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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布洛芬 闪现和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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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与抵达苗寨的时候,已经是白天。
天色却不算敞亮,因为满片天的黑云未散。
出到机场的那一刻,裴与的手心就开始冒汗。
他的手常年是冷的,不存在出汗一说,这一天是实打实地让手心湿了一个整天。
早联系好了专车接送,裴与一夜都没怎么睡,在飞机上也合不上眼。
半夜里接通了的视频通话没拍到秋盼月的脸,但是把她和舍友的声音录入了个完全:
“盼盼,我借到布洛芬了,刚好可以退高烧和止痛经……我现在去烧热水。”
“麻烦……你了。”
光听秋盼月的语气,裴与都能想象到她的手指深陷到上衣里的画面。
真笨。
肯定是忘记带伞出门,淋成了落汤鸡。看她中午分享的午饭照片上摆了几大瓶可乐,瓶身渗出水珠,肯定是又忘记了今天要到她的生理期,没有顾忌地喝了很多。
明明他早上刚提醒过她今天要注意饮食。
又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裴与在后排皱紧眉头,五官绷到快断裂的程度,视线在看外边的云。
乌云厚重,迫到不远处的山和房屋之上。
闪电在云中亮,雷声一刻不停地响。
家居服的衣角被冷汗浸湿,裴与的呼吸急促起来。
“先生,您还好吗?”前边的司机在后视镜里观察裴与的情况。
裴与按着胸口,声音沉:“好好开车。”
司机收回目光,加速往前开了一小段就闯入了雷雨区。
车窗上糊来大堆的雨水,遮掩了外边的景色。
裴与的双手攥拳,简直想把耳膜戳穿来防住不绝于耳的雷声。
雨势过大,司机无奈把车停到了应急车道。
贴身带着的钱包被裴与抖了出来,再颤出来一张相片,裴与把它捏在手里看。
——那张秋盼月穿着她人生中第一条襦裙的照片。也是裴与的相机里的第一张相片。
耳朵里塞着的耳机暂停了歌曲,转而去播放裴与剪辑好的录音。
把十六岁的盼盼的晚安听过,这场急雨就消退不少。
司机再次上路,裴与的双眼盯着相片上盼盼的笑脸,呼吸缓和过来。
车子泊到民宿所在的坡脚下,裴与要司机在这里等,接着就推门下车。
空中还飘着稀疏的雨丝,打湿了裴与蓬松软和的银白发。他随手把碎发撩到脑后,擦一下脸颊沾到的水。
雨水积累得愈多,裴与就不再去管,任由水珠沿着喉结下滑。
苗寨的地势略险要,民宿混在一堆依山而建的房子里,不算好找。
裴与抹几下眼睛,长腿在斜坡上跳,几次差点滑倒。
总算找到了民宿的牌子,往上攀爬几下,又找了一阵才算摸到了民宿的门口。
变小的雨水没有拖沓京大师生的调研脚步,她们都散到寨子里调查去了。
秋盼月吃了药在躺,听到敲门声后徐徐从痛经的窒息里缓过神来。
布洛芬的作用起了两个小时,在黎宣颐走之后,她的身体又烫起来了。
秋盼月弯腰按下门把手,像老人打哈欠似缓缓开着的门刚匀出来条缝,就有一条腿伸了起来。
男人的腿。
求生意识依旧,秋盼月当即就要把门推回去关上。
门那边的人没防备,左腿被狠狠夹了一下。
“嘶。”细微的惊叫掠过门板,传到秋盼月耳边。
有点熟悉的声音。
那人叫她时的声线更是熟稔:“是我。”
“盼盼。”
一只青筋在冷白皮肤下清晰可见的手伸过来抵住了房间门。
他手指上套着的婚戒和秋盼月无名指上的那个是相配的款式。
往后退几步,秋盼月看着大开的门后现出来的银白发,表情困惑。
“裴与?”
