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衔》不是胡杨

14、第 14 章 一则恐怖故

　　气温降到十度那天，虞喜飏还在出去找琼林下棋，琼林跟他的爷爷仍在外面卖竹蜻蜓。不卖这个也寻不到别的活计。虞喜飏把迟河派过去，然后把琼林换过来陪自己下棋。琼林问虞喜飏这是不是不太好，虞喜飏说哪里不好，琼林说你弟弟在帮我干活，虞喜飏说合适的人干合适的事。

　　琼林挠了挠头顶。迟河是比他爷孙要活泼些。

　　虞喜飏最近每周都来找琼林切磋，他俩都是边下边讨论，早已没了火药味儿。

　　又到了角部，几乎是下不到中盘，两人就会在角部较劲。琼林每回都让虞喜飏执黑，虞喜飏也并不客气，此时的黑棋被白棋包围，走出弯三。虞喜飏翘翘嘴角，拉着琼林陪他做死活题。

　　因黑棋被包围，空间狭小，一般来说，可以选择扩大眼位，黑棋长。假使黑棋长了，琼林将白棋落在小尖的位置。虞喜飏淡道：“对，你点刺是正确的。”白棋点刺，再一拐，局部就是死型了。

　　或是黑棋做活，琼林接招，白棋一立，下一步再扳，一断一扳，又是死型。

　　虞喜飏将子落在琼林方才点刺的位置，枷。白立，黑也立，而白选择扳完后再往前长，黑棋也就无法净活。

　　两人双双收回玩闹般的落子，虞喜飏正色，走二二的单尖，其时黑棋再走一步就要虎过去了，白棋当即下在黑棋要虎的位置，破了黑棋的眼。虞喜飏继而在一线做眼，此子一落，当即凸显出单尖的作用。

　　一子两用。

　　角部看似没有围住，但白棋也进不来，进来就会被吃掉。

　　琼林又点刺，虞喜飏没有轻易落子，这是一个陷阱。如果虞喜飏去挡，那么琼林点刺完以后再立，黑棋就活不了了。他只能扳，他扳琼林就拐，他顺势做眼，到了这一步，白棋爬，黑棋将其挡住，做出两只真眼活棋，也就完成了净活。

　　有净杀就有净活。

　　琼林问虞喜飏是几岁开始下棋的，虞喜飏说四岁，琼林说我六岁。就算是六岁，琼林今年也十二了，天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琼林付出的努力不比虞喜飏少，两人仍是天差地别。虞喜飏获取资源的渠道要比琼林多得多，好比《围棋天地》，琼林听得多，见得少。他笑着跟虞喜飏说自己上小学的算术本都是让老师用铅笔批改，这样好二次三次利用。

　　虞喜飏听完一愣，以为这种都是电视里演的。

　　琼林说他爸以前还想把他送去少林寺，他有一个亲戚在里面练武术。琼林第一次进少林寺，被人捏了捏骨头，轻轻的一摇头，爸就带他出来了。俩人吃了顿斋饭，回去的路上琼林看着嵩山，只觉得高，真高，这么高的山为什么他在家里的时候就见不着，难道说这样的庞然大物也要凑近来看吗？琼林掉下了眼泪，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就像他无法理解命运。

　　“你想当和尚？”虞喜飏问，琼林现在还是光头。

　　“我想吃饱饭。”

　　虞喜飏望着琼林，他陡地发现，人比棋复杂，就算围棋再多变，也变不过人心。

　　迟河又‘赚’得了一毛钱，就装在口袋里，回去路上他想买糖，虞喜飏把他叫住，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迟河支支吾吾，虞喜飏皱着眉头很严肃地说：“我们家里，不允许偷钱。”

　　“这不是我偷的！”迟河大声为自己辩解。

　　虞喜飏质问说：“捡的也不行。”

　　他的神色实在端肃，虞喜飏个头儿比同龄人要高，他站琼林面前都没矮上多少，就是瘦。瘦是一种特质。关键在他的眉眼，睑褶，弯刀一般。轻易就能将迟河吓住。

　　迟河感到委屈，他有些怕虞喜飏，“这是爷爷给我的。”他说的爷爷自然是琼林的爷爷。迟增浓早归西了。虞喜飏问过仝小会为什么人死是归西，仝小会说因为太阳在西边落。虞喜飏说那是人过日子还是日子过人。仝小会问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虞喜飏说人是人，但有时候人又想跟太阳比。仝小会哑口无言。

　　虞喜飏刚听罢琼林的经历，心知琼林家里穷，那一毛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也许对琼林大有用处呢？虞喜飏指责迟河说：“你怎么能要别人的钱？”

　　迟河怯懦道：“是他要给我的。”

　　“给你你就要？”

　　迟河终于在虞喜飏的连番质问下大哭起来，虞喜飏说你哭我也不会理你的。虞喜飏认为迟河不懂事，两人一前一后，虞喜飏在前面走，迟河在后面哭。哭了一会儿，快到楼下了，迟河不哭了。虞喜飏也不理他，两人上楼，迟河叫了一声哥哥，虞喜飏掏出钥匙开门，仝小会跟虞建洲都在家，迟河更不敢吭气儿了。他最怕的人就是虞建洲。

