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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冬夜渐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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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下了第一场雪,初雪使大地银装素裹,琼林跟他爷爷不出来卖竹蜻蜓了,气候太恶劣了。虞喜飏跟琼林下棋下习惯了,两个人实力相当,有着聊不完的棋。琼林没有去过虞喜飏家里,虞喜飏叫琼林去,琼林也不去。他是一个腼腆的人,虞喜飏问琼林为什么不去,琼林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也不说话。
世纪之交,像虞喜飏这样的家庭越来越多,琼林这样的家庭更是如春韭一般。琼林跟虞喜飏是不一样的,尽管在虞喜飏眼中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琼林跟虞喜飏说他学习成绩不好,他甚至还能笑着调侃自己识字少,第一次见面就叫错虞喜飏的名字。虞喜飏说习惯了。琼林抿着嘴笑,他说他学习成绩不好,等到正式步入千禧年,他就会准备冲段。定上段以后,他就是职业选手了,如果成绩还是提不上去他就不上学了,专心下棋,准备升段。
九段是他的梦想。琼林用憧憬的语气对虞喜飏说:“我只会下棋,如果能下一辈子棋,那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虞喜飏理解琼林,琼林身上即青涩又成熟的气质吸引着虞喜飏靠近。与其说是琼林吸引虞喜飏靠近,不如说是他们怀揣着共同的理想,为了这份理想在前行的道路上,他们不期而遇。大概是因为刘文强跟江开运还差着点儿,像青柿子,虞喜飏从他们身上体会不到这些。琼林像他的战友,虞喜飏笃定内心深处的想法,只要琼林下一辈子的棋,他们就是一辈子的战友。
一九九九年的末尾悄悄溜走,新世纪的钟声敲响,时间并未带给他们深刻的感受,也许是他们正忙着吃,忙着喝,忙着睡。谁会去在意每分每秒,就像数着尺子上的一毫一厘一样。
虞喜飏在试卷上写自己的名字,平常他都是写虞想两个字,只有到正式的考试,他才会工工整整的写三个字。他的名字太稠了,很难写好看。
放学回家,虞喜飏放下书包,虞建洲在沙发上坐着,仝小会已经做好饭了,虞喜飏直直的看着虞建洲,说:“爸,我准备叫丁想了,你跟着我姓丁吧。”
虞建洲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虞喜飏,仝小会肩膀一抖一抖的给迟河盛稀饭,虞建洲啧道:“什么说法?”
虞喜飏:“考试我们班同学都答第一道题了,我还在写名字,太麻烦了,我要改名。”
“小会,你听见了。”虞建洲起身去瓷瓶里拿鸡毛掸子,他说:“我今天也得给老虞家一个说法。”
虞喜飏看见虞建洲拿鸡毛掸子也不怵,站着不动,一字一句道:“你不乐意跟我姓,我还不乐意跟你姓呢。”
迟河正偷桌上的炸丸子吃,听见虞喜飏说这句话,立刻跑过去抱虞喜飏,大声说:“哥哥!我要跟你姓,我要叫丁河!”
迟河话音刚落,仝小会哈哈大笑起来。虞喜飏低头看迟河,迟河长个子长得慢,虞喜飏长太快了,看迟河永远要低着头。
虞建洲被气的说不上话,他一方面赞赏虞喜飏有主见,一方面又为虞喜飏太有主见而气不打一处来。虞建洲的家族观念根深蒂固,说什么改名字改姓氏,那是动不得的。迟河哪里懂?他不过是个没爹没娘没爷没奶的小孩,飘萍罢了,什么迟河丁河,不过一条无名河。
迟河现在上了学,慢慢变聪明,懂得琢磨一句话后面的意思了。不过就算他琢磨不透,他也会顺着虞喜飏的话来说。他对虞喜飏有种天生的‘谄媚’,就像虞喜飏一开始反感他一样,渐渐接触他以后,才开始接纳他的性格。
仝小会问:“为什么是丁?”
虞喜飏:“因为笔画少,妈,我真的不能叫丁一吗?”
仝小会:“能啊,你叫机器猫都可以。”
虞喜飏眼前一亮,直到看到仝小会脸上的笑,她逗他玩儿呢。虞喜飏横竖是不把虞建洲放在眼里的,在家里,仝小会排第一,他要排第二,虞建洲排老末。至于迟河……虞喜飏捏捏迟河的脸,说:“小河,你排第三。”
迟河可高兴了,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雪下着到腊月就要放寒假了,放假之前,迟河跟他同桌玩儿,课间班上叽叽喳喳,前桌在讨论放寒假爸爸妈妈要带他去哪里玩,赵冬就在迟河的斜后方坐,突然问迟河说:“迟河,你爸爸妈妈呢?”
