的看仝小会和虞建洲的眼色。仝小会不知道迟河的心理活动,她是人,是人就会有脾气。她哪句话说的声音大点了,或是语气不温柔了,迟河心里就会开始打鼓。一霎时,她在迟河心中的地位跟虞建洲一样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仝小会提前买好的灶糖,放在茶几上。前一天虞建洲找东西不小心碰了下,有几根灶糖碎了,今天要用,仝小会看到碎掉的灶糖,随口说了句:“灶糖怎么碎了?”
迟河原来正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下站起来小声说:“不是我。”
仝小会看了眼迟河,没当回事,她还要回娘家,提着灶糖走了。迟河再也看不下去电视了,昔日最吸引他的动画片已经没有了鲜艳的色彩,恰逢虞建洲回来,客厅就他一个人,虞建洲也没理他,虞喜飏正在卧室下棋,这一天看上去是那样平平无奇。
等到仝小会从娘家回来做晚饭,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仝小会问虞喜飏:“小河呢,叫他出来吃饭。”
虞喜飏:“他没在屋里。”
仝小会在家里叫小河,喊了好几声也没音儿。她说是不是跑出去玩了?虞喜飏摇头表示不知道。虞建洲已经吃上了。仝小会没做多想,说先吃饭吧,说不定等会儿他就回来了。吃过饭以后,差不多七点半,冬天黑的早,外面只有北风在刮。仝小会皱眉道:“虞想,你去找找小河,看是不是在谁家玩忘记回来了。”
虞喜飏出门把江开运刘文强家里都去了一遍,小卖部也去了,都没看到迟河。迟河没有自己上同学家里去过,他不认识路。虞喜飏带着帽子和手套,回家围巾上都呵出一团哈气。他跟仝小会说没找见。仝小会顿觉不妙,说迟河该不会是出事了吧?外面那么多拐小孩的,别是被拐跑了。虞建洲说仝小会小题大做,仝小会说这孩子不见了你一点都不慌?虞建洲不说话了。仝小会穿好衣服一家三口出门找迟河去了。
天冷街上没什么人,迟河在这里住小半年了,街坊邻里都知道,仝小会在家附近挨个问,都说没见过迟河。也不知道冷呵呵的他上哪去了。仝小会只好扩大寻找范围,学校附近也去了,仍是一无所获,这会儿都快十点了,仝小会心一横,跟虞建洲说咱报警吧。虞建洲说这失踪还没二十四小时。仝小会心烦意乱道:“那你说怎么办?”
眼看他俩要起争执,虞喜飏已经拿着手电筒往别处找去了。他先是找了迟河那个废弃的家,就是迟增浓收废品的地方,大门上挂着锁,虞喜飏沿着大路走,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街两边都是冰碴子,在夜晚渐渐冻得发硬。
手电筒摇摇晃晃,虞喜飏大声叫着迟河的名字,一声迟河,化作一团浓白的气,还未散开,就有新的迟河二字冒出来。虞喜飏沿途叫着,漆黑的街,放眼望去长得漫无边际,如果迟河一个人在外面,不会害怕吗?