还没等到他的回应,小腹那里钻心的痛又来,把秋盼月拖到了地上蹲着。
大脑被痛感挤占到空白的时候,秋盼月模糊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趴到了一具宽厚但传着凉意和湿意的身体。
好多下的颠簸,她就被放到椅子上贴着一个人坐。
耳边滚过好几声雷,秋盼月额前的刘海汗津津的。
左手被一只凉丝丝的手握着,秋盼月几近是梦呓般在说:“打雷……别怕。裴与……”
几瞬的沉寂,接着是梦里那个人冷清清的话:“笨蛋。”
秋盼月的话挤走了裴与身心里的滚雷,她不断低语着重复:“别怕、别怕……”
“知道了,额头烫死了。”
“嘴唇也这么干,都不知道打车去看医生。”
梦里的人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掌去探她的额头,再用拇指摩挲她的下唇。
这个梦好真实。
秋盼月的脸上淌着汗,痛感稍稍过去,两个酒窝就跑了出来。
秋盼月躺在一整个后排,脑袋枕在裴与的大腿,表情痛苦得拧在一块。
裴与拨开刺到她眼睛的刘海,抽了纸巾替她擦汗。
大一有一回雷雨天,裴与躲回了自己的那栋别墅,旷掉和秋盼月一起上的公选课。
秋盼月找不到他,几十个电话打过来。
房间里装满阴云的灰暗,裴与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重新掉入孤身一人的境地时,手机会再次亮起。
定了好久的心神,裴与才去接她的电话。
语气做不到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更何况是了解他情况的盼盼。他伪装失败,盼盼说要来找他。
“别过来。”
“不行,我去找你,给你带饭。”
“打雷下雨,很危险。”
“你等我。”
“秋盼月,好好在学校待着。”
“不要,我现在就过去。”
窗外一记响雷,裴与的心颤了几下。
秋盼月当他默许,电话里边传来她跑步后带起的微微喘气声。
“我叫陈叔接你,你在宿舍等着。”
屋外的大雨瓢泼,一勺又一勺地浇下人间。
“太麻烦陈叔了。”
“你过来会淋湿,有车方便。”
“打雷危险,京大多树。”
裴与的语气不容拒绝,接着就挂断电话。
这一段电话的录音不久前还滚播在耳机里。
裴与的指腹去触此时此刻躺在自己腿上的秋盼月的唇角。
那天的她来了之后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敲他房间的门,给他端一杯热水,接着就撸袖子去厨房做饭。
他就有了力量下楼,厨房成了他的避难所。
往后的雷雨天气,盼盼都会给他发语音,要他别害怕。
裴与嘴硬,倔强着不肯承认自己的心结,每一次都装着不耐烦去回:【知道了。】
却又无理取闹着,要她多跟他说说话。
盼盼理解他该死的自尊心,从来不点破,而是把她的日常小事一一说来,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去。
有雷声搅入回忆,拉回了裴与的思绪。
他的嘴角浅浅来了弧度,手上的摩挲更是轻柔。
笨死了。
他的盼盼。
去揉她的眉心,想把她的痛苦驱散,但是用处不大,好在是终于来到了医院。
要了最好的单人病房,秋盼月躺上去打点滴。
这场雨落了十来个小时,从昨天夜里延绵不绝,一直下到秋盼月清醒过来的中午。
映入眼帘的先是医院发白的天花板,上半身撑起来之后,就看到了床边坐着的裴与。
额头传来凉意,是退烧贴在起作用。
“裴与?你怎么来了?”
看她要坐起来,裴与上手帮她调整枕头靠背。
他再坐回那张小凳子的时候,秋盼月才注意到他的脸色简直黑过昨天下午那厚厚一层的乌云。
也没回她的话,又是一副吃了炸药的样子。
下意识去瞄他的手腕,看见上边的黑手串不在。
裴与抬起手,引得秋盼月的视线跟着上移。
“你不戴手串了吗?”秋盼月呲一口大牙,尽力微笑着打破他的怒气。
“我要生气,摘下来了。”
外边的雷声早停了,雷阵雨全裹进他嗓子里了。
“气什么?”秋盼月的眼睛不停眨,释放友好的信号。
“你知道你睡着的三个小时里面喊了多少次痛吗。”狭长的眼眸阴沉,眼神足以吓得裴与公司里所有员工大气都不敢喘。
但秋盼月习惯他的这种样子,现下依旧没心没肺,想逗他笑,“我都睡着了,当然不知道啦。”
冷峻的五官更是堆起阴霾,他的声量高起来不少:“你为什么总是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秋盼月。”
最后喊她名字时的语气像是课堂上在训斥问题学生的严师,让秋盼月一愣。
他像在吼她,这倒是第一次。
“调研的时候突然下雨了,我们都忘记带伞,这我也没办法啊。午饭的时候是忘记生理期快来了,所以喝了几杯冰的可乐,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对上他那双在发狠的眼睛,秋盼月的语气越来越虚。
“大一刚开学那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肚子痛了两个星期,也是憋着不去医院;大二冬天高烧四十度,在宿舍差点烧晕过去;大三生理期吃甜筒,半夜痛经痛到要去医院;大四在外面跑面试,中暑差点晕在路边。”
“你非要一年折腾一次自己的身体才满意,是不是。”
两人的目光在碰撞,裴与占强势那一方,像要吞食秋盼月的所有呼吸。
秋盼月的双唇翕张,终于找到逞强反驳的话:“我……那我大一刚来京城不适应,水土不服,又不是我的问题。京城和南城距离那么远,你怎么能把地理的原因怪到我身上?大二那次,谁知道那年冬天这么冷,我刚从南城回来,没穿够衣服才吹到风的。”
一通话说完,秋盼月觉着自己更是有理有据,双手环胸抱着,仰起下巴盯他,试图把他的话全堵回去。
裴与的喉结的确没再滚动。
看着他胸口起伏愈大,刚才紧绷的神情土崩瓦解,秋盼月反而来了怔愣。
再细看的话,她就看出了他在颤抖的嘴唇和染红的眼睑。
撒开手,秋盼月的上半身前倾,想看清楚他的眼睛。
裴与在躲自己的脸,甩下几颗没把守住的眼泪。
“你在哭?”