迟河正咧嘴笑,听见赵冬这么问他,仍是笑盈盈地开口:“我没有妈妈,我爸爸在台湾。”
“台湾?”赵冬不知道那是哪里,他回家问了他妈以后,跟他妈说迟河的爸爸在台湾。赵冬他妈问迟河是那个叫你赵小胖的吗?赵冬说是啊。
等到第二天,迟河被赵冬拍了拍肩膀,他看见赵冬很认真的说:“迟河,你骗人,你爸不可能在台湾。”
迟河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是他第一次生气,因为赵冬说他的爸爸。迟河说我才没有骗人,我爷爷跟我讲了,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等我长大他就来接我了。
提到迟增浓,赵冬又说:“你爷爷死了,你爸都没有回来接你,等你长大你爸还认识你吗?”
迟河呆愣住,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赵冬讲着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话说:“你跟虞喜飏家里非亲非故,为什么住他们家?因为你爷爷被撞死了,人家赔了两万块钱。我妈听别人说的,也许赔了更多钱,但是虞喜飏家里说只有两万块。这两万块钱原来是你的,现在是虞喜飏家的了。”
赵冬听他妈讲的,似懂非懂的在迟河面前学舌。二零零零年,他们都虚长了一岁,多认识了一些字,会数一些数,赵冬的话也刚够迟河懂。
“才不是!”迟河大声,仿佛音量越高,他所说的话就越正确,真理就掌握在他手中。
“就是!”赵冬被迟河喊的也开始大声。
迟河用歇斯底里地,吼到脸红缺氧的力气说:“不是!不是!”
赵冬用比迟河还高的声音说:“就是!就是!”
迟河把赵冬打了,赵冬比他高,比他壮,一个大迈步都能把迟河撞倒,迟河还不服输的跟赵冬打。老师来了,赵冬一下哭出来,说迟河先动手的。迟河小小的胸脯像拉动的风箱那样,火从他眼底冒出来,他的双眼是赤红的。老师看一眼就信了,那么犟的眼神,说他先打人的一点也不像造假。
打了放学铃,虞喜飏去一年级叫迟河,没看到迟河,他叫了个小孩问迟河去哪了。一问才知道迟河在老师办公室。虞喜飏想着不会是上课偷吃辣条被叫到办公室了吧?结果到了一年级老师的办公室,看见迟河,迟河也看见他,哇的一声哭出来。
老师说了他那么久他都没哭,一看见虞喜飏眼泪哗然而下。虞喜飏先是怔了下,继而走向迟河。迟河站着嚎啕大哭,把老师哭得没辙了。
虞喜飏看老师,老师皱眉道:“迟河在班上打架,明天把你妈叫来,今天你先带他回去吧。”
虞喜飏牵着迟河,迟河一边走一边哭,虞喜飏走到一半,实在受不了路人的目光,蹲下给迟河擦眼泪。迟河哽咽着说不出话。虞喜飏说:“你为什么要打架。”
迟河哝声哝气道:“赵小胖说我爸。”
“他说你爸就说你爸,你才四岁,就敢打架?”
迟河断断续续的反驳说:“我五岁了,他说我爸,我就打他。”
虞喜飏听了直摇头,“等会儿我妈问你你也这么说,你就等着挨抽吧。”
迟河死命抱住虞喜飏,冬季穿着臃肿,迟河短胳膊被棉袄箍着,抱不拢虞喜飏,就使劲儿拽虞喜飏棉袄兜上的拉锁。虞喜飏被迟河绊的都要踉跄了。
等回到家,这事也瞒不住,虞喜飏不说,赵小胖他妈也会找上来。虞喜飏就跟仝小会说了,仝小会吃惊的看迟河,迟河下巴上挂了一道红,仝小会问他疼不疼,他摇头说不疼。仝小会温柔的注视着迟河,对视不过片刻,迟河突然反悔说疼。他说姨姨我疼。
仝小会把迟河抱到怀里哄,她把他抱到卧室,关了门,揿开床头的台灯,灯泡在灯罩掩映下发出溶溶的光。仝小会安抚迟河,迟河问她:“姨姨,两万是几个零?”
“四个零。”仝小会拍着迟河的背,叹说:“小河啊,你看,人都有嘴,有些人长着一张嘴,有些人长着无数张嘴。从那些嘴里能说出好听的话,自然也会说出难听的话。今天他说你一句你接着,明天别人又说你一句你也接着,所有的话你都要接着,所有的欺负你都要受着?”
迟河吸了吸鼻子,仝小会讲得太深奥了他听不懂,他嗅到仝小会身上淡淡的香味,听到仝小会的轻声细语。他迷乱在这样的温柔里,脱口而出道:“妈妈。”
仝小会顿了下,没有应。她实在没有做好准备,应了就是一辈子,她问心有愧。如果当初不是为了钱把他接进来的就好了。如果他是她和虞建洲在孤儿院经过挑选以后领养的就好了。那样他就会拥有她诚挚的心,一颗纯洁无暇的爱他的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出于怜悯,出于弥补的目的。
迟河又叫了一声妈妈。仝小会始终没有回答。迟河的脸上湿漉漉的,仝小会将他抱紧,因为得到的不是想要的而让迟河感到桎梏。迟河哭睡着了。虞建洲进屋,仝小会本来想让迟河在这里睡的,虞建洲抱起迟河把他送回了虞喜飏的房间。
虞喜飏靠近蜷成一团的迟河,就像靠近一只潮湿的羊羔,他搂住迟河,在冬夜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