　　仝小会还没看出来迟河的异常，迟河自己回屋，一想到他是给虞喜飏和自己个儿两个买糖的，他就再也忍不住的趴在枕头上哭起来。他哭的小声，怕被听见，哭着哭着哭睡着了。

　　虞喜飏进屋，看见迟河睡正香，想着下次见琼林要把钱还给琼林。

　　迟河这一觉睡到吃晚饭，仝小会过来叫他，看他眼睛肿肿的，问他怎么了。迟河喊着姨姨，伸手要仝小会抱。仝小会把迟河抱起来，虞建洲在客厅看见了，说那么大了还要抱。迟河一反常态的搂紧仝小会的脖子。仝小会感到被需要，母性大发，回呛虞建洲道：“就抱，你儿子这么大还不要我抱呢。现在不抱什么时候抱，等抱不动的时候再抱还来得及吗。”

　　虞建洲没话说，虞喜飏在客厅看电视，瞥了眼迟河，迟河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扭头，不看虞喜飏。

　　仝小会就差没喂迟河吃饭了。迟河坐她腿上，听她温声细语的说不要挑食，胡萝卜好吃的。

　　等到吃罢晚饭，仝小会跟虞建洲出去散步，虞喜飏回屋打谱，迟河自己坐在床上，不像往常那样黏虞喜飏。虞喜飏咳了一声，迟河坐在床上玩小猴玩偶，不动也不说话。虞喜飏又咳了咳，迟河抱着小猴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睡觉。

　　他还生气了。

　　虞喜飏棋也不下了，爬上床，迟河紧闭双眼，浓黑的睫毛在颤抖。

　　装睡。

　　虞喜飏说：“我去上铺睡了。”

　　迟河没有反应，虞喜飏又说：“我真上去了。”

　　见迟河还在装睡，虞喜飏作势起身，迟河一骨碌的翻身，哼着拽虞喜飏的毛衣。虞喜飏将迟河扑在床上，迟河咧开嘴笑。虞喜飏把他怀里的小猴子拽出来，打小猴屁股，教训道：“不听话，装睡，脾气大。”

　　一巴掌接一巴掌，迟河打了个颤栗，拽着猴子尾巴说：“不要打我的猴子。”

　　虞喜飏：“那打你。”

　　迟河连连摇头说不要。

　　虞喜飏把迟河挤在墙角，迟河闷声说：“哥哥坏。”虞喜飏问哪里坏，迟河说哪里都坏。

　　虞喜飏回说：“你才是坏小孩，你拿别人的钱，琼林爷爷赚钱又不容易，他给琼林琼林能要，给你你怎么能要呢？”

　　迟河：“我帮忙了。”

　　虞喜飏：“难道你帮忙不是为了回来要奖励吗？既然你可以得到奖励，又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钱，你这样很没有原则。”

　　迟河：“我没有原则，也没有扁则，我是小孩。”

　　虞喜飏一下乐了，他捞着迟河，迟河笑哈哈的在虞喜飏怀里挣扎。虞喜飏说你是小坏蛋还差不多。迟河说你是大坏蛋。虞喜飏捏迟河的脸，迟河则不敢捏虞喜飏的脸。

　　嘻嘻哈哈了好一会儿，虞喜飏语重心长的跟迟河讲，你以后不要拿琼林爷爷的钱了。迟河说不拿就不拿。虞喜飏很认真的看迟河，迟河说我不拿，你也不凶我吗。虞喜飏说我没有凶过你。

　　迟河两条眉毛一竖，不知哪里学来的怪模怪样，煞有介事道：“你以后凶我，我不给你买糖吃。”

　　虞喜飏：“到底是谁给谁买。”

　　迟河嘿嘿一笑。他跟虞喜飏枕一个枕头，虞喜飏嫌他挤，他压在虞喜飏的胳膊上，下午睡了晚上不睡，闹虞喜飏要虞喜飏给他讲故事。虞喜飏张口就是从前有座山，迟河喊着不听这个不听这个！虞喜飏说不听就睡觉。迟河要虞喜飏讲别的。

　　虞喜飏想了想，娓娓道：“从前有个小孩，妈妈让他去地里挖胡萝卜，他背着竹篓就去了。地里不仅有胡萝卜，还有一米高的大白兔。小孩挖了满满一箩筐的胡萝卜，等到了晚上，妈妈还不见小孩回来，就去地里找他。结果，你猜妈妈看到了什么？”

　　迟河好奇的问：“什么？”

　　虞喜飏温声说：“月光洒下来，妈妈看到大白兔在吃胡萝卜。”

　　迟河哦了声，又问：“那妈妈找到小孩了吗？”

　　虞喜飏温柔的说：“找到了，小孩在大白兔的肚子里，大白兔吃的也不是胡萝卜，而是小孩的手指……”

　　迟河顿了下，随后猛地扎进虞喜飏怀里，头顶的虞喜飏还在笑，迟河害怕地话都说不利索了。虞喜飏讲的故事刚够迟河听得懂，又刚够迟河害怕。一整个晚上迟河都在虞喜飏怀里做噩梦，梦见大白兔要吃他，吓得他再也不敢找虞喜飏讲睡前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