虞喜飏越走越远,差不多走到新华书店,店门紧闭,树上结着冰。虞喜飏突然想到什么,拔足狂奔,手电筒的光开始剧烈摇晃。他跑到滑梯前,街心小公园,以前他跟琼林下棋的地方,运动器材安静的矗立在黑暗中。虞喜飏呼唤着迟河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虞喜飏有些泄气,想着迟河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他的速度慢下来,路过滑梯,不知怎么想的,绕过去,到了背面。滑梯修得没那么高,底部同地面呈锐角三角形,虞喜飏的手电筒扫过去,惊悚一瞥!迟河正蜷缩在死角当中,圆睁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虞喜飏。
“喊你那么多声,没听见?”虞喜飏用轻松又恶劣的口吻对迟河说,“还不出来。”
迟河不动弹,他的脸在室外被冻得发紫,手也僵了,此刻正紧紧蜷成一团,双臂环着膝盖,死盯着虞喜飏。
虞喜飏:“我爸妈也在找你,赶紧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迟河哑声,重复说:“不回去了。”
“为什么?”虞喜飏问。
迟河回说:“就是不回去。”
虞喜飏已经有些窝火了,他在外面挨冻找迟河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迟河居然跟他说不回去。虞喜飏弯腰去拽迟河,这个角度对虞喜飏来说是不好发力的,迟河不肯配合,虞喜飏越拽,迟河越往后缩,根本就拉不出来。
“你走不走?”虞喜飏赌气说,“你不走我走了。”
迟河不为所动,虞喜飏的手电筒照在迟河跟前的地面上,冻土是硬的,冰的,凉的。迟河坐在冻土上,被冻成傻冒了,听不懂人话了。虞喜飏说:“我不管你。”
说罢转身就走,冬夜漆寂,虞喜飏的身后爆发出一声吼叫,撕心裂肺的划破这份黑暗。“我要我爷爷!”
手电筒的光再度滑到迟河面前,迟河潮湿的眼睛淬炼着痛楚,冻得发紫的嘴唇翕张着,说:“我要爷爷。”
虞喜飏看着迟河,道:“没有爷爷了。”
迟河绝望的看着虞喜飏,虞喜飏领会不到他的痛苦。他的悲伤的眼睛像一颗种子要杀死自己那样,丧失掉破土而出的勇气与希望,兀自萎靡下去。
虞喜飏的手电筒掉在地上,他过去拉迟河,温声说:“你要点儿有的吧,小河。”
迟河被虞喜飏拖出来,他的膝盖因为抗拒而沾上泥土,虞喜飏把他背在背上,他安静了下来。虞喜飏找到他,仿佛是命中注定,虞喜飏将他背在背上,他在那并不宽阔的后背感受到了属于家的温暖。
“仅此一次。”虞喜飏气喘吁吁道:“如果下次你再敢离家出走,我就揍你,知道吗。”
迟河不说话。虞喜飏将他背的牢牢的,一直背回家。
仝小会看见迟河回来,说你跑哪去了,把人急死了!迟河低着头,虞喜飏把他牵回了屋,仝小会给他煮了一碗面,迟河狼吞虎咽。仝小会想着太晚了,就没拉着他刨根问底。
揿了灯以后,虞喜飏问迟河为什么要跑出去,迟河一反常态的沉默,连虞喜飏也没有问出来。
大年初一,家里来客人了,小孩子在客厅玩儿,突然捏着一颗钻石说亮亮。仝小会惊喜的把小孩子抱起来,说乖乖,你这手真会抓,我们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居然被你给抓出来了。
那天家里热闹,虞喜飏被叫出去跟小孩子下围棋,这是虞喜飏最不耐烦的事情,还不如教迟河呢。
迟河在卧室里没有出去,他不是虞家的人,融不到那份热闹当中去。他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本虞喜飏不用的笔记本,封面写着虞想二字,里面只写了几页,就不写了。
迟河在虞想两个字旁边写自己的名字,末了又觉得不够,他用引线在虞想的名字上方画了一只小手,又如法炮制的给自己的名字上方画小手,两只手牵在一起。
他准备用这个本子做笔记本,记什么好?他还不会写日记,这个本子充其量只能当个笔记本。那次他跟赵冬打架,赵冬说虞家拿了他两万块钱。等这两万块钱花完了,他就不能在虞家住了吧。迟河咬着铅笔头,写下四个零。
先减五元,因为年初一姨姨给了他五元的红包,要从这两万里面扣掉。
铅笔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希望他可以少花一点钱,他不想像一只鸟,可他就是鸟,一只身上背了四个零的鸟,等不背了他就会离开。他不会忘记仝小会和虞喜飏的,他会报答他们的。结草衔环,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