这可真真是稀奇事了。
裴与把脸偏到她看不见的那一侧,上一秒还在的气焰被浇了盆冷水似的全然尽熄。
他的肩膀耸动的幅度更大,嗓音的冷傲混在哑意里就听不大出来了:“我的错。为了自己的私欲,不应该让你答应来京城上学和毕业后留京。”
大一的第一个月,秋盼月忙着军训和适应新的人际关系,推了很多次裴与的邀约。和他为数不多的见面里,裴与问过她怎么饭量变那么小。
秋盼月耸耸肩,一脸轻松,“不是很饿。”
裴与怕她军训饿,给她塞了很多小饼干。
一个月之后的某天夜里,秋盼月才给他打电话,说难受得要命,又挂不上医院的号,能不能让他帮帮忙,带她去医院。
那天晚上把车急急停在她宿舍楼下,看见蹲在墙边抱着肚子的她。
远远就觉得她瘦成小小一团,她抬起脸的时候,脸颊肉都被削掉了不少。
“怎么了?”裴与跑得很急,说话还带着喘气。
秋盼月的委屈尽数倾泻,抓着他的衣角,说肚子疼了两个星期,一个月来都吃不好饭。
还在满脸的水光里皱起五官,说:“我好想回家。我想我妈妈她们了。”
去到医院,各项检查做下来,不算什么大病,就是对环境的水土不服。
裴与那时候还对她发脾气,问她为什么没有在不舒服的第一时间告诉他。
秋盼月眼泪纵横,承接下他的怒气后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语气就一样恶劣起来:“我只是怕麻烦你。”
回学校的路上,秋盼月的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就没了交谈。
主驾驶的裴与冷冰冰,沉着脸在开车。唬得秋盼月只敢把脸转向车窗,擦眼泪的动作都不敢太大。
忘记了她什么时候克服掉水土不服,裴与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其实一切的原因都是他。
高中的时候,秋盼月就说过她不太希望去离南城很远的地方读大学。
是要信守和他在京大见的约定,才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几千公里开外的陌生城市。
面试的中暑更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要她留在京城,她才不会高强度去跑那么多面试,而是安安心心回南城,和家人一块生活。
蠢死了。
居然还因为这些事来对她发脾气。
裴与的身体满涨着愧疚,眼眶上蓄着的泪怎么都止不住。
控制着音量去吸鼻子,那头银发一直不肯回过来。
“裴与。”
银白发不理。
“裴与。”
“干吗。”堵塞的声带把话发成一团。
“我难受,你能不能来抱抱我?”
闻言,裴与果然转过脸。
靠着床头的秋盼月张开双手,脸上装着疲态,半眯的眼睛在从缝里偷着看他。
裴与动起来,随手抽纸巾擦干净自己的脸,才去环住她的腰。
秋盼月的脸颊靠到他的脑袋,锁着他的脖子,手指穿插入他的发间在揉。
“又不是你的错。”
“京大的人文建设这么好,我来这里读书收获很多。留京也是我想试试自己的极限,说不定可以成为优秀的北漂一族。”
秋盼月还“嘿嘿”笑了两声,动动身体,把他更加摁到自己的怀里。
银白发又开始了轻微的耸动,他的脸偏一偏,枕到了她的肩膀,露出眼睛在看病房的窗。
“我没有很好的关心你。”裴与闷着声。
秋盼月记不住裴与对她的恶劣,这会儿就如是说:“哪里啊?我生病的时候,一打你电话,你就来了。”
“来了之后就对你发脾气。”
裴与去翻自己的裤兜,把那串黑手串推进了手腕,就继续躺到秋盼月的怀里。
“我会让它发挥作用,以后改掉坏脾气。”话语郑重,和以往每一次许诺一样。
秋盼月依然在笑,“我那天是真的想送你礼物的,本来选了个车载香薰,听说水晶有利人的作用,我才去换礼物的。老生气会折寿,我想你活长点。”
裴与的脑袋在动,发丝一下一下蹭过秋盼月的脖子。
他在调整更舒服的拥抱姿势。
“花言巧语。”语气像不信任。
秋盼月即刻竖三根手指并拢,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裴与的手掌覆到她的脑后,把她的脸扣到自己的肩上。
这样再启唇说话,就是直直对着她的耳朵说了:
“又没说我不爱听。”